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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陈如茵,高三,生活是按部就班的读书、备考、然后毕业,还有大半年就能解脱了。
无论是学校还是班级都让人烦躁,班里没有能让我感到友善的人,更别说还有几个讨厌的存在。
试着再听听音乐吧,但是越听我越烦躁。我像只乌龟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想理会外面的声音,只想守着自己的世界。
我喜欢独处,图书馆新开的阅览室正好能让我安静地待着。这一个月来,那些烦人的家伙都没来打扰,真是太好了,或许没人会发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只是,我也一直在图书馆遇到一个怪人,她和我一样,雷打不动地占着同一个位置——她一直正好在我斜对面。那个女生留着齐肩中长发,头发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有些淡淡的褐色,还带着点自然卷,斜刘海不时遮住她那无框眼镜,以及镜片后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不知为何,她总是穿着男式校服衬衫,这和她纤瘦的、带着少女感的身体并不相衬,肩膀的宽度根本撑不起那种版型。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那个臭女人派来的人。所以我故意丢过去那句带刺的话,想激怒她,或至少让她露出马脚。
可她没有反应。
也许那个女生真的别有目的?也可能她就是那个臭女人的朋友,想在这里抓住我的什么把柄,好拿去当笑话讲。
她们还会有什么鬼主意?所以我偏不换座位。倒要看看,她们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我就坐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冬天更深了,转眼就来到了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份,12月22日,我将变成十八岁的陈如茵。
十八岁的陈如茵也会一直缩在图书馆里的那个角落吧。
那个奇怪的女生还是一直几乎和我同时出现在这里。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看着一些与考试无关的书。偶尔,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慢慢的,我忽然觉得,这个我以为完全属于一个人的角落,似乎因为另一个沉默的存在,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不是被打扰的那种不同。
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的安心。
虽然身上的水渍已经擦干,但皮肤仍残留着粘腻的不适感。我在洗手间用冷水冲洗脸颊和双手,试图冲走那份黏腻。水很凉,拍在脸上让人清醒。
十八岁的第一天,始于一场狂风暴雨。
除了爸妈的短信,我没收到任何祝福,没有礼物,没有蛋糕。这很正常,现在的我和班上、宿舍里的任何人都没熟络到可以互道生日快乐的地步。
我想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个属于我的角落。一个人坐着或许冷清,但我知道,那个奇怪的女生可能会像过去许多天一样,出现在斜对面的位置。
不过今天下着这么大的雨,她也会在吗?
狂风暴雨不肯轻易施舍给我生日礼物,反而是给了我一身狼狈,却意外地,让我收到了她的“礼物”。
当我像一个落汤鸡一样赶到图书馆,那个女生向我递来一包纸巾,这包解了燃眉之急的纸巾,成了我今天唯一收到的礼物。
心底某处,竟因此泛起一丝极淡的的开心,这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洗完脸,我回到阅览室。推开门,一股风雨的寒气扑面而来。我桌上的草稿纸被吹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抬眼望去,那扇窗户正半开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先去关好窗,然后开始弯腰收拾四散的纸张。它们飘得到处都是,甚至有几张飞到了斜对面的桌子上。
那些被风吹到她桌边的草稿纸,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书,没有碰这些草稿纸,任由它们散在那里。
我对她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示意我需要过去捡拾。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靠近她。
她身上有着特别的气息,并不是香水,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洗发水或是沐浴露的干净味道,有点像花草香气,很淡却很好闻。而此刻,这所有的气息之上,都蒙着一层雨水特有的湿润感,这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那抹香显得更加真实。
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响起,雨还没停。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教室。把潮湿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最后看了一眼斜对面,她不在座位上了。
走出阅览室,冷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身体,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图书馆大厅,就看见她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我。
她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雨衣,雨帽还没戴上,斜刘海遮住了小半眼睛。最让我怔住的是,她手里正拿着一件校服外套。
看见我,她向前走了两步:“不嫌弃的话,穿这件干的外套吧。”
她一副认真的眼神,伸出手,将外套平稳地递到我面前。
走廊的穿堂风让我打了个寒颤。
然后,我伸出手,将它接了过来。
在我接过的瞬间,她收回了手,对我极轻地点了下头。随后,她没再多停留,转身拉上雨帽,步入了门外淅沥的雨幕中,背影很快模糊。
我思绪凌乱,站在原地,竟忘了道谢。
明天来图书馆还她衣服的时候,再好好道谢吧。
我将外套展开,披上。干燥的布料将湿冷彻底隔绝。衣服上残留着很淡的气息,是图书馆暖气的温度烘干了雨水后的干净味道,混合着那个女生身上的特别气息。
其实我隐约看到了她的姓名。
刚才在我俯身捡起她脚边草稿纸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桌面。她那本厚厚的工具书一直摆在那儿,封皮上,“高三(3)班 孙……”几个字清晰分明地印入我的眼帘。
她姓孙……叫孙什么呢?
好可惜,没有知道全名。
3班。难怪我在校园里从未偶遇过她。她是理科生,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与我们文科班隔着半个校园的距离。
我们远远又近近的生活在同一片校园中,直到在这个角落,短暂地交汇。
我裹紧了那件披在我身上的外套。
温暖、干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