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街景在沉默中后退，遥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每一次颠簸，车身细微的震动都顺着脊椎爬上来，激起一阵想要推开车门、直接跳下去的冲动。

太狼狈了——她从深色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缠着纱布的额头，脸颊上结了暗红痂的擦伤，嘴角淤青，活像一具刚从废墟里挖出来、勉强拼凑的木乃伊。

祢香的父母在轻声交谈，话语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而她只听见自己血管里嗡嗡的噪音。

‘不想被她看见。’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穿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尤其，是以这副模样。可跳下车又能去哪里？

她索性闭上眼，黑暗稍微缓和了那份无处可容的羞耻。身体很沉，累得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

‘至少自己不会真的抖下沙子。’自嘲的念头闪过，她下意识想扯动嘴角，却立刻被颊边的刺痛制止了。也好，连假装轻松的力气都省了。

车停了。

遥深吸一口气，在推开车门的瞬间，午后过分清澈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来，刺得她眯起眼。而就在这片炫目的光晕里，她看见了那个身影——浅橘色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与朋友道别后，祢香转过身，嘴角还留着方才交谈的笑意，朝这边走来。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遥既熟悉又陌生的、沉静的温柔。遥立刻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即便如此，她仍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立刻移开。

‘认不出我了吧。这样也好。’她几乎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论，让苦涩感淹没上来。

然而下一秒，那个声音穿透了她自以为是的屏障。清澈，平稳，带着一种记忆中的凛然质感，直抵耳畔。“星野学姐，好久不见。”

‘不想听。不想被这样称呼。’遥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仿佛脚下的地面真的会裂开将她吞噬。

她必须做点什么，比如抬头。

于是她强迫自己抬起脖颈，对上祢香的视线。那张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热切，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像深秋的湖面。

“嗯……好久不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接下来的进程模糊得像一场梦游。被引到安排好的客房，门在身后关上，世界骤然缩小到只剩这个安静的空间。

她丢开背包，直挺挺地倒在床上，陌生的被褥气息包裹上来。疲倦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但神经末梢却异常清醒。

隔壁传来极其轻微的走动声，衣料摩擦的窸窣……是祢香。仅仅一墙之隔。不可思议地，紧绷了不知多久的身体，竟在这种无形的氛围中，一点点松懈下来，像冻僵的人慢慢浸入温水。一种源自本能的安全感，悄无声息地侵袭了她。

‘这样算我的身体比我的理智更早一步被你驯服了吗？’ 她翻身坐起，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敲下这行字。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伤痕累累的脸，她用上了暧昧的词汇，内心却对自己生出厌弃。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心脏猛地一跳。

拉开门前她没料到会是祢香，动作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手搭在门框上，掌心瞬间变得潮湿。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她预想的近，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像是皂角混合阳光的味道。

视线低垂，先落入眼中的是祢香浅棕色裙装的裙摆，布料柔软，线条温和，与她记忆里的身影微妙地不同。

大脑一片空白。

客套的问候，笨拙的应答，全靠身体在自动运行。

直到祢香用那平静无波的声音提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买些日用品”，她才像被解除了咒语，愕然醒过来般地点了头。

等关上门，那个简单的约定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她思绪更加纷乱。

晚餐的气氛微妙而沉重。桌上菜肴精致，她却食不知味。祢香父母眼中的歉意几乎凝为实质，每一次欲言又止都让遥吞咽得更加困难。

而祢香，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垂着眼，只有偶尔，遥能捕捉到她快速掠过的目光，蜻蜓点水般落在自己脸上，又迅速移开，快得像是错觉。

‘这样下去不行。’ 这个认知清晰而尖锐。

饭后，她几乎是鼓足了那点残余的勇气，跟在祢香身后走向庭院，在昏暗的光线里，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我在你假期结束前就会搬出去的。对不起。”

随即，便逃避式的离开。

‘果然，脑子根本没在工作。’

手放在背包里一直不取出来，好像就能变出钱。事实情况是里面只有数量有点超标的药品。不想叹气，索性吃下安眠的白色药片爬上了床。任由倦意拖拽着意识下坠。

昏沉间，‘在逃避这件事上，我们或许一直是同类。’ 这基于过去多年来的默契而产生的念头，竟在此时她感到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