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六:致雫
[致雫: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可能就说明我没有办法亲口对你说了,真的很抱歉。
你可能不记得了吧,我们第一次见面,小学五年级时,你帮我把书拿了下来,说我摘掉眼镜更可爱了,因此我专门换成了隐形眼镜,那时的雫,简直是我的英雄,我一定是那时就迷上你了吧。
初三的冬天,我因为自己时日无多,开始自暴自弃,给爸爸和小栞带来了不少麻烦,真的很对不起他们。而当时,一部小说拯救了我,《少女消殒》,它真的是我最喜欢最重要的作品,所以我说,雫是我的救世主哦。
我能活到现在都是托了雫的福哦。我一直想在这个夏天报答你,为你留下什么,我好想成为你故事中的女主角啊,都是因为有雫,我才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昨晚的小说我读到了最后哦,谢谢你给我写的情书。
对不起哦,向你发牢骚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对不起瞒着你,对不起不能和你把牵牛花养大了,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让你难过,对不起,不能陪你活下去了。
不过啊,这个夏天我真的非常开心哦。哪怕是过家家的恋人,雫脆弱的时候依靠我,我脆弱的时候依靠雫,所以,真的谢谢你。
最后,我好想成为雫真正的恋人啊,但是我害怕说了你会陪着我一起走,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这份心意,请原谅我吧,希望你能幸福的活下去,如果能不忘掉我就好啦。]
读到信的最后几行,墨迹明显不同,像笔掉在了纸上,或是手剧烈的颤抖,字迹仿佛完全变了,变得比平时虚弱,变得歪斜,断续,几乎难以辨认。
更深,更晕,微微起皱,那是泪水干涸后留下的,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片,像小小的,泪之湖。
我突然变得恐慌起来,好像一切都变得不安,我缓缓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痕迹,随后,那些泪痕染上了我的泪。
[我也爱你
夏织]
夏织出院的前一天,护士通知我替夏织清点个人物品。
夏织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被我和她父亲打包好,只剩下床头柜最下层抽屉里的。
于是我安静的打开抽屉整理,里面很整齐,很有夏织整理的风格:几本小说,一盒纸巾,干了的圆珠笔,她的日记本,还有一个信封,就和梦里的那封一模一样,放在最深处。
信的封面,也毫无疑问的写着[致雫],我僵在原地,信封在我手中突然变得沉重,明明还没有打开,脑海中却自己开始预演着悲伤。
我终于开始读起来,感到灵魂也被痛苦的抽离,肺叶静止在胸腔里,血液静止在血管里,时间静止在这个洒满午后阳光的病房里。
然后,我成为了夏织,仿佛有一只手,突然伸进我的胸腔,握住了我的心肺,然后开始缓慢的,持续的撕裂。
而我要不停强忍着窒息,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死亡的恐惧给星川雫传递自己的心意。
对不起,记忆,感谢,祝福,表白。
写的真多啊。
又多么可怜,多么无助,多么的痛苦与悲伤。
但她一定还有好多想要传达给我的吧,害怕自己写的不够,害怕自己写得内容还无法让我明白,害怕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爱我。
我想起夏织咳嗽时背过身去的样子。
想起夏织强忍着病痛直到冒汗却说[只是有点热]的样子。
想起夏织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冷却在用力回握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带着全新的,残酷的含义,重新击中了我。
夏织一直在忍耐。
为了我,为了不让我担心,为了不成为我的负担。
而我,我甚至没有一次真正的问过一次[是不是很痛?]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需要什么?]
全都是些安全的,表面的问题,我从不敢问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你有多痛?]
因为一旦我清楚的知道,就必须面对自己的无能——我什么也做不了,连分担都做不了,只会大言不惭的说出[想替她去死]这种不可能的大话。
我弯下腰,保持跪姿,很久很久,内心一阵阵悲痛袭来,呼吸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张开嘴,试图重新呼吸,但空气进不来,肺部徒劳的收缩,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夏织到最后,都在想着我,她平时又到底隐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一面呢,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完全了解她,她到底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独自流泪了多少次呢。
明明只是小学见过一面,明明只是读过我那微不足道的小说,却把我当成她的救世主,想要不顾自身来报答我。
我渐渐的,没有办法控制身体,责备以前的我到底有多么麻木,到底有多么没用,明明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却被她不停的夸大感谢。
求求你夏织,更多的依靠我吧,不要一个人背负这么多,请对我敞开心扉吧,不用全部,哪怕一点点,我也想替你分担。
好想要更多的了解你的世界啊。
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也许就在我匆忙敲击键盘时,也许就在我带着对夏织的思念入睡时,她虚弱的靠在病床上,接着床头微弱的灯光,强忍着病痛,一字一句地写下这些。
夏织的眼泪掉下来,她用冰凉无力的手背擦掉,又继续艰难的写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却用虚构的人物表达我不敢亲口说出的感情。我把[我爱你]写在故事的结尾,以为那样就足够了。
信纸在我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原来是我的手在不停的颤抖。
我试图控制,但控制不住,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连着信纸一起开始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信的内容和梦中几乎一致,明明早已在梦中痛哭过,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还是会心如刀绞,悲痛万分。
我再次看向那最后几行歪斜的字迹。
我也爱你。
那么残缺,那么颤抖,那么的绝望。
在那晚,在小说里,我反复修改,最后对夏织说到[我爱你],把这份感情藏在故事结尾,以为那样就足够了,甚至还感到自我良好。
我想着,如果她醒着,就能看到,至少,这句话曾经抵达过她。
多么怯懦。
我盯着那行字。
盯着那些泪痕。
然后世界碎了。
[我真是个笨蛋]。我对自己骂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光线都暗沉了,所有的感知都收缩到胸前那个正在爆裂的痛点。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双手紧紧攥着那封信,纸张在我手中发出细微的脆响。
连五音不全都无法形容的哭声从我身体传出,肩膀一阵阵抖动,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如同一片在狂风中即将撕碎的叶子。
我差点就永远听不到这句话了。
我只能知道,在我怯懦地用小说表白后,夏织也用遗书般的信回应我。
我差点就让[我爱你]和[我也爱你]成为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线,一条在生者的邮箱里,一条在死者的遗物里。
“对不起……”我终于挤出声音,声音歪歪扭扭,差点连自己都听不懂。
“对不起……夏织……对不起……”
我反复说着这几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抵消那些错失的时光,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那些我差点永远失去的可能性。
但我知道不能。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我算是什么拯救者,我算是什么因为她而改变的人,我连最基本,最直白的爱意,都要借小说之口,藏在故事的结局里。
我让夏织在生命的悬崖边,收到了这样一份,隔着一层的,不够坦荡的爱。
而她,却用可能成为遗书的全部重量,回应了这份不够坦荡。
“哈……”
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笑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真是讽刺啊,我从未审视过自己这份包装精美的懦弱。
视线从纸面上抬起的过程极其缓慢,我先落在了夏织的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夏织喝了一半的水杯,透明的玻璃杯内侧挂着细小的水珠。
接着再移到点滴架,透明的液体正以稳定的速度一滴接一滴落下,在输液管内形成微小的气泡,上升,破裂。
夏织仍在午睡。
短头发的她,到现在还是会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和以往不同的苍白的脸,眼睑下淡淡的青色阴影。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嘴唇有些干燥起皮,呼吸轻且浅,胸口在被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此时的阳光正好落在夏织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上,手臂瘦的已经能看见每一根骨头的形状,静脉处贴着的胶布边缘微微卷起。
夏织在睡着,安稳的,平静的,呼吸着。
而我再看到信纸上写的: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可能就说明我没有办法亲口对你说了,真的很抱歉。]
而现在,夏织就在这里,呼吸,始终存在。
这两个事实如同两股相反的电流,在我的体内相遇,对冲,再炸开。虽然没有爆炸声,但威力足以让我的整个世界发生位移。
信中的第一句话始终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梦里的画面再次清晰的浮现。
我拼命的甩头,想要把这些恐惧全部抛之脑后,可回音依旧不断锤击着我。
夏织在这里。
我松开捏着信纸的手指,纸张飘落在膝盖上,又滑到地板,正面朝上。那些字在阳光下继续存在,继续诉说那个[夏织不在]的版本。
我恍恍惚惚,目光重新回到夏织脸上,这一次,是在确认,确认夏织的睫毛确实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确认夏织搭在被子外地手,食指正无意识的微微抽动,确认夏织的胸膛,但毫无疑问,确实在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起伏着。
夏织还活着。
我已经重复确认数日,这个简单到荒谬的认知,此时像一颗迟来的子弹,终于穿过所有的噪音,击中我的意识中枢,于是复杂的感情如海啸般涌来。
我的眼眶突然干涩得发痛,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吞咽都变得困难,胃部深处也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扭转,我很想吐,但空荡荡的胃里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泪来的汹涌而突然,我妄想用手捂住,但它们仍肆意从指缝间溢出,落在衣服上,落在地上,落在近在咫尺的信纸上。
为夏织的痛苦而哭。
为自己的盲目而哭。
为那个我们差一点就步入的,永远分离的世界而哭。
随后,就像把迟来的悲痛感迸发出来一般,肩膀也开始耸动,背脊整个弓起,像个被掏空了所有的傀儡。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抽噎,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把内脏往外掏。
对不起。
是我没有早一点察觉,是我没有多问一句。
是我在你最痛的时候,还在庆幸[今天情况稳定]。
是我以为时间还多,明天还能继续。
我终于哭的喘不过气,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让我觉得难听的要命。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纸,动作慢得就像在水里移动,我感到它在我手中变得无比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变成粉末。
于是我小小的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和我掌心大小一样的方块,边缘对齐的一丝不苟。
然后我把信按在自己的胸口,想要将这个可怕的结局永远封存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我靠近夏织,将右手抬起,悬停在夏织手背的上方,只有十厘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从夏织皮肤辐射出的微弱体温,和我自己掌心沁出的冷汗形成的温差,就连空气也仿佛变得粘稠。
时间在以奇特的方式流逝,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阳光在病房地面上缓慢爬行,从我的脚尖移到小腿,再到大腿。
远处的钟声传来整点播报,模糊的,一下,两下。
夏织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微微弯起,似乎梦到了什么愉快的画面,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然后呼吸重新变得平缓,我居然会觉得松了口气。
我又立刻想要抓住她,握紧还在睡觉的夏织的手,发现她也回握了我,让我们的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然后,夏织缓缓睁开了眼睛。
夏织的眼神开始依旧是茫然,困惑,再慢慢了然,她看见了我,然后是我左手中那几张信纸。
夏织会想什么呢,说什么呢?
我动了她的私人物件,尽管上面明确的写着给我。
然而夏织并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惊慌,没有尴尬,甚至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于是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现在的我们好像经常这样了,单纯的用眼神交流着,交流着那些无法从口中说出的话。
阳光仍在我们之间流淌,尘埃在光柱中旋转,似乎耐不住我们之间的宁静。
最终,夏织努力的动了一下搭在床边的手指,像是在给我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我垂下悬停的手,轻轻覆盖住她的手背,是属于夏织的温热,底下有细微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如同遥远的地心传来的震动。
夏织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吹动了额前的碎发,她似乎想用这个方式来省过我们之间本该有的一系列对话。
“有点口渴,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哦哦。”
我起身去倒水,不知为何动作有些僵硬,膝盖发麻,明明我的手很稳,但在倒水的时候,却感到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把水杯递给她,插好吸管,夏织依旧是小口啜饮,明明只喝了一点,却感觉她费了好大力,果然身体还是很虚弱吗。
于是夏织最后只喝了几口便停下,把杯子交给了我。
“现在几点了?”
“两点四十。”
“哦。”
“我做梦了。”
“什么梦?”
“有点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有片很大的花海,一直走,一直走。”
花海吗,这让我想起了夏织之前给我说的梦,该说是后怕吗,但是夏织在那似乎感到很轻松。
我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信纸被我小心放在床头柜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我没有马上收起,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字迹,那些泪痕,那些几乎划破纸面的笔画。
然后我小心的将信连同信封放入自己的挎包,尽管不想让夏织发现,但纸的边缘还是摩擦了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我看到,夏织正全程看向窗外,没有看着我,但我明白她是知道的。
夏织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下颌线微微收紧,这是我最近发现的,是她克制情绪时的习惯。
我坐回床边的椅子,重新拿起之前在看的那本书,发现书签还夹在几天前的同一页,而我已经忘记了读到哪一页了。
翻书声,夏织调整睡姿时病床发出的吱吱声,以及窗外持续的,遥远的城市噪音。
……
“明天出院后……我想吃茶泡饭。”
“好啊,我来做。”
“要加很多梅干。”
“嗯嗯。”
“还要海苔丝。”
“好。”
“你会做吗?”
“不会。”
“但是我可以学。”
我毫不经过思考的回应了夏织,被她识破,我们却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于是我像是躲过巨大灾难一般,将笑声不断放大,来掩盖彼此想要隐藏的东西。
“那,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下几片叶子,这个季节,叶子掉的很快,昨天还绿意盎然的枝头,今天已经稀疏了不少。
但每片叶子在离开前,都会在阳光下翻转出最绚烂的金色,像最后的告别,也像最初的宣言。
夏织不知何时重新睡着了,呼吸比以往都更加平稳,我放下书,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夏织真美啊。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夏织左手的无名指,又张开自己的左手,想象了一些奇妙的画面,但最后只是把左手慢慢的放在她的左手下面。
夏织没有醒,但在睡梦中,手指微微回握了我。
很轻,但确实存在。
我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脉搏,无比温暖的彼此,活着的彼此,这就够了。
而现在,我也终于可以肯定的说出,夏织的活着,对我来说一定比离开的意义更大。
我闭上眼,让九月的阳光随意洒在脸上。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挣脱枝头,在风中旋转,飘荡,最终轻轻落在泥土上,安静的,完成了它的整个夏天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