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新学期开始了。二月底的天气依然很冷。再坚持半年，就能毕业了。

整整一星期，我没有再去图书馆。下课铃一响就径直回宿舍，拉上帘子睡觉。或许是倦怠了。懒得复习，反正复习了也考不到前面去。

还有一个更确切的理由：我不想再让孙雨微遇见我。

曾经我以为，终于能在班级之外认识新的人，交到新的朋友——一个不知道我过去的人，能好好和我相处的人。孙雨微，本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我不知道那天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班后门。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那种时候。让她看到了我最不想被她看见的样子。那扑面而来的尴尬，至今想起来心里都会发酸。

被那个臭女人带头起哄，全班跟着嘘声的时候，说实话，我并不在意那些嘲弄。我只是觉得烦。真正让我无地自容的，是当时撞见孙雨微时候我们之间的神情。

我们注定没法成为朋友了。

一种清晰的自卑感，像冷水漫过脚踝，缓缓上升。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再和她正常地相处下去。

其实，期考放榜那天，我偷偷去过理科楼底下，看到了那张密密麻麻的成绩排行榜。手指顺着名字往下滑，停在一个熟悉的位置。

孙雨微，年级第32名，班级第2名。

这个排名，甚至压过了很多尖子班的人。看来她是学霸。是那种老师喜欢、同学佩服的好学生，令家长自豪的乖乖女。

看来，我这种成绩不好、性格差劲、在学校里没人缘的人注定没法和她成为一个世界的人。我和她们就像是深夜与白昼。只不过因为偶然在阅览室的那个黄昏短暂相遇，才产生了一种可以处在一个世界的错觉。现在，该回到各自的世界里了。

自卑感顺着脊椎继续往上爬，冷水漫过喉咙，带来一阵窒息。

今天的宿舍很吵。我提前出来，漫无目的地走。

“陈如茵。”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停下，没回头。脚步声靠近，孙雨微走到了我面前。

“你怎么一直没来图书馆？”

我没回答，她直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掌心很暖，我僵了一下。

“你拉着我干什么？让人看见多不好？”

她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怕什么？女生之间拉手不是很正常？”

这是个什么说法？而且都快到上晚自习的点了，她硬拉着我去图书馆想干嘛。

“你放开。我会跟你去的”我还是妥协了。不过我停下脚步，按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松开。她顿了顿，慢慢松开。那股温暖的触感退去，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凉意。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预备铃刚好打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阅览室的门虚掩着，整个图书馆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熟悉的味道。

“晚自习你不去吗？”明明预备铃都响了，她还是装作没听见。

“反正今晚我们老师不来，都是自习。”她推开阅览室的门。

“你这种好学生也会逃课？”我在“好学生”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你这什么意思？”她回头看我，“而且我没有逃课。只是换个地方自习而已，阅览室不是挺好的吗。”

我们走到常坐的那两个位置。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那块熟悉的巧克力。

“本来那天想送你，庆祝考完放假了。”她顿了顿，“现在迟来了。”

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我看着它，心里那潭冷水又开始晃动。

这是在向我示好吗？我没有什么交友的价值，靠近我，有什么好处呢？

这些句子在舌根滚动。然后，我竟直接地问了出来：“你这种好学生对我这么好，有什么好处？”

她抬起眼。一脸惊讶：“什么好学生坏学生的？”

“我同学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说我是暴力狂，会打人都是真的。我的确打过同学。”

空气静了几秒。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孙雨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吧？”

“的确我有我动手的理由，但是无论什么理由，暴力就是不对的。这可不是冲动，我就是故意打人泄愤的。”

我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

——我做了不正确的事。

说完，我等着。等她的惊讶或失望的表情，或那种好学生的说教。

可她没有。

“你想说的，就这些？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淡，边说边小心地撕开巧克力包装纸

看来她这种天真的人还是不懂。自以为什么都不是大事。这种在温室里长大的乖乖女，没经历过霸凌的好学生，怎么会明白？净说一些好听的话。

我没说话。胸口堵得有些难受。

巧克力包装纸窸窣作响。她抽出一张纸巾垫着，沿着沟槽，掰下小小的一块。

然后，她伸手，将那块深褐色的巧克力递到我嘴边。

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指尖离我的唇只有几厘米，能闻到可可微苦的香气。

喉咙发紧，不知道该作何行动。

终于，我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块巧克力。甜味在舌尖化开，随后是醇厚的苦。两种味道交织着，一路漫到喉咙深处。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我喜欢的，榛子巧克力，又甜又苦的味道。你觉得怎样，好吃吗？”她继续掰下一块巧克力。

这是在转移话题吗？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之后还会来图书馆吗？”她继续问。

我不知道。心里乱糟糟的。

或许可以试着，像上个学期一样，继续来到这个地方寻求安宁。有她在的话，或许可以是安宁，或许也不是。

我看着她手上那块小小的棕色：“不知道呢，看心情吧。”

她收回手，自己吃下了那块巧克力，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指尖，然后将剩下的大半板巧克力连同包装轻轻推到我手边。我伸手，拿起那板巧克力。指尖碰到锡纸，凉凉的。我将掰下的一块放进嘴里，同样的甜，同样的苦。

阅览室外大厅的灯彻底暗下来了，只有阅览室小小的一角还亮着灯。安静重新笼罩下来，更沉重，也更柔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