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见证
室外的风不断拍打着窗户,被沉默笼罩着的室内弥漫着尴尬,与一份窒息。而森野老师留下的那句道歉,还在空气里不断地发酵,直至要把我们完全吞没。
身边的她,刚刚还安慰着我的水泽,此刻也被这份无形的沉重压下脑袋,表情被发丝盖住,小小的身影显得如此无力。
“水泽学妹……”坐在一旁的铃木眼神里带着一抹关切和浓厚的悲伤,即便已经自顾不暇了,话语里却还是流露出想要安慰她人的语气。
我撑在沙发上、已经冰凉的手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水泽,却在慢慢的移动中触碰到了异样的触感——
一张粉色的便签纸,上面是水泽先前最真挚的愿望。
触了电一般,立马抽回手,我攥紧了拳头,所有声音都被我吞下喉咙深处。
多讽刺啊。
这样的场景,只会出现在噩梦里的场景,现在却残忍地、确确实实地出现在眼前。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离去,都是因为那个即将抛下一切的我所导致的。提前知道这一事实的我显得那么可悲、那么自私。
——我不敢再面对她们,轻轻把头侧向一边。
不知道死寂在房间里延续了多久,身边传来微小的动静。
她缓缓站了起来,好似一只无力的木偶,但仍带着一份坚定。
“水泽……”
话被她的动作打散在沉寂中,慢慢抬起手。昏黄的灯光打在略显得凌乱的发丝上,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被攥在手上的那抹粉色,被轻柔的动作重新贴回留言板中央,像是把鱼儿放回海洋那般温柔。
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标签的同时,她抬起头来,就着灯光,我这才看清了她的表情——
那是一种落寞的微笑,比任何时候的表情都浓烈、都要赤裸。
那抹笑意在灯光下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后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悄然收拢回她深不见底的眼眸。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便签,但眼里的寂寞悄悄加了好几分。
“咦?……”铃木那里传来轻轻的疑惑声,整个房间都因为她的突然道歉而停滞了几秒。
“我只是……刚刚有点乱。”
水泽默默转过身来,视线悄悄地环视过整个房间,包括我们。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对视的一瞬间,悲伤的压迫让我几乎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逃。
她在这片沉默中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追问、没有任何逼迫。
——只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的边缘,却看不清映在她眼里的是什么。
“…今天我有点,想回去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又夹杂着些许已经殆尽的勇气。
铃木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却在看见她的表情后,把话吞了回去。
“嗯……路上小心。”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看留言板,也没有看我。
轻轻拿起书包,娇小的身影在一片寂静中默默走到门口,步伐慢得有点不自然,仿佛但凡快一步,就会有什么东西崩塌。
站定在门口,伴随着“咔哒——”一声,门又被轻轻地带上。
声音并不响,却在空荡的广播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一动也不动,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地板的虚影,和那双无能为力的双手。
即便她离开后,也没能让广播室轻松哪怕半分。
一旁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气,让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多了一些。
“森野老师……其实也和我说了一点。”
铃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是因为我们两个快毕业的原因吧?”
她苦笑了一下。
“本来想着能够帮到你们,哪怕一点点也好。结果现在……”
“总觉得……这样对她很不公平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任凭气氛独自发酵。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了。
“……嗯。”
几乎耗费了所有的力气,才缓缓吐出这句应答。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无意识地回头望去,那张粉色便签还是贴在墙上,却不知道何时,会再一次飘落到无底的深渊当中。
❉——————————
今天晚上的风,真的很大。
大到吹散了一切思绪,让走在路上的脚步都渐渐失去了知觉。
只是感觉场景在擅自变化,从黑压压的天空、到满满当当的车厢、再变化成自己家的玄关。
“啊。今天没有和她们说再见……”
鞋子被我胡乱踢在玄关,随后机械性地摆好。
把包放在写字台前,坐在床沿上。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偶尔略过的光影,在地板上短暂地停留。
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但是好重、好慢。
慢到连时间都没法注意,重到眼前只有一片黑。
“叮咚——!”
包里的手机传来提示音,像是这片漆黑中唯一存在的引力,让脚步麻木地向那里挪动。
“水泽,还好吗?……看你没什么精神 好担心你”
“明天还能来一下广播室吗?我和如月都有点话想对你说。”
是铃木学姐。
手指机械性地在键盘上打下字,惨白的光刺的眼睛有点睁不开。
“我知道了 我没事的 明天”
【低电量提示 电量不足20%】
突然弹出的提示打断了打字的节奏,没有任何犹豫地用手机光照着,从抽屉里翻找充电器。
抽屉被拉开的瞬间,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声响。
借着屏幕的光,我很快就找到了充电器所在。却也在那一刻,某样东西划过视野——
在最里面的角落,两只没有开封的猫罐头并排放着,金属边缘微微反射着白色的光。
一切动作都停下了。
指尖停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小赖。
如果那天,能在多待一会。
如果最后一次,能看着你把罐头吃完。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会不会,不那么后悔?
先前对自我抛出的、完全无法解答的问题重新缠绕回来,紧紧缚住我的咽喉。
屏幕上的光标不停地闪烁着,说得清的说不清的全在脑海里混淆在一起,揉成一团。
呼吸开始变得失控。
而眼眶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来自空白的重量,在昏暗的房间里,肆意地排出一切未曾说出口的情感。
抽噎声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不断回响着,输入框的文字早已被丢弃在一旁。
不管多少次劝说自己不要再哭了,可当那份恐惧再次席卷时,一切的情绪都会被无数次地拖进无底洞。
这份离别和消失被如此直白地呈现在面前时,之前树立的一切防线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我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想再看手机,不想再去看那两只罐头,也不想去确认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只要一想到“消失”的字眼,胸口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越是这样告诉自己不去想,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广播室里昏黄的灯光,贴满愿望的板子……
我已经——
那天的记忆突然闪过脑海,像是被突然点亮的点点星光。
“……至少一次。”
——我在那时对着手机上的猫咪挂件说出的誓言,掌心的钝痛又一次传来。
我不是早已面对过,那份即将被失去的重量了吗?
立下过不再去回望、而开始“展翅”的那份决心。
本来还以为已经没问题了的我自己,现在却差点又被打败了。
我慢慢擦干眼泪,眼睛因为哭泣而酸涩的发疼。
视线重新落回手机上,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反光,把此刻狼狈的自己完整地映了出来。
指尖按在解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害怕。
不管先前面对过多少次,这份恐惧也不会因此而削减半分。
一想到即将要面临的一切,心脏就会下意识收紧。
可比起这份害怕,更清楚浮现出来的,是另一种感情——
如果明天不去,
如果什么都不说。
那之后留下些什么的,或许只会是更加漫长、更无法被弥补的空白。
躺在灌木丛里的小身影仿佛又在眼前一闪而过。
手指终于落下。
屏幕亮起的瞬间,光线刺得眼睛微微发疼。
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我没有立刻按下键盘上的按钮。只是静静地看着光标闪烁,任由心跳一点一点恢复原本的节奏。
明天。
就算会害怕。
就算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
至少,要去。
——就像我之前发誓过的那样。
哪怕即将面对这份未知,即将脱离这根承载了回忆的树梢。
也要去。
因为我,已经无法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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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处刑。
“我们明天一起给她道个歉……?”
现在坐在一边的铃木在昨天这样提议道。
我已经无力再去拒绝什么,只是任凭铃木给她发出那条消息。
“好的,我明白了。”
“我也有事情想和学姐们说。”
她的回复出现在铃木在昨晚给我发来的截图上,距离上一条铃木发过去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她又经历了什么呢?
一边抱着这样无用的猜测,一边期待着,又一边抗拒着。
——那扇门的开启。
“咚咚咚——”
敲门声勾起了心里紧绷着的弦,紧张到快要断裂。
“请进。”
在那一瞬,我几乎忘了呼吸。
视线锁定在,站在门廊的,是见过无数次的她。
她的表情里,即便还带着昨天的那份不自然与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陌生的悸动轻轻地被挑起,随后重重落地,被更多的不安缠绕上来。
“水泽,你来了……”
我想要问候,喉咙却沉重地吐不出一个字。
“如月学姐、铃木学姐。”
交汇的双眸很快错开,不知为何,现在的我变得那么胆小。
“那么,铃木学姐说的,想要和我说些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她轻轻关上门,把一切隔绝在门外,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间房间。
铃木率先低下头,校服发出清晰可见的摩擦声。
“对不起,水泽。”
声音比想象中还要轻,“昨天……我们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心脏猛烈地撞击着,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也跟着开口,却发现喉咙哑得不成样子。
“关于广播的事……还有关于我们没有早点告诉你这一切。”
“真的,很抱歉。”
话一说出口,我就意识到——
自己是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她像以前一样,露出有些困扰却很温柔的笑容。
期待她说出一句:“没关系。”
期待这份歉意能被原谅,从而让我得以放下些负担。
可那样的话,只是一味地把重量交给她。
这些并不是我开拓的借口,话却在这一刻收不回来了,只留下后悔的心情。
她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东西,指节微微泛白。
视线低垂着,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那份坚定的表情并没有削减半分。
“……我听到了。”
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闪。
“学姐们的道歉,我已经收到了。”
那一刻,我差点没能掩饰住自己的错愕。
她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说出那句“没关系”。
没有替我们卸下、或承担任何东西。
短暂的停顿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有件事,想拜托两位学姐。”
她把怀里的白色信封拿了出来,带着几分犹豫,像是怕被拒绝一般。
“我想要,和学姐们——”
“在进行一次广播。”
“这是……我的来信。”
房间里的所有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的身影,被我牢牢地锁在眼眸里。代替了所有不安,拨动了那根最脆弱的弦。
但随即,一阵来自身后的轻笑打破了沉默。
“那看来,我们得好好表示一下我们道歉的诚意了。”
她带着笑,偏过头来看着我:“对吧,如月?”
我闭上眼睛,刚刚的画面还是挥之不去。
胸口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只觉得涩地发疼。
“……嗯。”
我点了点头,想最后把为我带来悸动的身影再度刻入脑海。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