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三.冰火不容》
左邊是屹立於眾人之上,不論出身還是實力都是學生中的頂點,在他眼中沒有難成之事的天才貴族,上流社會的紳士;右邊是狂妄不羈,曾在「地獄」打滾的的孤兒,沒有她的手撕不開的敵人的惡鬼暴徒,橫行霸道的下等人。好的意義上還是壞的意義上,他們倆都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都是「五傑」之一的精英。
那中間呢?是一位方方面面都比不上他們,方方面面都平凡,被迫夾在中間的普通人。普通人她也搞不明白為什麼她有資格跟他們站在一起,面對擺出嚴肅的臉的赫茲老師。
赫茲老師未開口,一冰一火的兩側強者,已經用肅殺的眼神打仗了。夾在中間的普通人,一邊承受針刺般的寒冰穿透身體,一邊承受盛怒的烈火燒上自身,這場戰爭中,她只是個路人哎!
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他們都是隊長。但是這位普通人,也是剛成為隊長不久而已。
「我手上有一個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們。『帝王』、『指南針』、『四季之風』,」赫茲抬起眼,目光在他們每人上停留,給予同等的信任,「你們組成聯合隊伍,一同完成委託。總隊長是費列多少爺,他有最高指揮權。」
右邊戴著黑色帽的那位隊長一聽此話,手掌便握成拳頭,青筋暴現,咬牙切齒的發出不甘的磨牙聲,卻強忍下來。左邊披著橘色長披風的貴族,彷彿察覺不到她的不滿,眉頭動都不動,紅色眼目沒從赫茲身上遊離過。
「根據北區西北方的赤珠村的村民通報,赤珠村以西的一個洞窟,出現了龐大的魔物,日夜發出巨聲的吼叫。有衛兵曾冒險探索洞窟,只見一頭不知名的巨大魔物,大得頂住洞頂,全身通紅,是他們從來沒見過的,並且魔物所在的那個洞穴裡特別高溫,動物都不敢靠近洞窟,亦不見其他魔物,希望我們能調查。
如此大型的紅色/魔物,我們沒有資料。雖然不能說我們掌握了所有魔物,但忽然出現在村落附近的洞窟這種情況,確是非常怪異,我擔心它對其他魔物會有影響。你們以調查為主,如果覺得有勝算,可以將它解決,還赤珠村村民寧靜。但是,打不過就撤離,記錄它的行為,將情報帶給我,我會轉交軍隊處理。不用感到羞恥,超過你們能力的,就不是你們的責任,你們是我引以為傲的學生,我不想你們出意外。」
赫茲老師真是好老師,這麼為我們著想……站在中間的隊長,可露可感動地想,但她左邊的總隊長冷冷地拒絕這份關愛。
「赫茲老師,你對我們的溺愛,太超過了。」基爾冷著臉,「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意外是我成長的養份,我不會浪費任何能讓我變得更強大的意外。要不要討伐這頭魔物,由我判斷,意外由我承擔。」
「哼,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沒有魔物能擋住我。」東安薔粗魯地拍打桌子,「疼愛是磨練不出力量的,有意外就連意外都吞噬,那就沒有事能阻礙我了。」
哇……強大的自信心,這就是雷格爾學院的第一和第二隊伍的隊長啊,可露可看得傻眼。最後,她頂著一個大問號,覺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外人,小聲地問:
「赫茲老師,這個危險的任務,交給最強的『帝王』和『指南針』天經地義,整個學院只有他們能勝任,但是……為什麼『四季之風』也要去?」
一位「五傑」,兩位「軍師」和一位治療師。只有澪凜為「五傑」之一,比得上他們,「四季之風」的整體實力並不突出,放在二年生中就中規中矩吧,但放在「市王」和「指南針」,不就會拖後腿嗎,比「四季之風」強的隊伍還有許多。
「你是這麼看『四季之風』的嗎?」彷彿是一個不好笑的笑話,赫茲和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需不需要你們,要不要問問費列多少爺和東安薔?」
這麼說來,得知參與隊伍的時候,他們都沒有質疑和嫌棄「四季之風」。
二人的沉默,就是一種肯定。
「那你們預備好了就可以出發。希望我能收到好消息。」
才踏出赫茲的辦公室,兩位隊長就吵起來了。
「死貴族,我是不會聽你支笛的,死了條心吧!」東安薔作勢要送他一拳。
「無人能逆我意,除非……他不是人。」基爾不為所動,似笑非笑的,聲音漠然中帶著嘲諷,輕輕地瞄她一眼,有如看見路邊的垃圾般微不足道的東西,不值一看,「例如,一條聽不懂人話的癲狗。」
「你!」完全被點著的東安薔怒火衝天,要給這位口出狂言的偽君子一點顏色,掄起拳頭就揍過去。
她還未進入觸碰到他的範圍內,就有一抹黑影從後扣起她的手腕,將她壓在地上。就在基爾頭也不回地遠去後,黑影才鬆開她,趕緊回到「王」的陰影下。
「仆街……仆街!」她重重地敲打地面,腦裡全是打他踩在腳下的幻想。現在他們有兩人就打不過,可是剩他一人的時候……
「東東!」可露可連忙扶起她,卻被氣在心頭的她拍開。
「嘖,之後我一定要教訓他!」
「我們之後就是同伴了,不應該互相殘殺……」
「呸!誰跟他是同伴!乖乖聽我話還勉強能給他跟著,對我指指點點?收皮啦!」
「東東……」還未開始任務,可露可就頭痛了,「你這樣不就對號入座了嗎……」
可露可這才記起,東安薔非常討厭貴族,澪凜笨笨的沒對她的態度有持續反感,莉惠起先也是不停被她針對的(雖然還有其他原因)。雷格爾學院的貴族們都對她極為不滿,也有向老師投訴學校不應放「這種人」進來,影響校譽,但因東安薔的才華蓋過她的缺點,學校才讓她橫行霸道。基爾作為一級貴族,可說是「貴族的頭目」,就更是恨之入骨。如果東安薔忍住這團怒火那還沒事,基爾不是見平民就罵的人,但是她如此有攻擊性,他就必然會反擊。
赫茲沒說的理由,就是「四季之風」跟「帝王」和「指南針」都有交情,需要「四季之風」作他們溝通的橋樑吧……可露可後知後覺地推測,如果是彩攸,說不定馬上就察覺到,然後臭著臉跟赫茲討價還價,堂堂正正地與他們並肩。
才剛當隊長,就接到有史以來的大任務(她自己想像的),真的能勝任嗎?隊長這個位置,是不是該歸還給彩攸?她知道她的好朋友,或者現在該稱「家人」,會幫助她的。最大問題是——她現在跟彩攸的關係,形同陌路。
*
藍光聚在一點,藉著弓弦提供的推動力,令藍光爆發出一條美麗的尾痕。
遊龍富有靈魂似的,拖帶著爪子咬上健壯的腰際,龍頭鑽入肉體,再耍一招「神龍擺尾」,撕裂傷口,絞動它的五官。
趁它分神,靈活而結實的粗大綠繩破土而出,硬刺牢牢地勾上,勒住它那巨大的四肢,將它掌控在五指中。
巨斧一扭,伴隨強大的腰力揮到半空,劃破空氣的震動足以讓它清楚地知道,迎接它的是什麼——
手臂如長矛般,直貫敞開的心臟,為它刻上一個「死」字。
噴灑出來的血讓這漆黑的殺手看起來很駭人,只見他淡然地甩走拳刃上的腥紅,那臉上的血點則是任它逗留。
踏入春天,嫩芽重生生機處處,魔物像是吸收了生機盎然的力量,長得生生猛猛。
這個會站立的魔物有著獅頭熊身,身高足足有三個沃修那麼高,他們仍能輕鬆解決,這個任務的目標到底是什麼程度的敵人,才要派出雷格爾學院的精英?
「鏘」的一聲巨響,把彩攸從思考拉回現實。還、還有一隻?怎麼沒有發現它……
提著巨盾的騎士高舉冰盾,擋在魔法師同伴身前,承受一記重劈,冰盾立即出現裂痕。
與剛才那一隻魔族的體態相同,有濃密鬃毛和體毛,卻身穿銀甲,手持大鋸齒刀,可能是更高級的魔物。
銀甲的範圍只有胸腹,手腳都是可攻擊的肉身。
銀色鐵劍與藍寶石之劍輾過沒被盔甲包覆的前臂,兩道血痕令它一時之間乏力。壓在盾上的刀縮開,好讓騎士能回復自由,卸去重擔。
數發箭矢連射,有如比賽中的疾馬,爭先恐後地衝到銀色的標竿,跑上「終點」。黃色野馬撞上銀甲便化為光粒,散去。
他的箭不能貫穿盔甲,唯獨——
「可露……」
在彩攸喊出指令前,光束已經吹起了她的髮絲,集中地轟向銀甲的中心。
強大的衝擊力在銀甲上破了一個大洞,擦傷了它的表皮,光束才消去。
弩弓雖慢,卻有他們當中最強的單點破壞力。短時間內的爆發力最大,而這些力量都集中在一點,因此這種「點對點」的攻擊能貫穿大部份厚實的盔甲。
不愧是跟我拍擋了六年的可露可,即便是吵架了,還是知道我的意思……六年了……彩攸的心隱隱作痛,隨即拍拍自己的臉,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他們人多,每次戰鬥都全員上陣太花人力了,輪流戰鬥就能省下氣,人多就是有這個好處。
「杏、東安薔、澪凜,你們三個上就行了!」
獅頭魔獸怒吼,烈風就如無眼的狂刃繞著它發出,有如一個又一個的漣漪。
風刃直面而來,彩攸仍冷靜地注視著它——因為她知道,她的同伴會保護她。石牆和冰盾接下風刃,保護不用上場的同伴。
澪凜看準風刃的流動,硬生生地把風刃給斬破。而東安薔和北杏,一個採用魔法還擊回去,一個輕巧地躲過。
在兩劍與大刀輪舞之際,塗上毒液的小刀迅速接近它,將劇毒灌入小腿。
吃了一下劇痛,魔獸憤怒地扭腰揮動熊掌,挖起狂風與沙塵,趕走腳邊的「小螞蟻」。才剛從狂刀中脫離,雙劍馬上就要抵上肉掌,直插掌心迫使它停下手,並在敵不過熊掌的巨大力量之際乘著力量後跳,爭取了北杏逃脫的機會,在東安薔的藤蔓承接之下安全著地。
澪凜配合東安薔進攻的步伐,奔向魔物的身下,在她眼前就出現了石階。魔獸因毒一跪,口吐鮮血,澪凜便踩上石階。
與此同時,東安薔踩上她的肩頭,先行一步跳起,看準裸露的胸膛,擦出火花的腳橫踢,在胸膛上引爆。後一步的澪凜收起鐵劍一躍,將藍寶石之劍插入它的心胸。
爆炸的衝力將它推開數米,巨人緩緩倒下,壓垮地上的綠草。
東安薔扭扭手腕,無趣地瞄了它一眼,便跟澪凜慢步回來。
彩攸的判斷沒錯,真的只要三人就夠了。大家都經歷了雷格爾學院一年的教育,又累積了很多對付魔族的經驗,面對這些看起來很高大很強的魔族都能輕鬆殺掉了。
擊殺這兩隻魔族,大家沒損多少體力,臉色如常,便繼續前行。他們安心了,太安心了——一陣怪異的風,捲向後方。
率先察覺到危險的,是東安薔——她的腳跟一旋,反方向直奔。
隨後,是基爾——黑靴子已彈跳起來,一手抓住澪凜的手腕。
無數葉片繞著魔獸飛航,倒臥的它悄悄地爬起。
無形的旋風帶著葉子,預備發射空氣炮。
使勁一拉。帶著怒火的拳頭揮去。嗚呼與空氣炮產生的聲音同一時間發生。
「砰」——「嘭」——
冰盾表面冒出飄渺的白煙,魔獸的屍體上則冒出濃厚的黑煙。
慢了一拍的澪凜躲在基爾背後,沒有受傷,只是呆住了。
「哼……竟然想搞偷襲……」確認了它的死,東安薔怒嘖一聲,回來便跟基爾對著幹,「喂,死貴族,幹嘛插手?」
基爾懶得理會她,確保沒有危險後,便領著大家前進。
「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你這個無膽匪類,就只會擋擋擋,要是真的想殺死魔族,就給我進攻啊!」東安薔繼續吵嚷著。
基爾冷靜地說,瞳孔卻愈發睜大,紅目中的大火也燒得旺盛,「像你那樣害死自己人?你連咬斷魔物的氣都辦不到,當隻狗都不稱職,哪來資格向我吠。」
東安薔是不顧一切進攻的類型,基爾的作風則是意外地穩健,二人勢成水火,就如矛和盾。
「指南針」的戰術簡單直接,就是東安薔做前鋒,拉著大家去拼。整個戰鬥或戰術,都會以東安薔為中心。而「指南針」之中,亦沒有會保護隊友的類型。換言之,「指南針」的方向,僅僅有暴雨般的進攻——「只要殲滅一切敵人,什麼都值得」。在戰鬥時並不會理會隊友的死活,只會拼命地殺了敵人。受傷的話,都會由北杏處理,或者到附近的城村求助。喬密南表示要支援他們有一定難度,他都要細心觀察他們的行動。
相反,「帝王」裡全部人都有保護隊友的意識,即使是「刺客」的查洛,也會將主人的安危放在首位。他們四人互相守護,儼如牢不可破的堡壘,卻同時有強大的戰鬥能力,是加了炮台的城堡。
兩隊的風格南轅北轍,相較之下「四季之風」就是中庸的隊伍了。
東安薔又快爆炸了。可露可焦急地看著兩人,張口無言,伸出了手又縮回來。
「你、們、兩、個!」
一道凜然的氣焰介入他們之間,將二人推開。
「你們還是三歲小孩嗎,吵這種無聊的架!」她天不怕地不怕,一來就喝斥兩人,「難道魔族攻來你們還要吵嗎!還是吵架會令你們變強?不論攻擊還是防守都是必要的,隊伍就是為了互補不足而存在的,一個人做不到就互相合作,沒有誰高誰低之別!」
唯有澪凜是二人都認同且足夠強大的人。
「這樣吧,」彩攸適時地站在她旁邊插話,作出公正的判決,「我會將你們兩人分開組別戰鬥,不會勉強你們認同對方。僅僅是這次任務,還請兩位忍耐。」
總隊長是基爾,而這次任務的軍師則是大家都信任的彩攸,指揮的安排交由她決定。
兩位「四季之風」的人開口鎮住了他們的爭執,可露可才鬆一口氣。
「管好你的狗。」與基爾並肩的莉惠,斜眼瞄了瞄不知禮的野犬,用命令的口吻向她的「飼主」北杏說道,接著就跟「王」同行。
「死貴族就是死貴族……我之前還未打贏你,這麼長的時間,那麼多的機會,一定有一天能親手揍你的!」東安薔指著莉惠的背影怒吼。
莉惠充耳不聞,北杏則歎著氣,挽上她的手為她降溫。
「好啦好啦,形勢對我們不利,之後再報仇雪恨吧。」北杏整個人貼上去,笑瞇瞇的,赤色的眼目彷如一道陰森血咒,「人家會幫小東的。」
「堂堂正正比試還可能沒事,毒害貴族可是大罪。」她才伸出毒蛇的分叉舌,可露可就知道她要做什麼了,「這裡證人那麼多,逃不掉的。」
「喔?你以為我們會怕?」北杏不以為然。
「哼,我們只有『爛命』一條,他們那——麼高貴,能拼命跟我們鬥嗎?沒辦法捨棄一切,就是弱者。」東安薔冷笑。
「丟了命,就再也看不見喜歡的人了喔。」春香柔聲勸說:「既然那麼討厭他們,不會想緣份斷在他們手上吧。你們有的不是『爛命』,而是非常重要的生命,珍惜自己,就是珍惜彼此。」
說之以理,她們不會聽;動之以情,她們就冷靜下來了,彼此可是得來不易的幸福。
「我大人有大量,今次就放過他。」東安薔高傲地抱著胸。
「好吧……他們還有利用價值,這麼快就歸西有點可惜。」北杏跟著嘴硬。
自然地,聯合隊伍分成了兩班人——貴族派的「帝王」與彩攸及澪凜,平民派的「指南針」與可露可和春香。
靜觀其變的珀萊西和喬密南,很快就得出這個結論。而傻呼呼地跟著隊友走的沃修,亦感受到割裂的氣氛。
不知為何被歸在平民派的三級貴族珀萊西,看著基爾和東安薔對峙的時候,其實是不敢表態。支持基爾可以巴結他,是他最重要的家族任務,是他美好的未來的藍圖。但是要是支持了隊長最討厭的人,不要說未來,連明天的太陽他都沒把握能見到,真是兩邊不是人。幸好有「四季之風」的人在,他才不用被迫表態,如果沒有她們,肯定已經打起來了。
不過,基爾和東安薔個性不合是意料中事。倒是兩位女生軍師,從出發起就沒講過話,亦沒摟摟抱抱,氣氛怪異天空都變得灰暗了。女生的友誼,他這個臭男生怎麼懂,好兄弟喬密南無意詢問,澪凜和春香又默許著,珀萊西只好忍住好奇心。他不知道,出發前的軍師課上,喬密南已經感受過冷鋒怪氣。
雖說分成兩組,但真正針鋒相對的只有東安薔和基爾,查洛則會跟隨主人不能動,其餘人等的關係並沒那麼差,所以兩組人馬的成員可以靈活調動……彩攸的腦袋「叮」的一聲,馬上轉頭尋找她的最佳拍檔。
沃修、喬密南、北杏、春香、可露可……可露可走在最後,立即跟彩攸對上眼,就像她一直望著她,一直,一直。
四目相對,表面的、心底的、不自知的、無法言說的千言萬語融於雙眼。對方能明白嗎?此時的她們,居然沒有把握。
因為看不透對方,對方成為了「未知的事物」,所以她們恐懼了,刺痛的心挪開了她們的目光,她們就此交錯。
彩攸融入「帝王」之中商討任務事宜,可露可扯著笑臉跟「指南針」聊天慢行。
斑駁的陽光傾瀉在她們身上,亮出一個又一個光點,照亮了她們,亦照亮了鬱暗。
她和她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