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穆安在江家老宅生活了二十五年，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直到三年前，她在父亲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江芜。

那天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悲痛，装束齐整地站在灵堂最前方接受来宾的慰问，一个身着素色连衣裙的少女默默出现在灵堂门口。

江穆安抬眼看去。少女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忧郁，身上有种引人注目的温和气质。她安静地站着，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远远的看着遗像，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大小姐，那位……”管家王叔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她叫江芜，是颜女士的女儿。”

江穆安攥紧了拳。

颜璃。

那个在父亲生前最后两年突然现身的所谓“真爱”，不仅把父亲迷得神魂颠倒，还精明强干，手腕了得。要不是父亲临终前听了董事会的劝，只怕江家大半财产都要落入这女人手里。

这种女人的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谁让她来的？”江穆安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老爷的意思。”王叔声音有些为难：“老爷走前，把她记在了江家，说要给她一个栖身之所。”

江穆安冷笑一声。好一个栖身之所，说得好像这母女俩是什么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而不是处心积虑要来分一杯羹的吸血鬼。

葬礼结束后，江穆安在大厅里第一次与江芜正式打过照面。颜璃拉着女儿的手，笑容得体而疏离：“穆安，以后小芜就是你的妹妹了，你们俩要好好相处啊。”

“妹妹？”江穆安轻笑：“我妈可只生了我一个。”

颜璃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温柔大度的模样：“穆安，逝者已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小芜她……”

“她怎么样与我无关。”江穆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王叔，给她们安排客房。”

她刻意加重了“客房”二字的读音，满意地看到江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从那天起，颜璃母女正式住进了江家老宅。她识趣得很，除了必要场合，几乎从不露面，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但江穆安知道，她是绝不会安分守己的。

至于江芜……

江穆安看着面前的牛奶，有些烦躁——自从江芜住进老宅，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有这一遭。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拿回去。”

“你最近很累，姐姐……”江芜抬眼看她，声音很轻。

“别叫我姐姐。”江穆安冷笑，“别装了，江芜。你这副样子跟你那个妈一模一样。你就这么想要讨好我？省省吧，我不吃这一套。”

“姐姐……真的很讨厌我。”江芜目光暗淡了些。她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眼型偏圆，眼神温和，像蒙着雾气的玻璃珠。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无辜纯良的感觉——江穆安一直都认为这是她故意演出来的。

“知道就好。”

江芜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时温顺的样子：“姐姐，就算讨厌我，也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把杯子塞进江穆安手里，转身离开。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格外单薄。

江穆安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杯牛奶她最终还是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睡觉。

自那以后，牛奶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江穆安房间外的桌子上，但江芜出现在江穆安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江穆安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但一个月后的董事会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第一次决定带上江芜，本意是让江芜见识见识商界的残酷，好让这个“妹妹”知难而退。会议主要讨论的是一个海外投资项目，有半数以上董事赞成全力开拓西方市场。

就在即将定下决策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芜突然开口了：

“我看过这份企划书。”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西方的政策最近会有变动。如果现在投入，风险很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江穆安皱眉看向江芜：“你懂什么？”

江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这是我整理的政策变动预测，后面是一个替代方案。可以先考虑在南方建立中转站，等西方政策明朗后再做决策。”

江穆安接过资料快速游览，越看脸色越难看——江芜的资料数据详实，分析也有理有据，甚至有些内容连她也没有考虑到。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她声音很冷。

“一些期刊和政策分析网站。”江芜垂下眼睫，“我只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江穆安根本不信。这份报告的专业程度，没有几个月的功夫根本写不出来。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温顺的妹妹，比她想象中有威胁得多。

会议最终采纳了江芜的建议。董事们看着江芜的眼神都带着赞赏，江穆安看着他们的神色，面上笑得优雅，心里直咬牙。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正好看见江芜在厨房温牛奶。女孩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但江穆安怎么看怎么心烦。

她倚在门框上，声音里满是嘲讽：“今天表现不错啊，妹妹。”

江芜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我只是提个建议……最后还是要姐姐做决定。”

“说得真好听。”江穆安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查过你的资料了。国外名校毕业，金融学硕士，回国前还在跨国公司实习过半年。江芜，你藏得挺深啊。”

“我没有藏。”江芜低下头，“父亲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了。”

“别跟我提父亲！”江穆安声音陡然拔高：“如果不是你妈……”

她没说完，但江芜已然明白了。女孩身体微微颤抖，但依旧保持着温顺的样子：“对不起……”

“对不起？”江穆安冷笑，“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这副样子。明明心里什么都知道，还偏偏要装得无辜又可怜。江芜，你和你妈一样，都是天生的演员。”

她转身离开，没去看江芜的反应，也自然没注意到江芜那个自嘲的笑容。

从那之后，江穆安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江芜。她确实发现了些之前不曾注意到的东西。江芜似乎很喜欢吃小零食，口袋里总是揣着好几个糖盒，有时开会中途她会悄悄摸一颗塞进嘴里，看书的时候也会含一颗。

但基于江芜先前的表现，江穆安没法不怀疑那些糖有问题。

——————

江芜住进江家老宅的第三个月，颜璃终于动手了。

那天为了取一份文件，江穆安提前两小时回家，刚走到二楼走廊，就听到颜璃房间里传来通话的声音，虽然被刻意压低，但江穆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股份”“律师”“转让”。

她悄然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女人果然还是不甘心。

她没有打草惊蛇，默默联系了私人侦探。三天后，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报告显示，颜璃确实在暗中联系父亲的旧部，试图收购他们手里的散股。虽然不多，但如果被她得手，也足以在董事会制造些麻烦。

报告里同样提到了江芜——这个温和顺从的妹妹，在国外的银行账户有定期的资金流动，虽然金额不大，但非常规律，每次都会流向不同账户。侦探在报告末尾打了一行小字：“疑似筹备个人事业中。”

江穆安将报告一把摔在桌上。

筹备个人事业？拿江家的钱，在外面建立自己的公司？

母亲在前面吸引火力，女儿在后面暗度陈仓？好一个江芜，好一个母女档！

江穆安决定直接摊牌。

那天晚上，她把江芜叫到了书房。江芜穿着米色家居服，安静地站在书桌前，等待对方开口。

“解释解释？”江穆安把报告扔在桌上，“这些资金往来是怎么回事？”

江芜垂眸看向报告，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江穆安以为她会装傻到底，她却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江穆安看不懂的情绪。

“姐姐不是查到了吗？”她声音很轻，“我在国外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的。”

“你哪里来的钱？”

“父亲留给我的。”

江穆安眯起眼。“你拿着江家的钱，建立自己的势力？”

“那是属于我的部分。”江芜声音依旧温和，“我能决定怎么使用。”

“你以为我会信你？”江穆安站起身，“你真当我看不出你们母女俩的算盘？你妈在明面上收购股份，你在暗地里开设自己的公司。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等时机成熟，把我踢出局？”

江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她后退一步，声音颤抖：“我没有……”

“没有什么？”江穆安步步紧逼：“没有和你妈串通？没有算计江家的财产？江芜，我再说一遍，别把我当傻子。”

江芜不说话了，书房里一时陷入死寂。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江穆安以为她会哭，会求饶，会解释，但过了很久，江芜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她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平静里带着一丝疲惫。

“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抢你的东西。”她扶着桌角，“我开公司，其实是为了离开这里。”

“离开？”

“嗯。离开。”江芜苦笑一声，不再解释，转身出了书房。独留江穆安站在原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被她压了下去——怎么可能呢，这不过是江芜的又一个谎言罢了。

此后，江穆安对待江芜的态度更加恶劣——在董事会上刻意针对她的建议、在家宴上直接讽刺她“吃里扒外”、在她面前故意提及自己即将继承江家的一切……

江芜都默默接受了。她不争辩，不反驳，始终保持着那种温和的，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江穆安注意到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她一个人的时候，眼神会变得空洞，像是在发呆，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江穆安将她的变化归咎于“阴谋败露”，心底生出些许隐秘的快意。但她回忆起江芜那句“为了离开这里”，烦躁又会压过快意。

“离开”两个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

父亲虽然走了，江家的根基可还在。他当时还特地把她记在自己名下。她江芜作为江家的二小姐，就算不继承家业，也能过上优渥的生活，为什么要离开？

难道……她真的不待见这里？

这个念头让江穆安莫名火大。她江穆安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以至于江芜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逃离？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找江芜的麻烦。

她让厨房做江芜讨厌的香菜，在江芜看书时故意大声打电话，在董事会上把江芜的功劳全归到自己名下。

江芜依旧默默接受。

她会把香菜碎一点点挑出来，会带上耳塞，会在会议结束后温和地点头：“姐姐说得都对。”

她逆来顺受的态度让江穆安更加烦躁。但江穆安自己都说不清她到底想要什么——是要江芜承认自己的“罪行”？还是要她动手反击，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赶她出去？

直到那个夜晚。

公司的新项目遇到了强力的竞争对手，董事会也屡有不和。江穆安连轴转了一周，忙得焦头烂额。

那天晚上她难得早回家，打算好好地睡一觉。刚洗完澡，房门就被敲响了。

“姐姐，睡了吗？”

是江芜的声音，轻柔得好像一阵风。

江穆安皱了皱眉，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但鉴于江芜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过自己，她还是打开了门。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不耐烦。

江芜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睡裙，脸色苍白，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她把手里的牛奶递过去：“姐姐最近太累了。牛奶里我加了点糖，喝点能睡得更好些。”

江穆安看着她不同以往的眼神，突然有种冲动，想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讽刺：“怎么今天你亲自来送？是想在我疲惫的时候趁虚而入，好让我感激你？”

“我不是……”江芜垂下头，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姐姐很辛苦。姐姐，好好休息。”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些落寞。

江穆安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总觉得江芜刚才的眼神不对劲，有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变得空空荡荡。

她根本没法用“装可怜”来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不知道的是，江芜在回到房间后，给国外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Ain，计划提前吧，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