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颗心》的第二卷我还在构思,可能会暂且变成实验向作品。群友们有什么看法?”
裙老师在粉丝群中发了如上信息,并@所有人。她是我很喜欢的网络小说作家,笔名叫Dress,因为翻译过来是连衣裙或裙子,所以大家都叫她裙老师。她的作品如上所说,有很多实验向“小说”——不知其能否算得上小说,写法虚幻飘渺,像是出了幻觉,比吃了菌子还要迷幻,遣词夸张又不实,立意大胆又放纵,简直不像是个心智正常的人写的。
偶时也会写些不错的正经小说,比如前年写的《少女心跳》,讲述了一个关于患病少女努力为世界带来欢乐的故事,结局少女去世了,葬礼上来了很多被她帮助的人……可能是我的问题,但说实话,讲的很像林姐姐对吧?每每想到林姐姐我就对那本小说感触更深。
还有年末开始连载的续作《第二颗心》,大概是少女的妹妹走出少女离世阴影的故事。
这部作品也要写成实验向了吗?作为忠实读者,我可能并不在意,但新人很大概率是不买账的,我想裙老师自己也该有这番觉悟。
这条消息一出,原本沉静的群就炸开了锅。
“想看,快写。”
“拿《少女心跳》续作实验什么的,不要啊。”
“抱怨也没用,裙老师哪次听取意见了?”
“说不定她都写完了,只是看之前给你提个醒。”
“就爱看这种,我就看。”
“明明第一卷还是正常小说来自……”
“你只要心里想着‘这个作者啊,她不正常’,就能安心的看下去啦(doge)。”
……
同一作者的粉丝群体里也混杂着各样的人,大家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也有着不同的观念,而像裙老师这种,读者间差异巨大,读者又有很多乐于在互联网上看乐子当串子的作者,其实还蛮少见的。
当然,我在玩手机并不单纯是因为无聊,还有逃避尴尬。我和小沫姐姐像昨晚一样,呆坐在各自的床上。我想小沫姐姐在家时并非这样,她可能不习惯卧室里出现他人,更不习惯我,所以只得刷着手机,发着呆。
可这又与今天白天试图接近我的她相反。说到底,现在我们的关系只是混沌。小沫姐姐莫名其妙地开始和人搭话,又不透露一句心声,她仿佛只想接近我,却不希望我靠近她。而我也同样,对她的接近保持警惕,心怀恐惧,又对贴近她的自己不被回应深感失落。
或许是儿时家人的陪伴,让我知道世界上尚存温暖,而后来林姐姐的出现,又让我开始相信与人接触就会被其治愈。可那时的我不知这个世界荆棘丛生,不经意的触摸就会划伤肌肤,比治愈更快到来的,往往是不衰的阵痛与如雷击贯的苦楚。
同样,我低估了和小沫姐姐接触的难度,也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有人给我发了消息。我打开手机,Dress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我的屏保页面。是好友申请?
“你好你好!我是Dress,之前还回过你的私信,记得吗?我看你的网名叫‘Morening’,就猜社交软件这个同名同头像的账号是你的。”
好友申请的留言中,对方打了这样一段话。申请来源是群中,而且点开用户信息一看,这确实是裙老师的号。但是!她可是从不在群中发与书无关事情的人,私信也总是抽看部分,更懒得回复,真亏她会来加我好友——是电信诈骗?有可能,即便在她的书中能窥探其内心,也不见得她真是良善之人。
也罢,这只是社交账号,和家人朋友联系都用另一个,就算被盗号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就是了。
“你好,我是Morening。”同意申请后我如是回复。
“那就叫你喵小姐好啦。”
为什么是喵小姐?
“是这样的,两三周前,我在读《少女心跳》完结一周年的粉丝来信时,读到了你的。你在其中提到了自己的真实经历对吧,我对此有些感触,于是简单回了条私信。今天找到你,是希望有真实经历的你,能给我带来些灵感。”
因为这种事就来和私信联系读者,裙老师你这也太乱来了。当然,毕竟是自己很喜欢的作者,如果这能帮上忙的话,我会很开心——如果一切真的如此简单的话。
“那么,我要怎样做呢?”
“来和我面谈吧——我这么说一定会被你拒绝的吧,这大概是好感度刷高些才能做的事。虽然有些冒昧,偶尔和我聊一下你的感触怎么样?”
“嗯?”
“比如,现在想起那位姐姐时,你的感受。我新作的构思是:姐姐去世后的某天,妹妹偶遇到了想和她变得要好的朋友。这或许是个带有救赎性质的欢乐向作品,但我还无法探明其中真意。当然!我不是要揭你伤疤的意思,不愿意提那些事也可以,但如果可以的话就太好了……”
真的可以吗?我能做到?扪心自问,我只是从林姐姐那得到好处,未曾真正回馈过,连葬礼也没去,也没问候过她的家人……在我这没有真意,只有向往的白与无休止的黑,白蕴藏于黑中,而黑是白的影子。
“我可能做不到。”
“抱歉,你一定不想轻易触碰那段回忆了吧。不要强迫自己,不想聊那些也没关系。”
“嗯。”
“我觉得你还蛮有意思的,就当是和我交个朋友吧?有烦恼什么的可以和我聊聊,说不定会舒服些呢?当然,我也能从中获得些许灵感,怎么样?”
“如果能和裙老师成为朋友的话,我也很开心。”
“太好了。那喵小姐先忙,我这就去码字了。”
新朋友……虽然裙老师是我最喜欢的写手,她也表明了来意,但我仍心脏狂跳,备感不安——她一定有其他用意吧?小沫姐姐不可能主动接触我,其他人也一样,羁绊是不会来找你的,只有那些负面的东西才会是不速之客。
所以……
“我要关灯了?”小沫姐姐说,现在已经十点,到了我每日的入睡时间。
我的生活要比同龄人健康不少,饮食低油盐,早睡早起等等。我可能除了身体,其余都很健康。
“小沫姐姐如果不困的话,可以留着灯,我没关系的。”
小沫姐姐只是关了灯,没有回应。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小沫姐姐走路的哒哒声,她和被褥的摩擦声,直至只能闻到我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我睁开眼,房间内只剩了黑,黑夜卸去了名为光的伪装,在这房间内徒留它的本色。聚光灯下皆演员,可黑暗中更看不清环境,于是我们永远看不清对方的真身,只与自己脑海中虚假的人交朋友。渐渐地,我们习惯了幻想,认为世间的人都理所应当是那样。
人们像是荡在起了雾气的海中,不,我们根本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时刻感动着自己,时刻警惕着“真正的人”的靠近,我们是无垠海洋中的一个个孤岛。
不,不是我们,而是我。说不定人本非如此,只有我是这般。
“小汐?睡了吗?”
小沫姐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黑夜的宁静,刺进我的耳中。
“还没。”
“和外公玩扮演游戏,很奇怪对吧。”
“还好。”
“那你觉得我很怪吗?有意无意的和你搭话,是不是很不习惯?”
她终于提到了我很在意的事情!
是的!我本该、本想如此回应,甚至已经用左臂支撑起身体,视线抛向对面那无边的黑暗中。
“……”
悬着下巴,卷曲舌头,肺部的气能流经喉咙成功顶出,唯有声带呆若木鸡,只能发出呜鸣,挤不出半个字来。
我很好奇,快问,快啊。
“我今天,有时在想自己妹妹的事,有时又回想起书架倒下那天你对我说的话。怎么说呢,我发现自己是发自内心的在排斥你。
“害怕你潜移默化地替代了某些东西。”
听到“排斥”,我心跳的节奏都乱了,并非因“恐惧”,“顾虑”,而只是一根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一瞬间失去了某种感受,也同时失去了此感受牵起的痛。身体就此变得更加轻盈透明,仿佛某部分自己正要消失……
可“代替”一词又将我卷进回忆的无边海洋——某种事物被替代,某个人被取代,某个时代更迭成另一个时代……我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尽了脑海中与更替有关的东西,而一下子得出了个有些荒谬的结论:可能我,甚至小沫姐姐惴惴不安情绪的源头,就是“替代”。
……抑或是“假象”的破溃,是“确定”,是它们让我有了此刻的感受。我只是失去了某种对未来的幻想。
“可抛开这些,我又不知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和你搞好关系,我仿佛比想象中更能接纳你。只可惜“抛开这些”这种前提,总是不能成立。
“你可能真的是个好孩子,错的只可能是现在抛弃不了过去,以后也会紧紧攥着它,眷恋它到无可救药的自己。
“抱歉,说实话,我现在有点不安,无论是对待你,还是整理自己的心情,都很不安。原谅我说了这么多胡话,我只是对这个家如今的状况过意不去……”
这晚,小沫姐姐没再说话,我也躺在床上,冥想,放空自己。感受身体与床的接触,感受小沫姐姐的存在,感受自己舒缓的呼吸与稳重的心跳……很快就睡了过去,好似小沫姐姐什么都没说过。
我并非毫不在意,相反,思绪像是被粗暴揉乱,心情混沌不堪。我一定要想些什么,一定有话要说,一定……
可混沌中难以拾出所谓必然,现在的我不知此刻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使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转变。
发生转变——其实所谓变化已然发生,只是我跟不上忽然加快进程的小沫姐姐,也无法理解她心情的转变。
这种转变让我不安,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强迫自己这么做,抑或是小沫姐姐对我向她展示的“小汐”产生了好感。
若真如此,实际上散漫无礼又偏执的我,定会让靠上前来的她感到生畏,想要疏离。而若只是因心结而忽然接近我,那‘小汐’也定会因某时心事的排解而变得不再重要。
好复杂,我现在能做的仿佛只有睡觉。
将那些想不清楚的事留给明天的自己吧……我如果真能心安理得的抱有这种想法,前天晚上也就不必被失眠所困……
一定是因为和小沫姐姐共处一室吧,无论怎样也比自己一个人要安心。我只能如是解释,否则暂且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