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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拖着湿冷的尾巴，终于要翻到最后一页。崭新的年份触手可及，却摸不清具体的模样。

今天是12月31日。对高三而言，这是难得喘息的放松之夜，晚自习破例取消。理科楼里的每个班级都在折腾着所谓的“元旦晚会”，美其名曰要给高考前最后的时光，留下点所谓的“青春回忆”。

不知道陈如茵她们的文科楼是不是也会有这种狂欢会。

我坐在教室后排，看完第一个节目，一个声情并茂的诗朗诵。那些关于青春、梦想、未来的词句，甜得发腻、假得要死。周围的掌声和笑声热热闹闹地糊在枯燥的空气里。我懒得看这场戏，也不想鼓掌。

真无聊。

心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越来越强。台上终于换成了同样无聊的互动游戏，教室里陷入一片混乱的喧腾。我抓住这个空隙，从后门侧身溜了出去。

离开教室，四周瞬间安静下来。然而两侧紧闭的教室门依然漏出那些做作的朗诵声、跑调的歌声和夸张的哄笑，这些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碰撞、稀释，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背景杂音，反而衬得我所在的空间格外寂静。

我走向图书馆。这个时间，应该没人才对。

但阅览室的灯亮着。

推开门，暖黄的光线下，陈如茵坐在她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低头看着一本很厚的书。手边的水杯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受不了那些热闹。

值班老师不在，估计也去过节了。我干脆走到她斜对面，没坐椅子，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那是晚会前从班级果盘里顺手捞的，花花绿绿的好几种。

“给。”我递过去几颗，算是借花献佛。

她看看糖，又看看我，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她选了颗橘色的，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那笑意深了些，真正染上了眼角。

“你们班没开晚会吗？”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

“开了，但是节目太没意思了，还不如来看闲书。你该不会也觉得无聊吧？”

“我倒是不觉得很无聊，就是讨厌的班委总拉着我上台表演，推了几次还来。所以老早没下课时我就翘课躲了出来。”

我忍不住笑。

她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点的光，她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眼神：

“不过，我倒是想做件不那么无聊的事，要一起吗？”

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我是被她邀请了吗？

突然很有兴致。

和有趣的人一起做点不一样的事，这个无聊的元旦夜说不定能变得值得记住。一种混合着受宠若惊和隐秘兴奋的情绪，悄悄在胸腔里蔓延开。

“零点学校附近的公园会放烟花。”

“公园？我们可出不去这校门。”

“不用出去，学校里有地方能看到。要去看的话，你得想办法在零点前溜出来。”

能看到到烟花的地方，应该是某处高楼吧，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种神秘的地方。

不过十点半后学校每个地方都会锁门，得想个办法在锁门之前溜出去，然后在哪里躲起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阅览室九点就要关门，还能再呆两个小时。

“行啊。那在此之前，我先在这儿消磨下时间。看点什么书好呢？”

只见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半书，推向我。我慢慢拿起这本书，书名是《夜航西飞》。

“讲的是一个女飞行员独自驾驶飞机、穿越黑暗大洋的故事。”她说。

在这个寻求逃离的夜晚，似乎意外地贴合心境。

翻开一页又一页。

——这就不仅仅是孤独了。有时那种感觉如此不真实，相信别人的存在反而成了毫不理性的想象。

——或许，那只是一个孤独而自由的灵魂，在遇见另一个相似的灵魂时，迸发出的共鸣与震颤。

我们之间没再说话，陈如茵重新低下头。阅览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飘来的晚会音响。

九点，闭馆的音乐轻柔地响起。我们同时合上书。

陈如茵边收拾书包边轻轻对我说：

“十一点半，学校西边小花园门口，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我先回了趟宿舍。果然，元旦夜，舍管阿姨也心不在焉，随便点了名就去看电视台的晚会了。

我换了双方便走路的鞋，背上书包，裹紧外套，像道影子似的溜了出去，我在宿舍楼后面那片不起眼的小角落徘徊，躲避值班老师检查的同时也打发着时间。

时间在寒冷和警惕中被拉得格外漫长。我呵着白气，搓着冻得发麻的手指，在心里一遍遍数着分秒，等待十一点半的到来。

十一点半的夜晚的校园空旷得很，路灯在地上涂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我快步走向西边的小花园，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儿。

是陈如茵。

她洗好了澡，换了衣服。如瀑的长发此刻湿湿地垂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她没穿校服，而是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燕麦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长款羊毛大衣，大衣的领子竖着，还围着看起来很温暖的白色围巾，衬得脸很小。

这身打扮让她身上那股学生气淡了不少，多了点平时罕见的成熟。

看见我，她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随着脚步移动，在冬夜里伸向那未知的秘密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