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房间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安静的走廊里只有开锁的清脆声。
推开门,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空气中的灰尘慢慢飘落,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淡淡的,和记忆里的完全无异。
只是,房间里久违地变成了一片漆黑。
广播室的灯被我打开,有些昏黄的光落下来,却比想象中暗淡了些许。
那座沙发、设备、还有墙上的时间表。
一切都还在原位,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样。
我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最习惯坐的位置,偌大的沙发却在此刻显得有些空旷。
迟迟没有坐下,好像是害怕会破坏什么一样。我就这样站在房间的中央。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迈向了门口的收信箱。在开锁声后,却发现里面蒙上了一小层灰,已经不再是原先满溢的信箱,什么都没有。
仅仅是这样一个习以为常的动作,却牵连着心脏,被揪痛了一下。
开学到现在,整间房间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被透明的雾笼罩上,原先几乎每天都要启动的麦克风,却在现在被无情地抛在一边,只是会因为偶尔到来的来信而被启动。
我轻轻叹了口气,让信箱内部回归黑暗。
房间在此刻显得格外冷清,胸口像是被什么缓慢地按住,一股莫名的悲伤却在此刻慢慢涌上四肢。
躺在广播室角落的留言板,抓住了我有些模糊的视线,上面已经有些卷曲的便签纸一动不动,却十分抢眼。身体像是被吸引了一般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更多便签纸在慢慢靠近时出现在眼前——
是那块文化祭的留言板。
现在却突兀地躺在这间房间落着灰的小角落,中央的粉红色便签纸还和印象中一致。
手掌覆上边缘的地方,一层朦胧的触感映在掌心上,随之而来的是冰冷,像是它在抱怨被冷落的下场一般。
小心地把它抬起来,一小层灰尘从空气中落下,有些呛进我微张着的嘴巴内,让我难受的咳嗽了几声。
昔日最重要的留言板,如今却默默躺在被遗忘的角落。
一种强烈的想法诞生,我开始环顾房间四周,想要满足这份任性的冲动。
在沙发后方的墙壁上,两个小钩子静静地钉在那里,不知以前是用来挂什么的。我快步走上前,把板子小心地挂在上方,那角度能够勉强挂在墙上,确认了平稳后我小心向后退了几步,生怕任何一个动作会破坏它的平衡。
“想要和如月学姐一直待在一起。”
“我会一直陪着你。”
最中央的粉色便签格外醒目,脸颊都似乎印上淡淡的粉色,嘴角却微微笑着。
在那充斥着余晖的走廊里,我们一起写下这张字条。
“好怀念……”
我独自一人感叹道,像是在回忆昨天的事情,却一转眼相隔了很久很久。
久到当时的夕阳都没过山下,只留下灰蒙蒙的走廊。
❉————————
广播室里的灯亮着。
铃木同学一般这个时候会在心理辅导室,那房间里的人也就是——
这一认知让原本打算开门的手慢了半拍,勇气像是被突然抽走了一半,留下深深的无力。这时,才惊讶地发现,僵在空中的手,居然在擅自微微颤抖着。
我在害怕——
鼻腔里猛地出气,却无法掩盖掉内心的沉重。
“…之后只剩一名学生,这样的负担不现实。”
在教职室门口听到的话,像根拔不掉的钢钉死死插在软肉中,哪怕只是轻触,都会带起撕裂般的疼痛,和不断向外渗出的鲜血。
但我是自私的。
即便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我却还是贪心地想要多看几眼,那个我不敢直面的、却又恨不得刻在脑子里的面庞。
哪怕为此要忍着剧痛,哪怕要多承担不知道多少份因果,我也想要——
“水泽同学。”
房间里温暖的光线投在她柔软的发顶,她面对着那座沙发,嘴角挂着笑容。她转过头来的刹那,我却捕捉到了她想要藏进眼眸深处的那份落寞。
“如月学姐。”
到底是多久没见了呢。
或许已经太久了吧。大概只有两三天,却在见到她后身体深处却不自主地颤抖着、压抑着。脚步这才艰难地踏进这间即将分崩离析的房间里。
眼里只剩下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连门都差点忘记关上。像是在贪婪地享受着为数不多的,还能把一切牢牢刻下的机会。
走到她身边后,她却自然地别开视线,继续望向墙壁。
明明还想多和她对视一会,但也只好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
是那块文化祭的留言板。
记忆的点点星光在脑海里亮起,透过漂流瓶筑成的海洋,在橘黄的教室里一一回溯。这一切带来的安心足以让心里的沉重微微褪去。
一行字却打断了即将上扬的嘴角——
“希望水泽同学的愿望能够实现。”
让我无法逃避的,来自我的字体。
我亲手写下的、最“真挚”的、那份难以实现的愿望。
那一天的走廊和所有记忆全在此刻涌向脑海。
呼吸停滞了。每一个字都像最尖锐的刀刃,嘲弄着、割裂着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身体在颤抖。
多可笑啊,如月。
这样的文字居然是亲手破坏掉、丢下一切的人写下来的。
巨大的愧疚心从脚跟涌起,冲刷着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学姐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一起写的。”
“!……”
千刀万剐般的疼痛,让哪怕站在原地都成为困难的动作。
而在这痛苦中孕育出来的,是我自己都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份冲动——
她还会继续相信着这句话吗?
如果把这份誓言丢向独木桥下的悬崖里,那就可以——
身体在还没思考前就开始行动。
脚步踉跄了一下,我几乎是打算扑上去,想要扯下这份“不负责任”的誓言。
“学姐?……!”
她的话语从疑惑变成惊讶。
而当其传入耳朵时,已经来不及了。
小腿传来猛烈的钝击,整个人因此向前倾倒,下意识伸出的手臂接触到了留言板的最上方,本就不是很牢固的留言板——
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高高翘起,掌心传来剧痛,在反射性地快速松开后,板子重重地砸回墙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上面的便签纸像雪花一般飘了下来,五颜六色地洒在沙发上。
我都,做了些什么——
“学姐,没事吧?”
身后关心的声音迅速靠近,轻轻地扶住此刻颤抖不已的肩膀。漆黑的沙发上洒落着便签纸,一个个愿望却在此刻像是被我亲手,拖下了深渊。
必须得说点什么。
我没事吗?这样的话未免太不负责任。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吗?就连我自己都无法明白。
沉默化在空气中,手臂撑着沙发的靠背,狼狈的姿态像是刚刚那份冲动最直白的证明。
我轻轻撇过头去,和她担忧的眼神对上。
此刻我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呢?我试图从她的瞳孔里读出些什么,除了担心,却什么都读不出来。而那份担心,像是对我最残忍的责怪,无声地流淌在我们之间。无一不在提醒着我——
我又搞砸了。
“…对不起。”
这句轻描淡写的道歉中,到底蕴藏了多少多少发自内心的歉意呢?
我把头深深低下,不想让她看到我此刻的表情。
在一片黑暗中,我听到身边纸张被捡起,发出的摩擦声。
她扶了扶那块板子,确认摆正后,再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贴上。
“没关系的。”
她总是这样,不论别人犯了多少错,不论自己的处境如何,总是能笑着说出这句话——
“便签掉了我们再重新贴上就好了。你看。”
一张一张愿望回归她们原来应该存在的位置,回归了那片独属于她们的海洋。
她拿起最后一张,那是我的愿望——
小心地贴在中央,贴在她的愿望旁边,自然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样,就好啦。”
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能这么……
对自己的厌恶越来越深,但于此同时,被我压抑了许久的感情像是被打翻的颜料,在心里深不见底的黑中,掺杂进了难以辨别出的颜色。
走在独木桥上,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回望,去怀念那个早已到达不了的起点。
我却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停下脚步,在摇摇欲坠的木板上回首。又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那里的景色,轻轻地说一句——
“……对不起。”
脸上传来一阵温热。
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我的皮肤,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贴在脸颊上,像是要抹去无形的泪痕。淡淡的香味缓缓缠绕上鼻尖。
这份触感顺着血管冲进心脏,让原本紊乱的节奏在一瞬间失控。带来被猛地提起一般的抽痛。——这样大胆的举动是她前所未有的。
她轻轻引导着我转过头,我们在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里相互对视着。
“不用道歉的。学姐也不是故意的。”
“最近学姐大概太累了吧?还是得好好休息才行。”
不是这样的。
明明我心里所想的不是这样。
刚刚的冲动,确确实实是被我的心脏孕育出来的,来自身体深处最原始的一部分。
不要再对一个立刻被处决的罪人这么好了。
——太近了。不管是呼吸还是温柔。都太近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后仰,肌肉却不配合地就这样僵在原地,贪婪地享受着此刻“不被允许”的触碰。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话一说出口,如同无力的询问和辩解一般消失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同时后悔也无情地缠绕上来。
“因为,学姐之前也这么安慰过我。”她带着笑容,距离还是没有改变一丝一毫,“在医务室里,我无法处理的那件回信,就是学姐像这样……”
指尖小幅度动了动,在脸上引起一小阵瘙痒,我本该苍白的脸颊慢慢荡起了一小片绯红。
——我们的提问与回答像是平行的直线,完全无法相交。
但对现在来说的话,这个回答或许已经足够了。
“如果太累了,就一起休息一下好吗?”
她浅浅抚摸过我的眼袋,那里或许已经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淤青。
……水泽。
你总是这么——
触感激起了皮肤后方的某样东西,暗流在身体里拼命地涌动,我极力抑制着,可终究还是无法敌过最为陌生、冲动的情感。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在此刻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缓缓再空中升起。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多贪心一点也没关系。
如果是现在的话,稍微回望一下也是能够被允许的吧。
藏在校服下的皮肤渴求着她的温度,身体慢慢向前倾,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地缩短。
如果只是拥抱的话,那应该——
“吱呀——”
门却在这时开了。
身体如同触了电一般立刻弹开,脸颊上那份触感也立刻消失。跪在沙发上的膝盖立刻直起,用有些变扭的姿势看着门口。
“你们都在啊,如月,水泽。”
森野老师站在门口,表情带着一丝困惑和悲伤。在教职员室门口,我也曾目睹过她这样的表情。
一想到这里,那日的记忆化作藤蔓缠绕上来,紧紧缠住全身,让我立刻偏过头去,不敢再多看老师哪怕一眼。
❉————————
“森野老师?”
老师向我微微点头,表情却有些凝重,她身后跟着铃木学姐,却也在现在低着头。
室外的空气不断地灌进房间里,吹散淡淡的木头味道,却让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她走进房间,脚步踩在有些老化的木质地板上,不断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随后,老师抬起眼眸看了我与学姐一眼,留下了让人无法忽视的一抹悲伤。
“水泽、如月。”老师的语气有些颤抖,甚至带着很强的歉意,“……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还没等我来得及疑惑,身边的学姐却僵硬地低下了头,偷偷攥紧了身体两旁的拳头。
老师深呼吸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把接下来的消息告知于我们。
“……‘树洞’广播,会在下周二关闭。”
诶?
关闭?
什么意思?
远处的设备、眼前的森野老师、就在身旁的她、一切的环境在眼前淡化,慢慢化作——
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脚下的木质地板一块一块地被抽走,力气跟随着被慢慢抽干,只留下空洞的身体,和完全无法转动的脑袋。
“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时限了,对不起……”
没关系的。
我想张嘴,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就连最简单的“为什么”也问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不断重组变化、最终淹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随后慢慢汇聚成一个瘦弱的身影——
小赖。
室外灌进的空气吹起校服的裤脚,不想被回忆起的一切撕裂般地钻进脑袋里。
我差点没有站稳,整个人有些失去重心。
这样的身体反应,明明只在小说里读到过,却在亲身经历时,显得那么——
那之后,老师说明的理由几乎是半走神地灌入我的耳朵的。
脑海像是一时间接受不了任何信息一般,只留下一片即将吞噬一切的真空。
“校方觉得现在广播的人数马上要引来大衰减,而且再把这种事情交给学生做是……”
森野老师悲伤的说明仍在继续着,我始终低着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一间房间的全部。
身后的便签纸因为失去了粘性,慢慢飘落在膝盖旁。
“想要和如月学姐一直待在一起。”
“我会一直陪着你。”
学姐先前所做出的行为让我慢慢理解了。
在不堪重负、摇摇欲坠的树梢上,从空中落下的雪花,在我们的脚边融化着。
……
房间里只留下一片寂静。
压抑的雾霾在不知不觉间笼罩住我们,吞噬掉在一起相处的一分一秒。
设备的电流声回荡在我们之间,就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能够被注意到。
我张了张嘴,可得到的还是和原先一样的结果。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森野老师站起身来,语气里的歉意依然存在。
室内只回响着她的脚步声,而当门被打开后,她微微转过头来,看着一言不发的我们。
“抱歉。”
但就连这句话,也被室外的狂风卷走,锁扣传出的“咔哒——”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响亮。
下周二。
原来不是一个很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