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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二周,第三周。日子一天天过去,模糊了具体的数字。
没有黄昏时分溜去图书馆的日子,无聊得像是被抽走了空气,只剩下按部就班的流程:上课、下课、吃饭、晚自习,然后最后就是睡觉。
真没意思。
这四个字,不知怎么,竟被我轻声叹了出来,落在食堂嘈杂的空气里。
晚餐时间,我照例和高晨露、阿萍两个饭搭子坐在一起。
自从图书馆没法去以后,我的生活节奏慢慢向她们靠拢。她们主打一个高效学习,下课铃一响就冲回宿舍抢占洗澡位,然后火速吃饭,再冲回教室,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榨出来学习。连晚上我慢悠悠洗澡的时段,她们也会在宿舍开着台灯默默看书。
真努力啊。我看着对面专心吸面条的阿萍,和正飞快扒饭的高晨露,心里默默想着。
高晨露咽下饭,忽然抬起头,朝我露出一个坏笑:“复习月,那肯定没意思啊。怎么,憋不住了?想去找点乐子?
“那你带我去找乐子呗。”我知道她绝不会,只是顺着话头说。
“你自己去吧!你尽管去,我正好趁这机会,期考排名偷偷超过你。”高晨露轻哼一声。
这时,阿萍插了进来,聊起了她朋友圈子里最近传的几段八卦,无非是谁和谁走得近了,谁又和谁闹别扭了。不认识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来。
直到阿萍开始说关于音乐社的八卦。
我打断她:“等等你认识音乐社的人啊?”
阿萍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我心里一动,不能明说,得找个由头:“没什么,就是我在想,大学里不是有很多社团嘛。像音乐社这种,高中就有的,大学肯定更丰富吧?说不定我到时候也想学个乐器什么的。”
高晨露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就你?五音不全,唱歌都能把调跑到太平洋去,还学乐器?你分得清哆来咪发索吗?”
我被她说得有些窘,红着脸强辩道:“五音不全怎么你了?乐器的调子准不就行了嘛!等我学了乐器,全都给纠正过来了!”
阿萍在旁边捂着嘴偷笑,了然地说:“行了行了,小雨,你就直说吧,想打听什么?我去帮你问问。”
当然不能直接问“陈如茵是不是你们音乐社的”,得找个由头:“没什么,就是我听说,大学里不是有很多社团嘛。像音乐社这种,高中就有的,大学肯定更丰富吧?说不定我到时候也想学个乐器什么的。”
阿萍想了想:“哦,这个啊,我也不认识现在还在社团里的学生了,但是听说他们以前搞了个社团网页,记录活动什么的,我去帮你问问网址,你自个去里边看吧。”
周五下午,明天是休息日,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如同赦令。我和石头他们几个狐朋狗友“例行公事”,结伴离开校门,钻进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黑网吧。美其名曰考试前最后一次去“释放压力”。
网吧的烟雾依然缭绕,键盘噼啪作响。我们登录游戏,各自钻进虚拟的世界。幸好我们等级差得有点多,不在同一张地图练级。趁着他们埋头做任务的间隙,我迅速把游戏窗口最小化,在浏览器地址栏里,小心翼翼地输入了阿萍塞给我的那个网址。
加载有些慢,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设计简陋、甚至有些粗糙的学生网站。标题是音乐社几个有些难看的艺术字,导航栏下只有寥寥几篇类似博客的文章,记录着社团过去的活动。
页面底部的最新更新时间,赫然停留在两年前。大概是维护网站的学生忙于高考,再也不管理了吧。
我握着鼠标,一篇篇点开那些历史文章。大多数是文字配着模糊的合影,记录着某次排练、某场校内演出。内容千篇一律,洋溢着青春特有的、略显浮夸的热情。直到我点开一篇发布于两年多前、标题为“高一新生音乐会圆满落幕”的文章。
页面缓缓下拉,一张占了半个屏幕的大合照跳了出来。
我稍微屏住了呼吸。
照片里,一群穿着演出服的少男少女簇拥在一起,对着镜头绽放笑容。而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陈如茵。但绝不是图书馆里那个陈如茵。
那双眼睛深处的神采,和那种独特的气质,不会错。
照片中的少女顶着一头齐肩的、在闪光灯下显得金灿灿的头发,不知是临时染的还是戴了假发,脸上画着清晰的舞台妆,唇色鲜亮。她没有戴眼镜,一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直视着镜头,毫不躲闪。她还戴着一对造型有些夸张的银色耳环,穿着一件缀有亮片的红色上衣,脸上是那种满足而骄傲的笑容。
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这与图书馆的安静而神秘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照片下的文字热情洋溢地介绍了演出盛况,我急切地扫过每一行字和每一张图,希望能找到关于她演奏乐器的只言片语。可惜,没有。文章只是笼统地赞扬了所有演出者的精彩表现和没有出现乐器的各种合照。
失落之余,我的目光落到了文章底部的评论区。那里有几十条留言,大多是当时社员们留下的“太棒了“、“大家辛苦啦”之类的套话,洋溢着活动刚结束时的兴奋余温。
就在这些格式相似的祝贺中,一个略显突兀的ID吸引了我的目光。
CRY,乍一看像是英文单词“哭泣”的拼写,但默念过无数次那个名字的我,心脏却猛地一跳——CRY,是陈如茵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后面跟着的那串数字像是年份加月日。
年份正好符合高三学生的年龄。
1222是12月22日的意思吧,这是她的生日吗?
这个发现让我指尖有些发麻。我屏住呼吸,将鼠标指针移动到那个ID上。往里点了几个页面后,我发现一个可点击的超链接,关联着一个个人博客。
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是,这个博客的最近更新时间,显示就在几天前。
我好像,无意中撞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她真实内心世界的秘密之门,她可能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的路。而我,手里握着开门的钥匙。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冰冷的鼠标握在汗湿的掌心里。
要看吗?
现在点下去,我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偷窥狂了。博客本就是寄托隐秘心事的树洞,我的做法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人肉搜索”了。
一股混合着强烈好奇与道德不安的颤栗感,沿着脊椎爬上来。
潘多拉的魔盒,就摆在眼前。
“猎人!孙雨微!发什么呆呢!快快快,进组,打本了!就等你了!”石头粗声粗气的喊叫和重重拍在我肩上的手,他在我耳边的大喊声把我从未知的门口前拉了回来。
耳机里也同时传来几个队友混杂着催促和疑惑的喊声:“你怎么了?喊你半天没反应?”、“速度进组啊!”
我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将浏览器窗口关掉。游戏界面重新占满屏幕,熟悉的猎人角色映入眼帘。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但与此同时,一股理性也重新回归。
幸好,幸好被打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和心跳,开始专心打游戏。
感谢队友,按下了我那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现在回头也许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