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报道的日子定在八月下旬，暑气最盛的时候。

钟灵站在新学校的公告栏前，周围挤满了同样寻找名字的家长和学生。阳光透过梧桐叶片，在她白色的校服短袖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钟灵踮脚，眯起眼，目光顺着“高一（十）班”的名单往下滑，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视线却无意识地扫过名单末尾。

林毓秀

这个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隔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其他名字，却莫名抓住了她的目光。钟灵脚步微顿，随即收回视线，走向教学楼。

“钟灵！好巧啊，你也分在十班？”

郑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人群里精准地找到了钟灵，她带着暑假补习班混熟后的熟稔。她几步追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早点去占个好位置！听说班主任超——严厉的，姓沈，教语文……”

钟灵任由郑欣拉着往前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时点头附和。耳朵听着郑欣雀跃的絮叨，目光却再次掠过公告栏的方向。林毓秀。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像确认这三个字的读音一样。

十班的教室在四楼。钟灵进去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能看到黑板，也能看到窗外。窗外是学校的操场，红色塑胶跑道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更远处，灰白色的居民楼鳞次栉比，再往远，是环绕这座小城的连绵青色山峦。群山不高，却把整座城温柔地拢在怀里。

“哇，坐这么前？”郑欣在她旁边坐下，夸张地叹气，“你也太努力了吧？后面多自在啊。”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挪窝，顺着钟灵的目光，托着腮也看向窗外，“不过这里风景确实好。”

钟灵笑了笑，没接话。她从书包里拿出新课本，一本本抚平扉页的折角，整齐地码进桌肚。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渐渐被熟人相遇的欣喜喊叫与初次见面自我介绍的声浪填满。身旁的郑欣难得的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四周的人。钟灵头看向窗外，余光却平静地扫描每一个进入的身影。

然后，钟灵看到了她。

女孩是从后门进来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校服和黑色镶白边的长裤，衬得肤色有些过分的白。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棕，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细白的颈侧。她背着一个深蓝色书包，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她的神情没有初入新环境的局促或好奇，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像掠过一片无关的风景，然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放下书包，坐下，拿出书本。一系列动作流畅而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近乎透明的疏离感。

钟灵的心脏轻轻一跳。她不知为何，凭借本能认为，她就是林毓秀。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她站起来，假装要去洗手间，绕了一点路从后排经过。路过那个角落时，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摊开的课本——扉页上，清瘦的字迹写着“林毓秀”。果然。绕回座位时，钟灵心里升起一丝微妙的满足感，随即又对自己这幼稚的侦察行为感到好笑。她摇摇头。

班主任沈月华准时踏进教室。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身材瘦削，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红框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只是往讲台上一站，甚至没有开口，教室里便迅速安静下来，连最活泼的郑欣都缩了缩脖子。

“我希望你们从坐进这间教室的第一分钟起就想明白一件事”沈老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们为想要的未来而努力。”

钟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自我介绍环节开始。钟灵是前排，很快轮到她。她走上讲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衣角。

“大家好，我叫钟灵。”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钟灵毓秀的钟灵。喜欢听音乐和看书，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努力。”标准，得体，不会出错。说完，她下意识地望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林毓秀正侧着头看向窗外，阳光在她脸上投下小片光影。她似乎完全没在意台上的自我介绍，眼神放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应和着只有她能听见的旋律。

轮到林毓秀时，她站起身，走向讲台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站定后，她沉默了两秒，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作停留。

“林毓秀。”她的声音响起，音色偏凉，带着一点久未开口的微哑，“双木林，钟灵毓秀的毓秀。”

然后，她便转身走下讲台。没有爱好，没有期许，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干脆利落得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身边的郑欣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名字连起来是个成语欸！真有缘！”

钟灵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搅动了一下。

沈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叫了下一位同学的名字。

钟灵低头，摊开的笔记本扉页上，她自己刚刚写下的“钟灵”二字，墨迹还未干透。她放下笔，手指在名字后面无意识的描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在讲台上望向林毓秀的时候，林毓秀从窗玻璃模糊的倒影里，看见了她的动作。倒影扭曲变形，只勾勒出一个浅色的轮廓，但被精准的捕捉到了。

林毓秀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前排那个始终挺直的背影上。钟灵。她在心里默念，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无声的音节。这个名字……像某种质地温润的玉石。

窗外，天空是夏末特有的高远而澄澈的蓝。云真少啊，淡得像几缕快要被风吹散的烟。

钟灵想着，那绵长潮湿的梅雨，才过去不久，下一次要等到明年了。

她垂下眼，笔尖在笔记本的窗框旁轻轻点了几下。嗒，嗒，嗒。像是来自遥远未来的雨滴，提前落在了这个燥热的时刻。

林毓秀合上书本，抬眼望向窗外远山青灰色的轮廓。就在合上书的瞬间，从书页深处，滑落出一角被压得平整的深红色叶片，像一枚被遗忘的，来自遥远过去的书签。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尖将它推回书页之间。

高中，就在这个燥热未退，梅雨未至的八月末，悄然拉开了序幕。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8月19日

开学。新班级，新座位，最后一排靠窗。我喜欢的位置。

有个人有点奇怪，她坐在第三排。马尾辫，背挺得很直，看起来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她在台上说“钟灵毓秀”时，应该是看了我一眼。

有点奇怪。

我自我介绍也没做什么，无所谓，反正高二要分班，一年的同学罢了。

窗外的风景蛮好看的。

书里那片枫叶还在，以前妈妈还在时和爸爸一起捡的，觉得好看就留下了，已经压得很平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算了，不想了。

高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