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送钟灵礼物。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破土而出,我想送钟灵点什么,想送礼物给为我如此努力的她。但我说不出口,光是回想起那段记忆就会让我的大脑短暂过载了,让我复述送礼物的理由根本做不到。
生日礼物怎么样?
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钟灵的生日。
直接去问她?不行不行。问王悦?她大概会摇摇头说“啊?我好像忘记了欸。”
……那只剩一个人了——郑欣。
消息灵通,热情洋溢的她大概会知道。
纠结藤蔓般缠绕了整个下午。我点开和郑欣的聊天窗口,只有系统默认的打招呼提示。我们的交集仅限于现实中的寥寥数语。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该怎么说?以什么理由?郑欣会怎么想?她会立刻转头告诉钟灵吗?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冲撞。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快速度敲下几行字,赶在勇气消散之前按了发送:
[在吗?]
[想问一下,钟灵的生日是哪一天?]
然后赶紧补上: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忽然想到了。]
我后悔了,措辞生硬,欲盖弥彰。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不敢去看。我起身在房间里徒劳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坐回原位,眼睛死死盯着手机。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我屏住呼吸,慢慢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郑欣的回复简洁得超乎我的预料:
[是三月三号!原来你不知道吗?[好奇猫猫头.jpg]]
知道是几号了!先是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随即又被她紧随其后的那个表情包和问题弄得再次紧张起来。
我绞尽脑汁,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良久:
[怕记错了,确认一下。]
[谢谢。]
我紧紧盯着屏幕,等待她的下一轮审讯。然而,郑欣只发了一个“不用谢”的猫猫头表情包,这个表情包成了对话的终点。
她相信了吗?还是懒得再问?无论如何,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最重要的信息已经到手:三月三号。
已经过掉了啊。今年的三月三号,那时连“好朋友”这三个字,都还没有被正式地确认过。
现在不一样了。
补送一份生日礼物,听起来顺理成章。
那该送什么呢?
笔?本子?书?这些东西她大概不会缺,而且我想送一个能长久跟着她的东西。
三月三号,总觉得有点耳熟。啊,玉兰开花三月三。虽然这句俗语里的“三月三”大概是指农历,但钟灵的模样却奇异地与玉兰重叠起来.
干净,白,温润,像玉石一样。
暑假一天天过去。
我坐在书桌前,第无数次打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里面躺着一串手链。不是什么名贵材质,透明的弹力绳上,串着几朵树脂做的玉兰花,做得很细致,颜色是那种初开的,带着一点点青意的白。
邀请她出来,比询问郑欣更需要勇气。
我握着手机,斟酌了又一个下午。打出来的句子删删改改。“有空吗”太生分,“要不要出来”太随意。最后心一横,发送出去的是一句简单到近乎莽撞的话:
[明天下午两点,古镇广场,有空吗?]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余地。我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她会怎么想?觉得莫名其妙?会拒绝吗?
手机震了一下,我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把它翻过来。
[好]
只有一个字。可就是这个字,让房间里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第二天,我提前了很久就到了。
我坐在广场花坛边的遮阳伞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丝绒小盒光滑的表面。
时间忽然变得很粘稠,一分一秒都拉得很长。我开始后悔选了这个地方,阳光虽晒不到,但热浪仍一阵阵涌来。
她会觉得热吗?会不会感到无聊?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就在这些琐碎念头开始盘旋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她走得并不快,目光徐徐打量着四周,像在观察这片她许久未好好看过的风景。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她也看见了我,然后加快了些,朝我走来。距离拉近,我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和她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
“等很久了吗?”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
“没有,我也刚到。”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还算平稳。
短暂的沉默。远处街市的隐约嘈杂,填补了我们之间的空白。
“走吧,”我转过身,引着她走向古镇的屋檐,“这边荫凉些。”
我们沿着街店。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我刻意挑着树荫浓密的一侧,她走在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也没有问我目的地在哪。
偶尔她会指着某处说:“看,那只蜻蜓。”或者“这家店换招牌了。” 我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简单地应一声“嗯”。
就这样走着,穿过曲折的小巷,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灰墙和偶尔探出墙头的绿植。阳光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落在脚前。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条安静的巷道,和身旁轻轻的脚步声。
最终,我们走到了河岸边。这里被几棵巨大的柳树环绕着,柳条低垂,几乎要拂到水面,是个难得的清凉所在。
时机似乎到了。或者说,我不能再拖延了。
手心里已经攥出了薄汗,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变得有些滑。我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水汽与青苔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
“钟灵。”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看我,清澈的眼里带着询问。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被我捂得温热的盒子,指尖有些颤抖,差点没拿稳。
“这个,”我把盒子递到她面前,依旧没有抬头,视线落在盒子上,“给你的。”
她似乎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过去。“这是……?”
“生日礼物。”我飞快地说,语速有点急,“补上的。”
说完,我才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她。她的表情有些愕然,随即,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里,一点点涌上惊讶。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地接过了盒子。
打开盒盖的瞬间,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她唇间逸出:“啊”。
那声轻微的叹息般的惊呼,让我本就紧绷的神经颤了一下。是不喜欢吗?太简单了?太幼稚了?
她用手指轻轻拈起那串手链。洁白的玉兰花躺在她的掌心,被夏日的阳光和水光映照着,愈发显得晶莹剔透。
“是玉兰花……”她认了出来,指尖抚过其中一朵花瓣的轮廓。
“嗯。”我点点头,准备好的,关于为什么是玉兰花的解释,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话太直白,太羞于启齿了,最终,我只是小声地说出:“感觉……有点像。”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
她把手链递回给我。
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啊……
心口猛地一空,随即传来被钝器重击般的闷痛。
“帮我戴上吧。”她说,嘴角弯起一丝近乎狡黠的弧度。同时,她向我伸出了她的左手,手腕纤细,皮肤在树荫的滤光下显得白皙柔和。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耳根开始蔓延。我低下头,笨拙地试图解开那个小小的扣头。手指好像不听使唤,平时很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试了两三次才成功。我小心地,近乎屏息地,将那一串洁白的玉兰套进她的手腕。
尺寸刚刚好。玉兰花贴着她腕骨内侧的皮肤,随着她细微的脉搏,仿佛也有了生命,同频缓缓地起伏着。
她收回手,举到眼前,迎着从柳叶缝隙漏下的光,细细地看,她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是一个带着由衷欢喜的笑容。
“很好看。”她说,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很喜欢,谢谢你,毓秀。”
我看着她腕上的花,又看看她的笑脸,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连带着我身体有点发软。
“你喜欢就好。”我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链,然后用右手轻轻护住左手腕,像护住一件易碎的珍宝。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比任何感谢的话都让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满足。
“那你的生日呢?”她声音低了些,带着些许歉然,“抱歉,你知道我的,我却不知道你的。”
她问我的生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会送给我吗?生日礼物?
“二,二月十二。”我结结巴巴的回答,但心理揣着一丝期待。
“也过掉了啊,”她叹气,随即语气又轻快起来,“没关系,好好期待你的礼物吧。”
我们看着河水慢悠悠地流走,看着蜻蜓点水,不时说几句话,关于即将到来的高二,关于可能的新老师,大部分时间还是安静的,那种熟悉的,饱满而无言的静谧,再次将我们温柔包裹。
离开时,夕阳已经开始给河面和对岸的屋顶涂上金红色。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她身侧,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她垂在身侧的手,以及手腕上那一点醒目的白。
走到该分别的岔路口,她停下脚步。
“今天很开心。”她说,晃了晃左手,玉兰花随着她的动作悄然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
“嗯。”我点头,“开学见。”
“开学见。”
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腕上的玉兰在空中划过一道模糊而温润的白光。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高二,快些来吧。
钟灵二三事
毓秀约我出去玩。
有点稀奇啊,是有什么事情吗?我有一点好奇,她总是能靠她的行动力做出一些我想象不到的事情。
原来是送生日礼物。
打开的时候,我心里想,会是什么呢。
是玉兰花手链。
小小的,白白的,几朵挨在一起,很漂亮。
她好像很期待我的反应。但我内心里,有点想跟她开一个小小地玩笑。
我把手链递回去。
然后把手伸过去,想让她帮我带。
但是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剧烈,脸都苍白了。她太认真了,我该想到的,看来我还是少这么捉弄她比较好。
她手指在颤抖,艰难地帮我戴好了。
她没立刻松手,指尖在链子上很轻地按了一下,确认扣紧了,才松开,然后抬起眼看我,又转向别处。
我把手腕举到眼前。玉兰贴着皮肤,凉凉的,我转动了一下手腕。玉兰轻轻地转,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但我有点惭愧,她精心为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我却连她什么时候生日都不知道。
不过现在知道了就好。
她说我像玉兰花,那她呢?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安静,不爱热闹,行动力强得带有一丝决绝,二月十二生日。
山茶花。
安静,在霜寒的冬日绽放,凋落时不会一瓣一瓣落下,而是保持着完整,也带着一丝决然。
答案已经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