瓦伦缇娜·莫里斯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规划堪称完美——在她上那节选修课之前。
作为弦星学院战争史学系百年一遇的优等生,她十六岁就通过了高等教育入学考试——以全科接近满分的成绩,十八岁独立完成论文《论δ旋臂战役中后勤失误的蝴蝶效应》——后被核心军事期刊收录。
在同学们还在为期末考试苦学的时候,她已经在考虑毕业后是直接进入最高指挥部还是先去边境舰队了。
她的天赋高到让教授们又爱又恨,爱的是她总能举一反三,恨的是她从不按规矩来。
所以,当看到“战场心理学与决策判断”这门选修课的课程表时,她第一反应是:无聊。这种课听上去就很像会浪费她宝贵的时间,还不如去做两次沙盘模拟。
“心理学?研究什么?研究敌人会不会在周末下午三点因为没喝咖啡而决策失败?”她把课表扔进“垃圾邮件”,撇了撇嘴,“真正的战争靠的是数据和战术,心理战不过是胜者的装饰。”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翘掉了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整整两个月的课。
同时也创造了一项崭新的校史记录——新学期开学两个多月,没见到过自己的导师。
直到第三个月的某个周二下午,她的导师,同时也是这门课的主讲——通过学生终端发来一条消息:
“亲爱的莫里斯小姐,我假设你还记得自己选过我的课?如果你明天再不来,你的平时成绩就要被记为“已失踪”。”
落款是一个小猫爪印。
瓦伦缇娜看完消息,耸耸肩,把终端丢回桌上。她才没空理什么心理课,而且,她看过校规,这样的选修课只要期末论文够出色,其他都可以不管。她完全有信心用一篇《超越传统心理学——从量子层面解析决策树》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分拉回来。
顺便给那个教心理学的教授上一课。
但是,翌日,当她抱着书路过二号教学楼303教室时,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就让她停下了脚步——
教室讲台上,一只毛色纯黑的短毛猫正蹲坐在全息投影键盘上,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它戴着一副小巧的银边眼镜,前爪在空气中划拉几下,投影屏幕上随之显示出复杂的模型和图表。
更诡异的是,教室里几十个学生个个正襟危坐,没人觉得一只猫在讲课有什么问题。
瓦伦缇娜腾出手揉了揉眼睛——她或许真的需要休息了,这几天她为了一场跨星系模拟战役连续忙活了接近四十个小时。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清冷又慵懒的声音: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是我们失踪了两个月的莫里斯小姐啊。”
瓦伦缇娜僵硬地转过身,发现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而讲台上的那只黑猫,正用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她,胡须微微抖动着,似是在冷笑一般。
“你……在说话……?”
“不然呢?”黑猫歪了歪头,跳下讲台,又翻身跃上离门口最近的课桌——那里是个空位置,“你认为是门框在叫你吗?”
“不,不是……天呐……”瓦伦缇娜自认为天才般的脑子在此刻可笑地宕机了——面对着一只会说话、会冷笑、有些毒舌的、眼睛很漂亮的黑猫。
或者说,兽人。
弦星学院有兽人教师。但她完全想不到有人会选择以纯兽形模样授课。
“要不是你因为开学两个多月,今天才、第一次、碰巧、来这里,你早该知道你的导师是谁。让我猜猜,我们的莫里斯小姐一定是觉得心理学这种软科学配不上她那天才的大脑,所以宁愿去摆弄那些冰冷的数字模型?”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
“不,我不是……我以为……”
“以为什么?”黑猫舔了舔爪子,“以为你的导师是个秃顶老教授,或者小老太太,或者至少是个人类?”它伸了个懒腰,身体塌下一个优雅的弧度,“那你要失望了。Prof.Whisk,你的战场心理学导师。当然,你也可以叫我猫教授。这个称呼比较亲民,我喜欢。”
“现在如果你想听课,就进来坐吧,莫里斯小姐。虽然你错过了诸如“士气的集群效应”、“高压力与混沌认知”、“恐惧的双面性”等等对你来讲——无关紧要的内容,但作为你的导师,我很乐意在后面给你补上。当然,是以留堂的形式。”
黑猫的耳朵抖动了一下,旋即回到讲台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讲课。
瓦伦缇娜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进教室坐下的。坐在猫教授刚刚停留过的空位置,她脑子里依旧回放着刚才所见,只觉不可思议——自己居然会因为翘课被一只猫公开处刑,而且,她似乎还觉得,被一只猫教训的感觉,还不赖?
那堂课剩下的时间,瓦伦缇娜罕见地走了神。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黑猫的一举一动上——它讲课时喜欢蹲坐着,只用一只爪子,剩下的被尾巴优雅地圈起来;讲到重点处会拍拍桌子,亮出若隐若现的爪尖;偶尔自问自答,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些许狡黠的光。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瓦伦缇娜慢吞吞地收拾着,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和猫教授。
“哦,莫里斯小姐,我正好要叫你留一下。”猫教授像是刚发现她没走,跳到了她的桌子上。
“Prof.Whisk……”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猫教授甩了甩尾巴,“首先,我确实是兽人。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我更喜欢用这个样子授课。其次,我确实不介意有学生翘课,这里又不是托儿所。但若是被我知道了,或者被我当场抓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是……?”
“是指我会在期末论文上给你找点、小小的、麻烦。”黑猫的尾巴扫过她鼻尖,激得她差点打个喷嚏,“对你,我或许会要求你必须采用传统心理学理论分析你那个天才决策树?”
瓦伦缇娜低头与黑猫对视。它翠绿的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虽然语气刻薄,但眼神里却全无恶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再多看几眼。
“我明白了,Prof.Whisk。”瓦伦缇娜坐下来,平视着它,“所以您的课其实很有价值,先前是我自负了。”
“错。”猫教授伸出前爪划拉了一下,“事实上,我的课无聊透顶。对某些真正的天才而言就是浪费时间。但——”它歪歪头,故意顿了顿:“你要记住,再无聊的理论,只要有先验证明,就可能在某个瞬间救你一命。而你的命,在我看来,要比你的自负重要一点点。”
它举起两只前爪,比划了一个十分微小的距离。而后转身跳下课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独留瓦伦缇娜一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呆。
那天后,瓦伦缇娜的终端上开始时不时出现有猫爪落款的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二,303,战场心理学。别迟到。”
附件是一个揣手手的黑猫表情。
——————
瓦伦缇娜开始去上课了。
当然,她依旧不认同心理学有什么价值可言,但讲心理学的人——或者猫,却是太有意思了。
而且,每当她坐在教室里,Whisk教授总会有意无意地靠近她的课桌,却又在她即将摸到那条猫尾巴的时候跳开,让她心痒但无可奈何。
“为什么在已知兵力1:3的劣势下,指挥官会选择分兵作战?”
“莫里斯小姐,请分析。”
“这是自杀。”瓦伦缇娜想都没想就回答:“除非有绝对的地形优势或者战术优势。”
教室里响起几声哄笑。
猫教授跳到她课桌上,尾巴扫过她手腕,有些痒。
“很好。很典型。很不错的理性主义。”它抖抖耳朵,“那若是我说,这个决定,让敌方产生了“我方有援军”的误判,继而赢得了战略调整和转移的时间呢?”
瓦伦缇娜愣了一下。
“这就是心理学,莫里斯小姐。”Whisk教授抬起一只前爪,拍拍她的笔记本:“让你在战术之上,多加一层思考——敌人会怎么思考你的思考。”
这个逻辑有些拗口,但瓦伦缇娜听懂了。她盯着黑猫的爪子——下面的笔记本上记着她没写完的例子。
如果能找到规律,将这种心理误判参数化……
她开始飞速思考起来,脑海中渐渐构思出新的模型。
“你的眼睛在发光。”猫教授突然开口。
“什么?”
“每当你想到什么“好东西”的时候,你的左眼会比右眼亮一点点。”黑猫歪歪头,“很有趣的生理现象。但我建议在战场上别这样,敌人会发现你的破绽——当然,前提是你真的会上战场。”
瓦伦缇娜下意识地捂住左眼,猫教授却已经跳回讲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讲课了。
但谁也没注意到,黑猫的尾巴迅速地打了个卷儿。它很开心。
渐渐地,瓦伦缇娜发现自己开始莫名期待起终端准时发来的信息,期待起那个猫爪落款,期待起Whisk的心理学课。
她买了新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新的参数、模型和公式。
扉页的角落里写了个小小的名字,并不起眼——Prof.Whisk。
有天,下课后,教室里只剩下两人。她合上笔记,看着黑猫摆来摆去的尾巴,还是忍不住问:“您为什么总是保持猫形态?听说您的人……完全形态很威严。”
“因为有趣。”Whisk教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看你们这些人类学生惊讶的表情,是我工作的乐趣之一。而且……”它声音小下去,“这样说不定会被摸。”
“什么?”
“没什么!”猫教授炸毛,背毛都竖了起来,“我说这样更容易观察你们!少胡思乱想!”
瓦伦缇娜眨眨眼睛,试探着伸手。黑猫翠绿色的眼睛瞪着她,但没有挪动。
她的手指落在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触感温热柔软,还能感受到下面小小的头骨和跳动的脉搏。猫教授的耳朵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但马上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摸够了没!”它声音凶巴巴的:“人类真是没礼貌!”
尾巴却缠上了她手腕。
瓦伦缇娜轻声笑了。她发现,这位毒舌的猫教授,实际上比任何人都好懂。
——————
有天,瓦伦缇娜提前到了教室,发现猫教授已经在讲台上了,正蜷成一个小黑洞,在软垫上打盹。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想着能不能摸一把。但她的手还没挨到那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毛皮,小黑洞里就突然显出一双翠色眼睛。
“来这么早?”它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是想偷看教案?还是想偷看教授?”
瓦伦缇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黑猫似乎并不介意,打了个哈欠,露出四颗小尖牙,“那看来就是了。”
“我……不是,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猫教授盯着她看了一会:“你看起来很累。”
“嗯。”瓦伦缇娜诚实地点头:“昨天做了二十个小时的连续模拟。但结果总是不对。”
“说说看?”黑猫在软垫上蹲坐着,与她平视。
“士气。”瓦伦缇娜叹了口气,“我把士气调成递减函数,但现实里士气并不是——崩溃是爆发式的,也会奇迹般地暴涨。”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舔了舔爪子,才慢悠悠开口:
“莫里斯小姐,你开始理解心理学了。这很好。”猫教授甩甩尾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手背,语气难得温和了些:“士气难以被量化,因为士气不是数据,是人。活生生的人。人会有恐惧,愤怒,绝望,也会为了同伴而殊死搏斗。”
它伸出爪子,在她笔记本上划了一道:“这条线不该这么画,太直了。”
瓦伦缇娜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突然笑了:“教授,您这是在给我划重点吗?”
“不。我只是在磨爪子。”猫教授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你的笔记本纸质不错。”说着,伸出另一只前爪也划拉了两下。
瓦伦缇娜看着它身后摇得欢快的尾巴,努力忍住笑意,不去戳穿。
“那么,Whisk教授,以后我还可以早来吗?”
“记得带上笔记本给我磨爪子。”
这就是同意了。
从那天开始,303教室每周总会有几天早开门。瓦伦缇娜会带着她的战术笔记、咖啡和猫零食,猫教授会带着教案、软垫、一些毒舌和更多的来者不拒。
两人各自忙碌,偶尔猫教授会跳上她的桌子,对她的模型提出一些尖锐的批评,瓦伦缇娜常常试图反驳,但最后总是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可反驳的。
“莫里斯小姐,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士气很难被量化。”
“我清楚,Whisk教授。所以我在寻找新的方法。”
“哦?那我们的天才,又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
“莫里斯小姐,算法始终是冷的。但人是热的。战场上存在一种“英雄效应”——士兵会因为同伴的牺牲爆发巨大的力量。”
“那……这要怎么参数化?”
“为什么要参数化?”猫教授反问,“不可预测的东西不是更美丽?不确定性是必然的。接受不确定是指挥官的必修课。”
瓦伦缇娜愣住了。从小到大,在她的世界里,不确定性都是负面因素,是需要被消除的误差。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不确定性是自然的、“美丽”的。
她轻声开口:“您总是能……轻易挑战我的认知。”
“这也是乐趣。”猫教授舔舔爪子,“看你这个天才露出那种“这怎么可能”的表情,可是有趣极了。”
瓦伦缇娜开始在战术模拟系统里加入“士气波动”、“认知协调”、“混沌情绪”等等之前她从来不看的参数。
而她的生活中,也慢慢渗入了一只黑猫的影子。
她开始记住猫教授喜欢温度刚好的甜牛奶,喜欢在没事的时候晒太阳,喜欢特定口味的香肠,不喜欢咖啡和雨天。
她也发现了猫教授的回应——课桌上的薄荷糖、精心冲泡的花茶,或者是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小撮猫毛。
瓦伦缇娜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只猫,或者说,一位猫形态的教授,建立这样深厚的联系。
但她从未思考过这种联系背后的深意——直到她生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