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会议结束后的走廊,路瑾瑜跟在张以宁身后半步,和江晚宁并排走着。她能清晰感觉到背后那些隐晦的视线——来自其他离席的维序官们。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在她新别的银色徽章上短暂停留又移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回响。
“不用在意这些。”
张以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依旧是往日的懒散调子。她没有回头,白色西装的背影在冷白廊灯下显得挺拔又随意。
“局里就是这样,新人入队,总有人要打量几眼。更何况……”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戏谑,“你还被咱们那位四席特别‘关照’了。”
路瑾瑜没有接话。她其实并不在意那些普通的审视,但宋怜.......
很奇怪。
“先去趟后勤部。”她走进电梯,示意路瑾瑜和江晚宁跟上,“你的其他正式制服都已经准备好了。”
“还有其他的制服?”路瑾瑜不解,毕竟现在她已经有了一套生活制服,一套作战服外加一套睡衣,她原本以为这就是全部。
“当然啦,一个正式的维序官怎么可能只有那几套衣服。”张以宁一边说着一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支新的棒棒糖,“新的制服都是定制的,你之前领的都是统一做的”。
过了一会,江晚宁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宋怜刚才的反应。”
“我也想不明白。”张以宁靠在电梯壁上,声音因嘴里含着的棒棒糖而有些含糊。她双手插兜,目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宋怜那个人,我跟她共事这么久,还没见过她对新人这么在意。”
江晚宁沉默了两秒:“我也没有。”
“对吧?”张以宁转过脸,看向路瑾瑜,“所以小金鱼,你老实交代,你真不认识她?或者……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姓宋的远房亲戚?”
路瑾瑜摇头:“没有。我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姥姥姥爷那边也没有宋姓的亲戚。”
“那就怪了。”张以宁耸耸肩,“照我看,她看你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伤害过自己的渣女。”
“我们到了。”江晚宁打断了她。
电梯门开,三人走进B区后勤部的仓储区。与基地其他地方的冷色调不同,这里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和织物柔顺剂的味道。高高的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物资箱,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推着平板车在过道间穿梭。
“张五席。”一个中年女人从柜台后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恭敬,“来领路维序官的制服?”
“对,麻烦周姐了。”张以宁笑着点了点头,态度居然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周姐点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后方仓库找寻了起来。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巨大的深灰色硬质收纳箱走了出来,直接放在柜台上。
“全套都在这里了。”她打开箱盖,一一清点,“常规作战服三套,常服两套,风衣一件,军礼服一套,战术靴三双,还有手套、护目镜、灵子抑制手环……”
路瑾瑜想要去搬那个收纳箱,而张以宁见了直接咳了两声,用手指了指路瑾瑜手上的灵戒。路瑾瑜明白了张以宁的意思,随后一阵白光闪过那箱子便被路瑾瑜收进了她的灵戒之中。
“这才对嘛,你得把自己的思路改过来,不然这么大这么沉的箱子,抱回宿舍不得累死。”张以宁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笑嘻嘻地摸了摸路瑾瑜的头。
路瑾瑜被张以宁的动作搞得一时停止了思考,全然没注意到一旁江晚宁脸上闪过的一丝不悦。
周姐笑着看向张以宁:“五席,D区的驻地办公室已经按照你的要求重新布置好了,钥匙和门禁权限已经同步到你们三人的终端。”
“知道了。”张以宁点点头,“那我们先撤了,周姐辛苦。”
“应该的。”周姐顿了顿,目光在路瑾瑜脸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路维序官,保重。”
那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路瑾瑜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回宿舍的路上,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对了,”张以宁忽然想起什么,“既然已经正式编队,有些规矩得提前说清楚。”
她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惯有的慵懒神色。
“第一,D区的防务现在是我的责任,也是你们的责任。日常巡逻、突发事件响应——这些会占掉我们大部分时间。另外,我不在的时候,小金鱼你要听小晚宁的。”
“第二,任务中我的命令是绝对的。你可以提问,可以提出战术建议,但如果我下了决断,你们必须执行。”
“第三,”她顿了顿,“关于小金鱼你的能力。你的左眼在使用的时候要谨慎。我观察过,每次使用后你的灵子波动都会紊乱,持续时间越长,紊乱越严重。过度使用会怎样,没人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路瑾瑜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张以宁露出了她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玩味的笑,“那么,欢迎正式加入D队,小金鱼。虽然队长不靠谱,另一个队员是冰块,但……凑合过吧。”
江晚宁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你确实很不靠谱。”
“喂!”
“我有说错吗?”
“下属不许驳上司的嘴。”张以宁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江晚宁的头,而江晚宁则白了她一眼。
看着两人之间那种熟悉又自然的互怼,路瑾瑜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丝缝隙。
或许,这条路并不全然是冰冷和孤独。
回到702房间之后,路瑾瑜将收纳箱从灵戒里取出,却没有立刻打开。
窗外的幽蓝光点依旧缓慢漂移,像深海中永不停息的浮游生物。她走到窗前,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感受着那股来自地底深处的、恒久的寒意。
齐雁回送的那束向日葵还在花瓶里盛开着。金黄的花盘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像一小簇被囚禁的阳光。她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花瓣。柔软、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生命力。
“忠诚与奉献……”她喃喃重复齐雁回的话。
终端在这时震动起来。路瑾瑜拿起终端,将拇指按在屏幕指定区域。
熟悉的界面,路瑾瑜想了想,点开了「个人状态」。
姓名: 路瑾瑜
编号: GS-0742
席位: 第十三席
隶属: 青市分局执行部·D队
灵子适配等级: A-(稳定)
奥瑟瓦绑定: A-65715“沧溟”
特殊状态: 二次觉醒者(完全觉醒)·异色瞳表征
能力记录:
动态视觉强化(左眼)
灵子线条视觉(左眼)
灵魂轮廓感知(左眼)
未来可能性预读(左眼·主动触发·评级B·待观察)
备注:
需每周进行灵子稳定性检测
自身能力暂无,奥瑟瓦能力暂无
右眼眼瞳呈红色,暂无能力表现
潜力评估:高
路瑾瑜叹了口气,随后退出了个人页面。她点开「内部通讯」,联系人列表按照席位排序自动加载。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十三位,下方是“D队”的分组。她点开分组,组内只有三个头像:张以宁的头像是她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她难得的正经;江晚宁的证件照和她平日里一样冷漠,而她自己的头像则还是系统的默认头像,想必是自己还没拍证件照的缘故。
她把界面往回退了一下,又往上翻了翻,最后她的手指在“四席·宋怜”的名字上停顿。
宋怜的头像也是一张标准证件照,看起来这是局里的统一要求。照片里的宋怜看起来比实际更年轻一点,看上去是一两年前拍的。她的黑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冷峭的脸,深紫色的眼眸直视镜头,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路瑾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为什么?
为什么宋怜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眼神,就好像是在责怪自己......
她关掉终端,走到床边坐下。疲惫感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她的四肢百骸渗透到骨髓深处。她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网格,脑子里却又想起来了那天考核时曾经听到过的声音。
“这才是我最喜欢的姐姐该有的样子。”
清冷,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和自己曾经在梦中听到过的“瑾璃”的声音略有不同。
路瑾瑜闭上眼睛。
这一次,梦境来得很快。
依旧是那片墨绿色的林海。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细碎的光斑。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某种……花的香气。
路瑾瑜站在林间小路上。她低头看自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沾着泥点,脚上是一双已经磨破边的帆布鞋。她的手很小,皮肤白皙,指节纤细。
是小孩子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小路尽头,是那座熟悉的木屋。尖顶,烟囱,窗台上摆着一盆开着小白花的花卉。屋旁那棵歪脖子树下,秋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木屋的门开着。
路瑾瑜迈开脚步。步子很小很慢,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走到屋前,手搭在门框上。
屋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她穿着素色的长裙,黑发如瀑垂到腰际。她正低头做着什么——像是在缝补衣物,动作轻柔。
“妈妈……”路瑾瑜听到自己发出稚嫩的声音。
女人转过头。
路瑾瑜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是一张温柔却憔悴的脸。眉眼间有熟悉的神韵——和自己很像,但更柔和,更疲惫。女人看到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瑾瑜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妹妹呢?”
“妹妹在……”路瑾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却不受控制,“在后面的小溪玩。”
“去叫她回来吧,快下雨了。”女人说着,目光望向窗外。
路瑾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翻涌,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
“好。”她听到自己说。
她转身,却没有走向屋后,而是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雷声。闷响,像巨兽的低吼。
她跑进一片林中空地。这里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及腰的杂草和中央一块光滑的巨石。石头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背对着她,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
“瑾璃!”路瑾瑜听到自己大喊。
女孩回过头。
路瑾瑜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她自己。
不,不完全一样。那张脸更稚嫩,眼睛是纯粹的黑色,五官的轮廓与眉眼间的神韵,和她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女孩看到她笑了,笑容明亮,像穿透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姐姐!”她跳下石头,朝她跑来。
路瑾瑜张开手臂,想要抱住她。
就在那一瞬间——
银光。
冰冷、凌厉、斩断一切的银光,从林间阴影里劈出,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
路瑾瑜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
她只看到妹妹瑾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小小的身体向后倒去,浅蓝色的裙摆在空中绽开,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血。
好多血。
从妹妹的胸口涌出,浸透衣裙,染红草地。
“不——!!”
路瑾瑜听到自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扑过去,想要按住伤口,但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温热粘稠。妹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瞳孔里的光在迅速消散。
“姐……姐……”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这两个字。
然后,那双黑色的眼睛彻底黯淡。
路瑾瑜跪在血泊里,抱着妹妹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雷声在头顶炸响,雨点开始落下,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身上,混合着泪水,冰凉刺骨。
她抬起头。
林间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高挑,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眼——冰冷的银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双眼看着她。
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路瑾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路瑾瑜捂住脸,指尖冰凉,而且还在微微地颤抖。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就好像她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样。
血的气味,雨的冰冷,还有“妹妹”在自己怀中失去温度的感觉。
但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从未去过那片森林也没有过妹妹,而自己的母亲在自己很小时便因车祸去世,而那时的自己尚在襁褓之中,所以自己也并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记忆。
路瑾瑜想不明白,既然自己从未经历过这些,可为什么这一切总是反复地出现在自己的梦中,还那么的真实。
她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十三分,自己居然睡了那么久。
路瑾瑜起身,踉跄着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一次,两次,三次。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如果梦境里发生的事情真是自己的记忆,如果她真的曾经有过一个妹妹……
路瑾瑜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洗漱台的边缘,骨节发白。头痛开始隐隐发作,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冲撞,想要破壳而出。
“嗡嗡——”
终端的震动声从卧室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用毛巾擦干脸,走了回去。屏幕亮着,是D队小队的群组消息。
张以宁(五席): @全体成员 活来了。八点半D区驻地办公室集合。都别迟到,尤其是某位喜欢睡过头的冰块。
路瑾瑜回复了一个“ok”,但江晚宁却并没有任何回应。
张以宁(五席): 看,小晚宁已读不回,肯定在偷偷诋毁我。
路瑾瑜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她放下终端走到衣柜前,打开了那个巨大的收纳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全套的维序官制服。她从中取出了一套作战服,面料坚韧轻薄,内衬有细密的灵子导流纹路。还有战术靴、手套、护目镜,以及一个黑色的灵子抑制手环。
她换上衣服。作战服很合身,毕竟是量身定制,活动起来没有任何束缚感。她系好靴带,戴上手套,最后将那个灵子抑制手环扣在左腕。手环内侧有微小的探针,会持续监测佩戴者的灵子波动,一旦超过安全阈值就会发出警报并释放镇定剂——这是所有维序官的标准配置,防止战斗中因为灵子紊乱而导致暴走失控。
她拿起终端和灵戒,最后看了一眼向日葵。
“我要出门了,亦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