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少女与远方
周末。钟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习题集,而是一本期刊——《中国国家地理》。
杂志藏在习题集下面,钟灵小心翼翼地看着。
手指翻过光洁的铜版纸,停在一页跨版照片上。长白山天池,湖水像一块宝石,倒映着巍峨雪峰。没有文字,只有一片纯粹而辽阔的寂静。
钟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蓝色,闭上眼睛,尝试想象自己站在那里。风应该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而且很冷,不断呼出白汽,但视线可以毫无阻挡地看向天际线,看云影在湖面上缓慢移动,风轻抚湖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只是一个平凡县城的女孩,对世界的广袤感到好奇很正常,但钟灵的心底埋藏的不仅于此。
门外传来脚步,钟灵下意识地掩盖杂志,但母亲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钟灵重新看向杂志。接下来介绍的是西北的荒漠,摄影师的技术很好,黄沙在镜头下如同黄金般闪耀。胡杨树屹立在一旁,配文说它能活千年。
千年。钟灵想,那是什么概念?这个数字对她来说过于巨大了。
那棵树被风沙雕刻,被干旱的土地锁定,可它的姿态,每一道扭曲的枝桠,像是一种在重重束缚里,硬生生开凿出来的自由。她忽然想到自己每天走过的街道,坐着的教室,面前的书桌,还有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应该”的清单。她也被很多东西温柔而牢固地“固定”着。爱,责任,愧疚,期望。可她能像胡杨这样吗?在既定的一切之中,依然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没有更多的时间容她思考了,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钟灵迅速合上杂志,把它塞进书架最里层,用几本厚重的教辅书挡住。然后她抽出数学卷子,摊开,笔尖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
但是脚步到了门口,却停了几秒。
“灵灵,”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休息一会儿,吃点水果。”
“谢谢妈。”钟灵拿起一片苹果。
母亲的目光扫过书桌,落在钟灵刚刚藏书的位置,又在那些习题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别太累,该休息就休息。”
“嗯。”
门重新关上。钟灵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漫开。她看向书架的方向,那本杂志被完美地隐藏着,她对远方小小的渴望也是。
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蓝。偶尔有鸟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短暂地划破寂静。
钟灵低下头,继续做她的数学题。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出的不是解题步骤,而是一道道弧线,像鸟飞过的轨迹,像风吹过沙丘的纹路。
那些线条很快就被她涂掉了,变成一团无意义的黑色墨迹。
她翻过一页,重新开始演算。数字和公式排列整齐,那些关于远方、关于风、关于另一种生命可能性的想象,悄然沉回心底最深的罅隙。
林毓秀:夜晚的切片
林毓秀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在黑暗中圈出一小片温暖的黄。
在设计局工作的父亲几乎没有不加班的时候,今天也不例外。大部分的时间里,这个家里都是空无一人。家里如往常一样安静到极点,就像一片虚无的黑,吞没着所有。刚开始会很害怕,现在林毓秀已经习惯了。在只有一个人在家的时间里,林毓秀会小声地外放音乐,以对抗无声的宁静。
MP3的电量不多了,林毓秀打算再过一会儿充电。她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楼零星亮着的窗户。有的窗户里人影晃动,是家庭在晚餐后的日常;有的窗户一片漆黑,主人可能还没回家;最顶楼的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到窗台上摆着几盆植物。
林毓秀想象那些植物的样子。也许是绿萝,很好养,给点水就能活;也许是多肉,胖乎乎的叶片储满了水分。
她想起母亲以前也养花,不是什么特别品种,是风信子,盛在一个浅口的玻璃瓶里,起初只是像洋葱一样的东西,直到某天,嫩绿的芽尖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向上抽长,最后团成一簇蓝紫色的小花。花朵浓郁的香气会把蜜蜂引到阳台上来。
后来那些花都死了。不是一下子死的,是慢慢枯萎的,花瓣掉落一点一点掉落,最后整株植物都蔫了,像被抽走了魂。
父亲不会养花,他连自己的三餐都常常忘记,林毓秀也不敢看那些花。
林毓秀收回视线
音乐停了。
下一首是带人声的歌,突兀地闯进这片静谧,于是她按了暂停。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马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极轻微却细密的敲击声。
林毓秀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和窗外的夜色重叠在一起。两点雨线打上窗户。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冰凉。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像一场缓慢的谢幕。
雨越下越密了。
这个时候……她会在看雨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清晰得像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