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站在王宫花园的露台边缘时，天已经大亮

身上的伪装已经处理地足够妥当——不深不浅，刚好用来解释我短暂的不见踪影

昨夜的事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意识表层，魔力的血液在我的皮肤下缓缓流动

而在我回来的路上，魔物森林之中的魔力正在紊乱

当然，这也是正常的发展——原本森林之中，就有不少伪王改造投入的，以它的魔力为源头的魔物

而现在，魔王易主，秩序重建

那些原本伪王创造的使魔与附庸，失去了力量之源

沸水要溢出来了

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刚刚好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艾丽娅」

她走到我身边，银发在微风吹拂中飘动

我们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

王宫的花园在下方铺展开来，修剪整齐的灌木、沉睡的喷泉、还有远处已经开始换岗的卫兵

「塔莎和妮娜还在房间」

艾丽娅先开口，声音很轻

「……你到哪里去了？」

「……抱歉」

「不用道歉」

艾丽娅顿了顿

「只是，下次至少留个纸条」

我点了点头

艾丽娅把脸凑了过来，让我突然有些惊慌

这个距离太近了——她身上有种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果香、花香，还有艾丽娅身上的独特的香气，混杂在阳光之中，飘散进了我的鼻腔

艾丽娅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又受伤了」

她有些心疼地抚摸着我皮肤上的擦伤——只是我用拟像作出的伪装罢了

尽管做了不少的心里准备，只是这种接近依然让我有些紧张

「没……没事，或者说，这不重要」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开始讲述我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森林外围陡然变得奇怪的魔力峰值，突然发狂的魔物，艰难击败之后回来报信……

每一个精心编织的细节，让我的借口听上去更为可信

艾丽娅抬起眼，金色的眼眸直视着我

「你的意思是……」

「魔物森林里的魔力很不对劲，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太妙的事情」

「所以，你就独自一人去了？」

「是……是的」

我看向艾丽娅，她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聆听某种遥远的声音

「魔力场在波动」

艾丽娅忽然说

「森林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而且正在不断变强」

比预想中更快

我并没有说谎，如今的两人也都感受到了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魔力带来的独特压力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耳朵里会有的那种微妙的胀痛感

我该庆幸吗？暴动提前，意味着我的计划可以更快推进，但这也意味着更少的准备时间，更高的风险

还有艾丽娅——她就在我身边，如此接近

「玛琳他们或许也会作出对策吧……告诉我，今早你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魔物，比往常更加多，也更加疯狂的魔物」

「……下次如果要冒险的话，不要再把我抛下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看穿了一切——看穿了我就是那个引发紊乱的源头，看穿了我正期待着她被困在这里，看穿了我所有的谎言和伪装

但她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替我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额发

「先去吃早餐吧」

她说

「不管发生什么，总要先填饱肚子」

她的手指很温暖。碰到我额头的瞬间，触动着我的每一缕神经

「……艾丽娅」

我脱口而出

「嗯？」

「……没什么」

我转身走回了房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

早餐由侍从送达了招待室，长桌上摆着简单的面包、奶酪、煎蛋和热汤

塔莎和妮娜也已经起床，两人坐在了窗边

「你们感觉到了吗？」

塔莎回过头去

「鸟都飞走了」

我走到桌前的座位坐下

窗外的天空确实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间该有成群的鸽子在宫殿屋顶盘旋，现在却一只也看不见

「不只是鸟」

塞蕾娜——修女妮娜端着汤碗走过来，修女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庭院里昨天还能看见的猫也不见了」

艾丽娅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面包，但没吃

「动物对魔力的变化比人类敏感」

「所以说——果然，情势已经非常紧急了，对吧？」

塔莎转过了头，脸上有些许的不安，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等玛琳和国王他们进一步的指示吧」

艾丽娅作出回应，语气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每个人安静地用着餐，于此同时正专注地观察着——

听窗外的风声，听远处卫兵换岗有些焦急的脚步声，听这片寂静之中涌动的，难以言说的躁动

早餐结束，敲门声响起

来的是王宫的侍从官，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勇者阁下，陛下召见，请随我来」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跟上

来到王宫的议事厅，果不其然，国王、玛琳、克瑞玛塔，以及卫队长正坐在长桌的尽头

「陛下，勇者来了」

「辛苦你们了，现在的情况紧急，麻烦玛琳你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们吧」

「是，陛下」

玛琳用魔法在长桌上摊开了一条巨大的地图

与前一次所见不同的是，这一次，地图之中的魔物森林被标注得密密麻麻

「从今天凌晨开始，魔物森林的魔力出现了及其异常的全幅上升，低等魔物还出现了集群的现象，并且高等魔物也从深处开始向着森林边缘移动」

「移动的方向是？」

「这里，还有这里」

玛琳用魔法在地图上进行着易懂的标识

「在这之中还有几处峰值，那是极度危险魔物的标志」

说道此处，玛琳顿了顿

「如果保持这个趋势，最晚明天傍晚，第一批魔物就会抵达城墙外围」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规模？」

艾丽娅的声音依然冷静

「初步估计，仅东侧集群就超过五百只，而且还在增加」

玛琳平静地说着，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如果仅仅靠卫兵，恐怕不足以抵挡如此数量的魔物，所以」

「所以，原本计划启程讨伐魔王的诸位，恐怕需要改变计划了，王城需要你们的力量」

艾丽娅沉默了几秒

「只是……魔王的力量即将完全复苏，如果推迟……」

「如果王城陷落，讨伐就失去了意义」

国王插进艾丽娅的话语

「勇者阁下，王都需要你的力量」

「我知道了」

艾丽娅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只是需要确认——我们留下来，是要协助守城到什么程度？等到魔物退去？还是等到新的命令？」

国王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地敲击

「至少等到局势稳定，我已向邻近的教廷请求援军，但抵达也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

国王的目光紧紧盯着艾丽娅

「你们就是王城现在最强的战力」

「我只能够负责一侧，另一侧的防御，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玛琳也如此向我们请求

艾丽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我，目光久久地与我的视线对视

我朝着她点了点头

「了解了」

「非常感谢，勇者阁下」

国王对着艾丽娅点了点头

「卫队长会在午后与你们对接防务安排，王都的安全，就靠你们了」

随着艾丽娅带着我们对国王行完礼，我们回到了接待室

门以关上，塔莎立刻开口

「也就是说，这是真的？魔物就要来了？」

「严肃点」

妮娜打断了塔莎的话语

艾丽娅沉默不语，我也并无发话

看着国王与玛琳那副严肃的面容，面对即将到来的魔物袭击

恐怕，他们是想起了十年前，由「伪王」率领的那一次袭击

「交出玛琳，或者毁灭王都」——与现在不同的是，那一次袭击，直接由所谓的「魔王」统领

而这一次，对他们而言，却根本无法知晓原因

只有我知道答案

「凯塔酱」

艾丽娅坐到了我的身边

「你怎么看？」

「你是指……」

「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魔物开始了暴动，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少我们留下，能够更好的保护百姓」

「但我总觉得，有点过于地蹊跷了」

说这话的时候，艾丽娅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认为着只是普通的暴动，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做好准备。这不是普通的守城战」

艾丽娅转过身，背光让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留一双金色的瞳孔，在暗处闪闪发光

「塔莎，你去检查我们的装备，特别是箭矢和药剂；妮娜，你去教廷哪里看看需要什么支援，顺便打听一下更详细的情报」

「明白了」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艾丽娅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了我的脖颈

「今早，你真的只到了森林的外围吗？」

她突然问

「……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

我的呼吸一滞

「应该是的，也许路上和那些魔狼战斗的时候，跑得可能审了些」

「是吗」

艾丽娅软糯的气声，带着热风吹进了我的耳廓

「那你运气真好，能从那么深的地方全身而退」

「艾丽娅」

艾丽娅不语，只是轻轻地用手拍着我的后背

「……下次，不许这么一个人冒险」

「……我知道了」

「……还有，不许偷偷抛下我，让我干着急」

「……对不起」

艾丽娅的手渐渐从我的背滑了下去，贴上了我的腰腹

热量从艾丽娅的胸口贴着我的胸口传来，

「凯塔酱……」

「嗯」

「你会在我身边陪着我的，对吗？」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艾丽娅距离我的胸口越贴越紧

距离近得，让我几乎快无法呼吸

「嗯」

她收紧手臂，将我更深地拥进怀里，银发的发梢蹭过我的脖颈，带着阳光和她的气息

「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里早已不在是玛琳和国王面前那般坚定，而是变得分外得软糯与轻柔

「因为我们已经约定过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将我们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无间，又仿佛各怀心事

远处，隐约传来了城墙方向集结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