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下雪了。”
钟沁感受到鼻尖消解的融水的寒气,不禁抬起头感叹道。
她略显仓促地将从超市买来的两大袋零食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僵硬的手指几近把手机滑落。
打开手机的相机,由街道划分的天空对去,冀希于雪全部落下前记录下此刻的天空 。
为了对上焦,钟沁拼尽全力向后仰去,手指不规律的点着屏幕,努力了半晌,却只得到一张模糊的灰白幕布似的街景,舒出一口气,屏幕上凝结着微弱的水气,不时散发出七色的彩光。钟沁伸出袖子,粗略拭去了水汽,便默默的将带有模糊照片的手机塞入口袋。
抬起头,晶莹的雪米沾上了刘海已经化了的微微打湿发梢。
“呼——”
又是长舒一口气,湿热的雾气,在空中具象成了掀起的浪花,钟沁闭上眼,静听着四下的寂静。
“太冷的话是会着凉的。”
轻快的口吻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钟沁睁开眼,柳絮纷飞,浮光跃动。不知不觉浸在了白色的世界,她接住天空零落的雪花——是不规则的五边形,旋即化开,使得手心显得粉红。
“因为很少见啊……”
似雨似雪的冰晶,飘到了钟沁的眼角,待到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觉得对方像是雾气凝成的。
悄无声息的她靠近了,似笑非笑着,钟沁放弃了揉搓眼角,这才算大致看清了对方那熟悉的面庞。
“今天似乎格外的与你相称呢。”
钟沁打量了一下对方,尝试捏起对方一两根头发。
对方没有回应,轻笑着避开了银白色的发丝,巧妙地绕过钟沁的手,她不自觉地攥了攥,手指掠过湿冷的空气,仿佛失去重力的水流过。
银白色头发的少女仿佛思考着什么,轻轻地拂过地面浅浅的积雪,表情明灭不可见,加之一袭白衣,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雪中,雾凇四处迷离,对方的身影也忽隐忽现。假使望穿秋水,亦或是游云而望,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区别,钟沁如是想着银发少女已然矗立,抿出一个一轮浅浅的笑意,显示在白皙的面容看得清晰。
“是该早些回去了”
钟沁重新提起袋子,由于袋口敞开的缘故,可以觉察到了雪水的重力,她们肩并肩向着回家的方向 清冷的空气缓慢流动,雪被踏碎的痕迹愈发延去,留下长长一行。
“我死后也会变成幽灵吗?”
钟沁的视线一直投向远处,银发少女缄口不言亦无侧目回应。少女迈开步子尝试将雪地搅动,足轻易地穿了过去,钟沁这才发觉她没穿鞋。
“为什么不穿鞋?”
钟沁问道,银发少女回过头,发梢牵动着缓慢流动的空气,闪出银白的光粒,无奈的笑了笑。
“才觉察到呢,反正已经没有感觉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空气也没有因此而膨胀,雪不受控制的飘落,连同一切声响沉寂。
“才发现呢 有些迟了吧。”
“抱歉…”
钟沁回复着,袋子因人主的疲惫而下沉了二三。
“呜,不是哟,是雪啦,上一次下是五六年前了吧。”
银发少女仰着头,背着身向前退去,钟沁抬起头。雪愈发的弱了,像绒毛一般,星星点点的粘在衣服和头发上,再向前透过湖水般的眼波,正注视着自己,钟沁不自觉的微张双唇雪仿佛飘进了口中,将喉咙堵塞,尽力的呼出一口热气的:
“许玘…”
“怎么了?”
“没事”
许玘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没再追问,两人重新回到了肩并肩的状态,转向了下一个街区。钟沁感觉到了耳膜的鼓动,大约是感觉到落雪将尽,街上已然聚集了不小的骚动,街边的景观树也不堪重负,积雪滑落碎在了地上。
道路渐次的宽了,钟沁沿着最右边的街道下去,她必须时刻紧绷起神经,才能避免摔倒的风险。余光里,许玘似乎靠得近了,两人的间隙变得狭窄。钟沁微颔后发现,许玘的手正牵在自己提零食的手上,以一种奇妙的状态叠加着。
“幽灵也会担心摔倒吗?”
“或许吧,摔倒是很疼的,感觉会很糟糕。”
说着将食指搭在嘴唇上。
钟沁沉沉的凝望了一下对方,没再多问。
人潮一次又一次的向后退去,许玘像是跳方块那样一点一点跃着,钟沁的手松开了。
“先休息一下吧。”
钟沁放下零食,蹲下,双手相合揉搓着,并不时向掌心哈气。许玘也面对着蹲下,轻轻的往对方脸上呼气,两人不禁相视一笑,碎玉遮住了部分的漆黑的柏油路面,并欲有溶解下沉的意味。钟沁用食指划了划地上的薄雪,散成了大小不一的白块,她用柔软的指腹搭在了松散的雪块上,一种触摸团子的感觉油然而生。许玘也伸出手,穿过了钟沁的五指的空隙,交错相交在了一起。
“好冷”
钟沁心说,旋即晃了晃脑袋:
“要是雪不会融化就好了”
指尖传来湿冷的触感,钟沁道。
“一直下去,会感冒的吧。”
“也是呢”
钟沁收回五指,均匀地摩挲着掌心,望着通红的指心说:
“感觉像是用冰冷的手指戳着白兔的腹部。”
“嗯么,奇妙的比喻啊,但大约也能具象的知道一些”
“当然,是我高中同学教的。”
钟沁的语气透露着某种异样的自豪,面部却毫无波澜,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许玘粲然一笑,大约是认同了,嘴里小声嘀咕着。
“走吧,快到家了,呜,人好像又多了,现在我们像是从水里游过来的呢。”
“嗯,是有些奇怪了,走吧。”
棕色的木板门将白色的世界隔绝在了外面。
浴室点亮了橘黄色的暖光灯,热水升腾起了湿热的雾气,室内被笼罩在了朦胧的梦中,仿佛透过薄云夕照的日光悠悠下坠,恍恍惚惚。
“我进来了……”
钟沁拭了拭眼角,许玘有些难为情。两人的双颊被染成了绯色。水汽愈发的弥散,除去偶尔微乎其微的胸口的起伏,便只剩下了模糊的幻影。
“你……能为我洗脚吗?”
许玘从钟沁身后挽住了她,头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咬耳轻语。
钟沁默许着将淋浴头固定好后,坐在了室内的凳子上,许玘也坐在了凳子上。她们保持了相同的姿势,加之体态相近,大约也分不清什么了。
她缓缓地拂过脚背、脚踝,光滑的皮肤上,手指来回游动,并未受到任何的阻碍,像是舌尖轻触,撒有红糖的玉指凝膏。她不禁缓缓闭上眼,亦如等候远道的故人,指关节细致的抿过每一处指窝,似在找寻适合适的归宿。鼻息间流转水汽,穿过心脏交相相映在一起。
钟沁去下淋浴头,许玘俯下身去亲吻钟沁的脚背。钟沁用热水再一次冲洗足下,许玘站起身。即使无人为她擦拭,琉璃的水珠也不敢为其装饰。
宛如幻影
钟沁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对方的面庞,许玘没有躲闪,静静的凝望。似要接触,似要远离,薄烟迷迷,侵之散之。
“水汽弄得有些头晕了。”
钟沁一面说着一面将悬在半空的手伸去取毛巾。
许玘默不作声,微微点头表示附和。
“那么先睡回笼觉吧。”
她们一同躺在床上,手牵着手,阖上眼,沉沉睡去。
日光重新缩回到灰白的绫罗幕布中,窗户凝结的水雾已看不清外面。世界重新融化在洁白中,似要带给一场清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