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三:在醒来之前爱你
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天,我每天都在祈祷着。
今天,夏织会醒来。
今天,我就可以亲口对她说那些梦里只能在小说里写的话。
今天,我们的故事才刚刚真正的开始。
我起身,仔细梳了头,甚至还秃涂了点唇膏——是夏织送我的,说我的脸总是太苍白。
我仔细打扮着自己,穿上了夏织送给我的衣服,我总觉得它能赋予我力量,而且想让夏织看到。
镜子里的我,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明亮。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我每天都去医院,不能进病房,就隔着玻璃看夏织。
护士们进进出出,推着各种仪器,说着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有时候开门的瞬间,我能瞥见里面的一角——很多屏幕,很多线管,很多闪烁的灯光。
夏织就在里面的一张床上,她的脸色一天天好转,虽然还是很苍白,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透明的脆弱感。
医生说她这几天恢复的比预期好,可能这两天就会醒过来。
这个震惊的事实让我既安心又焦虑。
我带着笔与笔记本,此时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大脑好像是被清空了,所有的词汇都离我而去,只剩下最简单的几个念头:
[活着,呼吸,心跳]
……
......
“星川小姐。”护士的声音把我从麻木的守望中惊醒。
“朝香小姐的情况现在稳定了很多。”
黄昏。
病房内光线昏暗,还未开主灯,只有仪器屏幕幽绿的光和窗外落日残余的暖红,在夏织苍白的脸上交织。
“现在可以进去探视。”
“但必须遵守严格的防护规定。一次最多只能十五分钟。”
我的脑袋一震。
这个消息来的太过突然,我久久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可以进去探视。
我的双手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捂住了我的嘴唇,随后,双手连同颤抖的嘴一起抖了起来,眼鼻中一股强烈的酸痛刺激着。
不是隔着玻璃,不是通过护士的转述,而是真正的,物理性地穿过那道将世界分为[此处]与[彼处]的界限。
我早已在窗外等待夏织许久,双手和额头如往常一样贴在玻璃上,呼吸在上面留下的雾圈,一次次消失,又一次次出现,我也许早就像一尊已与走廊融为一体的大理石雕像。
我终于被允许进入那扇门。
我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
护士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在对我确认着。
我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用力点头,仿佛整个颈椎都在发出抗议声。
……
“夏织会知道吗?”我终于发出颤抖的声音,伴随着陌生的沙哑。
“我进去这件事……她能感觉到吗?”
我反复问着自己,在脑海思考各种可能出现的答案。
夕阳的光从走廊窗外涌进来,把护士的白大褂边缘染成淡金色。
“去跟她说话吧,用你过去三天在玻璃外说过的话,现在去她耳边再说一次。”
进入病房前的准备工作,好似一场缓慢而精确的仪式。
护士领我进入更衣室,一个四面都是白色瓷瓦的小房间。
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但底下还藏着另一种味道——那种冰冷的,属于[绝对清洁]的金属感。
“先从洗手开始。”护士递给我一瓶消毒液。
“WHO标准洗手法,至少三分钟。”
水流是自动感应的,虽说还是夏季,却冰冷得让手腕的骨头隐隐作痛。
我按照墙上的图示,一步步清洗:掌心,手背,指缝,指背,拇指,指尖,指甲,手腕。
搓洗,揉搓,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持续足够的时间一遍又一遍,水声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响,像一场雨。
在这个机械的过程中,我渐渐意识到,我正在洗去的,不仅仅是可能带给夏织的细菌,还有这三日来积累在皮肤上的,无形的焦虑与绝望。
水流带走的东西,比肉眼能见的要多得多。
接着是防护装备。
先从鞋套开始——薄薄一层蓝色的无纺布,套在鞋子上时发出窸窣的声响,像蝉虫在秋天干燥的落叶上爬行。
然后是防护服,同样的淡蓝色,从密封袋里取出时还带着一股新拆的化学气味。
我将它小心取出,艰难的找到袖口和裤腿,小心翼翼的穿上。拉链从下往上拉合,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当拉链到达顶端,我的脖子上被立领包裹时,一种奇异的隔离感降临了。
透过防护服的透明面屏看出去,世界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蓝色滤镜,连声音也变得沉闷,呼吸声,衣服的摩擦声,都被困在这个临时的躯壳里,反复回响。
口罩,医院的口罩紧紧贴合面部,鼻夹也必须压到完全密合,连呼吸都变得费力,每一次的吸气都需要有意识的努力,空气经过滤材的阻力清晰可见。
最后是手套,橡胶的,戴上时指尖空荡荡的,触觉变得迟钝而遥远。
我站在更衣室的镜子面前,只看见一个蓝色的,臃肿的,面目模糊的人形。
“准备好了吗?”
护士的声音透过口罩和面屏传来,变得低沉而不真实。
我向她点头,动作在防护服里显得笨拙而迟缓。
直到我关上那扇厚重的门,世界切换了。
走廊的嘈杂——护士的交谈,推车的滑轮,远处隐约的广播,都瞬间消失,被一种更庞大的寂静取代。
那是一种充满声音的寂静:呼吸机有节奏的推送声,监护仪滴滴的提示音,液体在滴管中落下的微小声响。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网,笼罩在整个空间。
消毒水的味道也变得更加浓烈,几乎有了重量,但底下还混合着别的——药物的苦涩,某种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以及……
是的,那丝熟悉的,微弱的夏织身上特有的味道。它像一缕幽灵,穿过所有的化学气味的重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的嗅觉记忆。
我的脚步在防护服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明明只有几步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跋涉。
每一步,我都在适应这个新的视角,不再是玻璃外的遥望,而是身临其境的在场。
然后,我终于来到了她的床边。
四天来的祈祷,盼望,恐惧,在这一刻全部汇聚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怯懦。
我恐惧着这又是一场梦,害怕夏织永远醒不过来,害怕所有的希望都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泡沫。
仿佛害怕这是一个更加精致的梦境,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而此时,我却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地面上。
我的影子缓缓爬上她的床单,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夏织依旧是闭着眼睛,她比从窗外看上去更加瘦小。
这个事实,让我更加觉得伤心,心口像被攥紧,满是酸涩难过。
我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吓了一跳,生怕吵醒什么,即使理智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或许就是醒来。
我小心的,小心翼翼的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柔软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她瘦了很多。
但是。
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我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夏织的脸还是苍白色,她的脖子与眼角的痣,睫毛末梢细微的分叉,太阳穴处淡蓝色的血管,嘴唇上因为干燥而出现的细小皮屑,锁骨下方手术敷料边缘渗出的,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渍,插管留下的胶布痕迹还残留在脸颊和手腕上,病号服在肩膀上显得空荡荡。
如此真实,让过去三天的等待突然有了质感——原来我等待的,是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一个生命,这样存在于世间的证据。
我坐在她的身边,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无声的哭起来。
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喜悦的眼泪,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从五年的噩梦中终于醒来。
[她还活着]
这个事实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象的,无法否认的存在。
她的胸膛在起伏,她的睫毛微动着,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缩——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生命的重量。
“夏织。”我低声说,声音还在颤抖。
“是我,雫。”
我想触碰她,但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悬在半空。
隔着橡胶,我无法感受到她真正的温度,隔着防护服,我无法给予她 真实的拥抱。
这种近在咫尺却依然被隔绝的感觉,比站在玻璃外时更加尖锐,更加令人窒息。
接着月亮出现,云层散开,与风烛残年的夕阳一同悬在天上,日与月的光辉穿过缝隙,正好落在夏织的脸上。她的眼皮动了动。
“夏织。”声音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尽管听上去依然不像自己。
“医生让我进来了。”
“只能待十五分钟,所以……我要把一些话说完。”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塑料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第一天,我从噩梦中醒来,真的好可怕,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失去了你五年。”
“我到现在都觉得那个梦好真实啊。在梦里我花了五年时间,学会了对别人笑,对别人友好,变得外向……”
我眨眨眼,继续向夏织诉述说。
“梦里的我小说还出版了呢,感觉真的好不可思议……但是,那本小说却没法和你分享了……”
声音开始变得颤抖,忐忑不安。
“……再后来……我真的买了对戒,一枚带在自己手上,另一枚只能放在冰冷的石碑前……”
我开始颤抖着咳嗽,说话的声音开始夹带着鼻音。
“我对着你的照片练习了无数次,终于在你的墓碑前说出[我爱你]……”
“……”
“……可,可是这句话……你却再也无法听到了……”
我强忍着湿润的眼眶,死死憋住眼泪,心里不停给自己鼓劲撑住。
“第二天,我站在你的门外,数着你的呼吸,数到了一千零二十四次,我第一次觉得人活着真是太好了。”
一滴眼泪终于从我的眼角滑落,接着被口罩的边缘吸收。
“下午的时候,小琉璃和芹也来看你了哦,她们很关心你呢。”
“小琉璃还说你温柔善良哦,夏织果然对谁都很友好呢。”
我停下来,深深吸气,口罩里充满了潮湿的热气。
“晚上的时候,夏织的爸爸和小栞也来了哦,他们都很想你呢,小栞哭的可厉害了,不过我试着安慰她呢,怎么样,我很厉害吧,我真的在改变哦……所以拜托你,请回到大家身边吧……”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我眨眨眼让泪水滚落,而不是堆积。
“第三天呢,我还梦到你了,就在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我那个时候说话可真是不加思考呢,不过居然会成为夏织的英雄什么的,真是有点意外。”
“……”
“夏织啊……”
“我好像……把这一辈的[等待]都用完了,如果你不醒来,我刚刚学会的[笑容],如果不能让你看到的话……我做那个噩梦还有什么意义……”
……
“拜托你……不要让我成为那个,只能对着照片和墓碑说话的自己……”
“所以求求你,求求你回来吧,告诉我那只是个五年的噩梦吧……”
我伸出手,用我戴着厚重手套的手,轻轻握住了夏织的手,不,不是握,是捧。
我把她的手捧在我的双手之间,像捧着初融的雪。
手套的橡胶隔绝了大部分触感但我能感觉到她手骨的形状,感觉到一丝丝皮肤下微弱的体温。
“夏织。”我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也许不能,但我还是要说。”
我把夏织的手捧得更紧一些,举起来,轻轻贴在我被口罩和防护服覆盖的脸颊上。
这真是一个古怪的动作啊,我们之间隔着两层橡胶,一层无纺布,一层塑料,真正的皮肤接触根本不存在。但这是我此刻能做到,最接近[触碰]的动作。
“我好害怕。”我终于承认,眼泪汹涌而出。
“害怕又要失去你一次,害怕我又要一个人面对没有你的世界……”
“但更害怕的是……我还没有亲口告诉你……”
“我有多么想……想成为……恋……”
词语卡在我的喉咙里,我说不出口,那个词既太沉重了,重到我觉得一说出口,就会压垮什么;又太过易碎,好像一说出口,眼前的一切都会消散。
……
最终我的目光落在捧起的手上,恍惚间竟觉得指尖下有极轻的异动。
而就在这时。
我感觉到了。
不是听觉,不是视觉,是触觉——透过厚厚的橡胶手套,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颤动。
就像蝴蝶第一次尝试振动翅膀,像深水中的鱼轻轻摆尾,像冬天过后,第一缕春风拂过冰冷的湖面时,冰层深处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碎裂声。
我突然僵住,呼吸停滞,连心跳似乎也停了下来。
是我的错觉吗?是肌肉疲劳产生的幻觉吗?是我太过渴望而产生的自我欺骗吗?
我低头看向我们的手。
我的手捧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我的掌心,安静,苍白,明明一动不动。
然而,它又动了一下。
但这一次更清晰。
不是颤抖,是一个动作。
世界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呼吸机的嘶鸣,监护仪的滴滴声,只有自己放大的心跳。
她那只被我捧在手心的手,极其缓慢的用尽全力的,伸展开来,就像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她的食指,那个插着血氧监测夹的食指,苍白的,冰凉的食指,极其微弱的,但毫无疑问的,轻轻的,试探性的,勾住了我带着厚重手套的食指,力道轻的好比蒲公英的绒毛落在掌心。
我的呼吸停止了。
世界缩小到这个触碰。
缩小到隔着橡胶,丁晴,空气,昏迷,死亡威胁,依然顽强建立起来的,微小而确切存在的连接。
我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呼吸面罩下,嘴唇在微张,眼皮在颤动。
然后,伴随着输液管里最末端的滴壶里,缓缓汇聚,饱满,拉长成一颗剔透的琥珀,最终挣扎,坠入下方的液面。
嗒。
轻柔到几乎不存在的撞击声。
在那声脆响里,她的眼动了。
并非痉挛,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极其微细微的,蝴蝶破茧前的那种挣扎。
一下,两下,三次尝试。睫毛像被微风拂过的草叶,轻轻摇晃。
然后,在黄昏最后的光线完全消失,病房陷入夜晚的人工照明的那个瞬间——
夏织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只是眼睛睁开的一道裂缝。
细得好像刀片划开的伤口,透过那道缝隙,我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失焦的黑暗。
夏织的眼珠在眼眶里缓慢移动,没有目标,没有意义,如同漂浮在深海里两颗黯淡的珍珠。
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连眼泪都停滞在眼眶边缘,不敢落下。
那双眼睛——即使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也依然清澈的像秋天的天空。
夏织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天花板,点滴架,监护仪的屏幕,窗户,然后又回到天花板,每一次移动都异常缓慢,仿佛每转动一度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
然后,她的目光开始下移。
越过呼吸面罩的边缘,超越她自己的胸口,越过白色的床单。
最后,落在了我们交叠的手上。
夏织看着那只被我捧在双手间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又静止了。
接着,她的目光沿着我的手臂向上移动。
防护服的淡蓝色,手套的米白色,最后,是我的脸——被口罩,防护服兜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
我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医护人员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蓝色影子,夏织理所当然的无法认出我。
但是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双刚刚从漫长黑暗中归来的眼睛,那双我魂牵梦萦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我,里面倒映着从窗户进来的光,倒映着房间,倒映着我。
尽管隔着护目镜,尽管我的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尽管我看起来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看着我。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在呼吸面罩下,那两片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的分开,又合上,只在呼吸面罩上泛起一片转瞬即逝的白雾。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但那个口型,我认得。
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