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续四:名为雫的羁绊:上

作者:绯川青韶
更新时间:2026-01-27 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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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四:名为雫的羁绊:上





在夏织的眼睛睁开后,在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确认我是谁之后,在那一滴眼泪滑落之后,夏织的嘴唇,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第一次为[雫]的口型,无声,但很完整。


这一次,夏织的嘴唇在呼吸面罩下张得更开一些,下巴微微颤动,喉咙发出一点气音,如同风吹过极细缝隙的嘶嘶声,但始终没有形成音节。


夏织停住了,眼睛闭合伴随着皱眉,再睁开,我看到里面闪过一种近乎焦躁的神色——那种清醒的意识被困在无法控制的身体里的焦躁。


她再次闭上眼睛,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不是咳嗽,是喘气,是疲惫。


夏织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感动的泪,而是挫败的泪,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连说出一个音节都做不到的无力。


我轻轻跪在她的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掌心,我的眼尾带着软意,静静地看着她,告诉她我一直在。


时间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我能感觉到夏织的手在我掌心微微用力,并非回握,而是一种用力的尝试,仿佛想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到她那只手上,再通过手的连接传递给我某种信息。


“不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但尽量放的轻柔。


“慢慢来,我在这里,我们有时间。”


说出[时间]这个词时,我的喉咙一阵发紧。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这些都是我以秒为单位度量过的时间。


而现在,时间终于不再是单向流逝的沙漏,而是成了我们可以共同拥有的东西。


夏织继续看着我,胸口有了更明显的起伏,面罩里雾气的生成和消散有了更明显的节奏。


然后,夏织开始了第三次尝试,而这一次,准备工作更长。


我能看见她颈部线下喉结的上下移动,很艰难,像是在吞咽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夏织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不是疼痛的表情,而是全神贯注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时的表情。


夏织嘴角的肌肉抽动,然后下唇颤抖,上唇跟随,整个面部以嘴唇为中心,开始了一场微小而剧烈的斗争。


呼吸面罩也因为她的用力而微微移动,护士之前贴好的胶布边缘翘起了一点。


从夏织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沙哑的摩擦声,就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转动,像干涸已久的河床开裂第一道缝隙。


那声音听上去并不悦耳,甚至可能不太像人类的声音,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声音,一个由夏织的意志产生的,而非机器生成的声音:


“……雫……”


我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甚至不像是我的名字,像是某种动物受伤后的哀鸣。


我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重重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颤抖,无法控制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口罩内侧,砸在防护服的胸前,砸在我们依然交握的手上。


我拼命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唯有断续的哽咽,混着破碎的气音从喉间艰难溢出。


我只好点头,努力的点头,口罩随着动作摩擦着湿透的脸颊。  


夏织喘着气,汗从额角渗出来,但她眼中的光没有熄灭,反而更炽热了。


“雫。”


她终于努力的说出了声,尽管有些沙哑。


那被呼吸面罩覆盖的脸上,也极其缓慢的,艰难的,扬起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很小,很淡。


但那是微笑。


夏织苏醒后的第一个微笑,给了我。


夏织的眼睛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渐渐有了焦点,有了光亮,有了认出什么的神情。


然后,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悄然滑落,顺着太阳穴蜿蜒而下,贴着肌肤没入鬓角,被发丝默然吸尽。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夏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我,仿佛一眨眼,我就会消失。


“你来了。”


夏织的声音很轻。


我把脸埋在我们的手上,哭得浑身发抖,这不是悲伤的哭泣,也不是喜悦的哭泣,而是一种被彻底看见,被彻底选择,被如此艰难而郑重地呼唤的震撼。


我试图忍住,但泪水好似堤岸坍塌,滔滔不绝漫过眼眶,怎么也止不住。我哭了,终于哭出了声,把脸埋在手心里,让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夏织……”


我抬起头,满脸流泪,口罩内侧已经湿透。


我试图对她笑,但嘴角只是抽搐,哭泣中掺杂断断续续的笑声,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一个又哭又笑的扭曲表情。


“我在这里。”我渴望触碰她,却又不敢碰她,怕弄疼她或者弄掉什么管子。


“夏织,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看了很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无声的注视。


她艰难的伸出手,我颤抖的握住了她。


她的手很凉,但不再是梦中那种冰冷的,没有生命的凉,有细微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


“你剪头发了。”


即使隔着口罩和防护服,她也看了出来。


“嗯,是的……”


夏织突然咳嗽起来,不是普通轻微的咳嗽,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撕扯般的咳。


她的肩膀蜷缩起来,另一只手想要捂住嘴,却被呼吸面罩隔开,整个人在病床颤动。


我立即起身,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夏织脖颈的线条脆弱的让我心惊。


“慢一点,慢一点。”


我的声音自己听起来都有些慌张。


夏织咳了大约十几秒,终于平息,她靠回枕头,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果然……这个样子……你更好看了……”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但毫无疑问是夏织的笑容,眼角下垂,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接着,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很轻,轻的像一片羽毛。


我抬起头,看见夏织的手,苍白而纤细,正抚摸着我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看起来好糟糕……”


“黑眼圈好重……”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虽然开始总想精神饱满的见她,但实际我上根本夜不能寐。我一直在想她,大概真的狼狈不堪,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你……”我深吸一口气,泪水仍然流淌不止。


“你……真的……回来了。”


“别哭……”


她用全力说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我哽咽着说。


“我梦见……”


我继续握紧她的手。就握这么一会儿,感受她的真实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生命在我掌心微弱而坚定地搏动。


“是吗……”夏织轻声说,每个字都说的很慢。


我努力的听,努力的辨别每一个字词。


“我也做梦了……”


我继续看着她,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疲惫,痛苦,但也看到了某种坚韧的光——那是梦中墓碑上永远看不到的光。


“你梦到了什么?”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五年。”


“……没有你的五年……”


我的声音开始忐忑。


夏织沉默了一会儿,呼吸面罩上泛起雾气又消散。


“我梦到的也是五年。”她轻声说。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你想听吗……”


夏织开口,每个字都说的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力捞上来。


“要,我想听,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积蓄力气,声音很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病房的照明灯在沉降,光线斜斜的切过她的脸,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落在苍白的脸上。


我握着手感受她脉搏细微的跳动,听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那个发生在生死边缘的故事。


“梦里……”


夏织刚说了两个字,就被咳嗽打断了。


仍然不是轻微的咳嗽,是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湿漉漉回音的咳嗽。


“梦里,那个白色的地方。”她闭上眼,像是在回忆。


夏织突然又咳了一声,让我无比担忧。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无比心疼的看着她,声音比预想的还要沙哑。


“不。”夏织摇着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有种固执的微光。


“让我……让我讲完……”


我继续握住她的手。


“不是空无一物的白,是一种……很柔软的白,地上有着各种颜色的牵牛花……我在那里躺着,感觉身体非常轻松,没有一丝病痛……”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


“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夏织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是妈妈的声音……”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很久远的温柔,像翻出了一件珍藏多年,已经泛黄的旧衣服。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见了……”


夏织紧闭的双眼流下温热的眼泪。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我转身,她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淡紫色的毛衣——我小时候……最喜欢把脸埋进去的那件……上面……有薰衣草的味道……”


“妈妈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连笑起来的眼角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夏织睁开了眼,难过的看着我,却又挤出勉强的微笑,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头上,留下晕影。


“[夏织。]妈妈这样叫我,声音好温柔。[你长大了。]”


“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拼命点头……眼泪自己跑了出来……”


“然后……妈妈笑着张开手臂,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跑过去……扑进了她的怀里……”


那个笑容,夏织说,就好像冬日玻璃上的冰花,美丽而短暂,带着即将消逝的透明度。


夏织的嘴唇与声音开始颤抖。


“那个怀抱……好温暖……是我忘记了的温度……”


“妈妈的指尖穿过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就像我小时候睡不着时她做的那样……”


“然后我,我哭了……哭的很厉害,哭得浑身发软,连站立都难以支撑……”


夏织停了下来。大概在那个瞬间,所有的思念,委屈,成长的艰辛,全部都堵在了喉咙,只好化成滚烫的液体从她的眼眶涌出吧。


“我说[妈妈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夏织哽咽了一下,鼻腔开始抽泣,我用床头的纸巾替她擦去了泪水。


“妈妈她说[我知道,我也好想你,每一天都在想……]”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液落下的声音,滴,嗒,滴,嗒,像微小的心脏。


“我们在那片白色里走了很久很久……”


“妈妈问我的生活,问我过得好不好,爸爸和小栞怎么样了……我说,他们都很好……”


夏织目光向下移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闪着光。


“妈妈笑了,说[我的夏织真的长大了。]”


“但是……”夏织的声音突然底下去。


“但是走着走着……妈妈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变得好悲伤,那种悲伤……简直像沉在心底的铅块……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说到这里,夏织又开始咳嗽起来,我扶着她,等待她喘息稍定。


“我愣住了……妈妈说[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让你一个人……吃了很多苦吧……妈妈的心……好痛……]妈妈的声音伤感却温柔。”


夏织的呼吸变得破碎,像坏掉的风箱。


“我说不是的,不是妈妈的错,我从来没有怪过妈妈……我摇着头,紧紧抱着妈妈……”


“但是妈妈摇头,眼泪从她眼睛里流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妈妈哭……”


“[也对不起……没能陪你更久。]妈妈的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看到你生病,看到你痛……妈妈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玻璃……]”  


“她说[夏织,你太累了,病痛折磨你太久了,给了你生活太多压力……现在……]”


夏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说下去的勇气。


“然后……”


“然后妈妈问我……”


夏织看向天花板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是正在播放她所说的画面。


“[现在,你想和妈妈在一起吗?]妈妈这样问,[这里很轻松哦,没有病痛,没有疲劳,没有一次次刺破皮肤的针头和吞不完的药片,妈妈可以像以前一样给你梳头发,念故事,你不会再难受,不会再去医院,不用每天数着自己还能呼吸几次。妈妈可以一直抱着你,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夏织沉默着,长长的吸气,那声音像极了破旧的风箱,直到再次被夏织的咳嗽声打断。


这次夏织咳的更久,更剧烈。


我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打开了主灯,检查了她的氧气饱和度,调整了点滴的速度。


“别说太多话。”护士温和但坚定的说。


“你的肺功能还没完全恢复。”


夏织点头,等护士离开后,依然看着我。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用纸巾擦去她额头的汗。


“明天再说。”


“不……”她摇头,手指收紧,握住我的手腕


“现在就说……趁我还记得清楚……”


窗外的夜色开始流动,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个生命正在经历生死之间的窄门。


“那一刻。”夏织终于继续,声音轻的像叹息。


“我真的犹豫了。”


“没有病痛的身体……轻的像羽毛……没有针头……没有导管……没有每次呼吸都像在碎玻璃上打滚的刺痛……”


“还有……”


“还有妈妈的怀抱……我思念了好多年的怀抱……那种安宁……那种,那种彻底的放松……就像沉入温暖的海底,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夏织忽然直视着我,眼神里有种赤裸的,近乎残忍的诚实。


“有时候累得走不动了,我就想……如果妈妈在就好了……”


“而现在……妈妈就在那里……向我伸出手……”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蜷缩,像在寻找支点。


“对不起……雫……真的对不起……”


“我真的想过一走了之……真的想过……”


她握着我的手变得更紧了,随后垂下了头。


“只需要说一声[好],就能结束所有的痛苦,结束所有沉重的压力,和妈妈在一起……”


“这个诱惑……好大……大到我想活下去的念头,在它面前小得像一粒沙……”


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心跳在这一刻清晰可见,怕一开口就会打碎这个脆弱的时刻。


但我并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紧握着她的手,然后更紧了一些。


“但是……”夏织的眼泪又开始涌出,这次流的很急,很多。


“我回头了……那片白色开始浮现出我的回忆……”


在她的描述中,回头的动作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我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躲在医院楼梯间哭,因为医生说可能活不过明年的春天……”


“于是我……开始自暴自弃……”


“直到……发现了你的小说……让我一直撑到了夏天……”


声音继续哽咽着。


“然后……我看见你……我们因小说而相遇,第一次种下牵牛花,第一次去水族馆,第一次看烟花,第一次去海边……所有的画面像星星一样悬挂在苍白中……”


“……”


我的呼吸停止了。


“然后我看到了你,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画面……。”


“五年后的你,你继续写着小说,出版,成名……”


声音仍然发颤无力。


“雫真的在为了我努力,但是……却没有办法在寂寞的时候拥抱你……”


夏织的表情变得愧疚,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抹去眼泪,但新的眼泪又立刻涌出来。


“那个夏日的早晨……你站在我的墓前,待了好久好久……脸上一直维持着微笑……最后放下一枚戒指。你在哭,但没有声音……你想对我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然后你笑着说[下次见,夏织],转身离开……你的背影……那么小,那么孤单……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夏织哭出声来,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心被撕开的声音。


然后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动物。我抱住她,感到她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喜……欢……你……”


我在她的耳边说到,声音颤颤发抖,但我此时一定要勇敢的说出来。


“我想说……”


我的喉咙发紧。


“我……只爱你一个……”


我们的眼泪开始交汇下流,我紧紧咬住嘴唇。夏织似乎努力的在撑起微笑,但我们止不住的泪水一直在向外涌出,滴打在我们的头发上,衣服上。


她停下来,深呼吸几次,监测仪发出轻微的哔声,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我们交错的抽泣声与呼吸声。


“我看着妈妈,又回头看向那些回忆的星星,看到你对我说了好多我听不见的话,还一个人在我的墓前好久好久……”


咳嗽再次袭来。


但这次我没有按铃,只是扶着她坐起,轻抚她的背,咳嗽声在病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钝器敲打在我的心上。  


……


等夏织终于平复,她整个人已经精疲力尽,病房里只剩下她虚弱的喘息声。


“我想起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冬天的海,没有一起庆祝过彼此的生日,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还想继续读你的小说,好想……好想真的成为你的恋人……”  


夏织泪流不止地看着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下去。


“所以……我对妈妈说……”  


夏织叹了口长长吐息,声音微弱而又振作。


“……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我还不能陪着妈妈……我还不能留下来……”


窗外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感受到夏织的脉搏在跳动,微弱,但稳定,好似来自远方的鼓声。


然后夏织闭上眼睛,仿佛在重温那个时刻。


“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像是悲伤的笑……而是……是祝福的笑……”


夏织温柔的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含着泪的微笑。


“她说[我的夏织,真的找到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呢。]然后妈妈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夏织睁开眼睛,泪光中闪烁着某种超越痛苦的光芒。


“妈妈再次拥抱了我,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很轻很轻……”


“[夏织你知道吗?妈妈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最亮的部分,永远都留在爱你,和你在一起的记忆了,这些光,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你的一部份。]”


夏织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胳膊撑住自己。


“[你想回去,不是因为害怕这里的安宁,而是因为那里有未完成的约定,对吗?],妈妈这样说……”


夏织的嘴唇又开始颤抖。


“[被人如此需要,也如此深爱着另一个人,这本身就是生命能获得最丰盛的礼物了。]”


“[去吧。]妈妈说。”


“[连同妈妈没能度过的那份时光……一起幸福的活下去。]”


“[回到那个人身边,亲口告诉她你爱她,陪她写完你们的故事。]”


“可是……妈妈……”夏织对她妈妈哭着说到。


“我会想你……”


“妈妈最后……亲吻了我的脸颊,告诉我[我也会想你的。]”


“然后妈妈最后一次抱住我,最后她说[当你牵起她的手,当你读到她的新故事,当你和她一起为牵牛花浇水……那些瞬间,我们的生命,就会通过爱,延续了下去……]”


夏织的讲述停在这里,长久的寂静。


她靠在我肩上,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襟。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心脏贴着我,一下,又一下,真实而有力。


“你的母亲……”我满脸泪痕地看着夏织。


“很爱你。”


“嗯……”夏织流着泪,却笑了。


“而现在我明白了……最好的纪念,不是停留在过去……而是带着她给我的爱,去创造新的未来……”


窗外月亮清冷的光辉透过玻璃,洒在我们的手上,洒在交握的指尖上,洒在我们左手的无名指上。


“所以我回来了……用尽全力跑……哪怕知道身体可能撑不住,哪怕每跑一步都像有刀在割。但我必须回来,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在等我……”


“于是……我醒来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听到了仪器的声音,感觉到了胸口的疼痛……”


她停顿了一下。


“我居然真的想过要离开你……抱歉……”


“真的很抱歉……”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继续决堤而下。但我没有发出声,强忍着由泪水流淌,怕哭声会连累她消耗宝贵的体力。


我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底下依然是那股熟悉的,夏织活着的气息,是回来了的气息。


“我才是,明明你拯救了我,我却无法替你分担痛苦……”我终于说出。


“我早就被你拯救过了呀……”


“你的小说……”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我们的手上。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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