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沐恩吗?”
“...我爱她。”
沐恩紧张地站在京子后面,扯着京子的衣袖。
“你或许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说真话的人。”
京子心想,就连这个陌生男人都能分辨出自己言语中哪些话是真是假,这也太可耻了。
男人扳下了击锤。京子反悔了,她突然开始恐惧死亡,她不想被杀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厌倦了乏味日常的京子能断定,就算是出于本能,她也不可能像这样害怕死亡,因为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无论是重要的亲人、在意的风景、喜欢的物品......这些东西都不存在,就算是小说、电影这种东西,京子也一直是当作消遣品,从未妄想这些所谓的精神良药能够拯救自己。比起良药,更像是止痛药,只能让你暂时忘掉生活的烦恼和痛苦,从不会真正帮你解决问题。直到现在,京子才清晰地意识到沐恩对她来说有多重要,重要到她如此害怕死亡,她在心中感慨:原来我由衷觉得现在的生活快乐起来了。预想中的巨大枪声和剧烈疼痛都没有到来,京子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肾上腺素发力了。
“祝你们玩得开心。”男人把手枪扔到了下水道的金属盖子上。然后,京子和沐恩看着男人逐渐走远,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城市中显得瘦弱而单薄。
沐恩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颤抖,看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后,她突然大叫一声,仿佛要把刚才的惊慌全部赶走似的,接着紧紧和京子相拥在一起,她哽咽的声音就像刚被生下来的麋鹿那样虚弱。京子心中的巨石也落了下来,她衷心感到活着真好,享受着和沐恩拥抱在一起的感动。
“虽然是我的猜想...那个水管工会不会也做了和我们一样的梦?”沐恩说。
“不知道,也许吧。”
明明刚刚才下过一场惨烈的暴雨,天空却像是宽恕一般变得万里无云,太阳用尽浑身解数炫耀着自己的光芒,就连只在夜晚出现的腼腆月亮也在蓝天中隐隐显现。一边感受着沐恩的体温,京子一边抬头看着这辽阔得让她头晕目眩的明亮天空。
“...对了对了,京子小姐,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爱我?”沐恩抓着京子的肩膀,惊喜地摇晃着。
“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啊,耍赖不承认了?”沐恩露出嘲笑一般的表情,“不过我觉得那句话才是京子小姐的真心,不像是在说谎。”
“真他妈给你脸了。”京子用力捏住沐恩的脸,“既然你这么像人,肯定也会感到痛吧!”
“对不起...!别捏了......!但是我也很爱京子小姐哦!哈哈哈......”
在这之后,京子和沐恩回家的途中,发现了那个水管工的尸体。见到他时,他的身体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看样子似乎是从面前的废墟楼顶跳下来的。要不是看到了那顶鸭舌帽,京子是不可能认得出来的。
一旁掉落着一只沾血的雕塑。一个孕妇的肚子上插着一把月形镰刀,下体伸出来一只婴儿的脚。
之后的日子中,京子并没有像她梦想的那样和沐恩搬到一个远离城市的地方。她找了一份比修理厂还要不起眼的工作,是在一座无人的医院里工作。她没有那个水管工的极端,也没有像他一样能丢弃全部对抗现实的勇气,她向现实妥协了一部分,但她由衷喜欢着现在的稀松日常,比起修理厂,她也更喜欢医院的工作。更重要的是,有沐恩在。
沐恩每天也都会和她一起去医院上班,还会帮京子干活,这让她每天的生活都不无聊。哪怕是梦也好,不要醒来——京子的愿望只有这一个。
“我是沐恩。”
“不,你不是沐恩。”
京子猛地惊醒,喘不上气的感觉让她很熟悉,床头柜上的那根有些弯曲的烟落在了地上,大概是被京子混乱中弄掉的。躺在一旁抱着她手臂的沐恩也被吵醒了,朝京子说,“让我猜猜你梦到了什么吧。”
“猜对了没有奖励。”
“我又没说我要!”沐恩像是被冤枉了似的解释道。“......梦里你遇见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仿生人,但是性格和我大相径庭,你一眼看出她就是假的,但是真正的我已经消失不见了,你悲伤地想着,‘我爱的那个真正的沐恩不见了’。如此可见,你是多么喜欢我。”
“你想多了,才没那么复杂。”
“那是什么?”沐恩不满地问道。
“记不清了。”京子虽然不知道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和之前那个下雨的梦很像。但是不说这些,京子才反应过来一件事,“你怎么睡我床上了?机器人不需要睡觉吧!”
“不能怪我啊...”沐恩皱起眉头,“是京子小姐昨天晚上喝醉酒,非要我陪你一起睡,我可是拒绝了好几次呢!不过说起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京子小姐小孩子一样的表情呢,呵呵...”
“啊...那确实不能怪你。”京子尴尬地笑了笑。
“我需要诚恳的道歉!”
“对...对不起。”京子撇过头去。
“那我今后每天晚上都能和京子小姐一起睡觉吗?”沐恩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京子觉得自己中计了。
“一码归一码。”
“诶,为什么——”
京子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她本来以为已经早上了,没想到现在还是凌晨——意识到这一点后,困倦感又不知不觉从眼睑中开始蔓延。明明沐恩很吵闹,但说话声却能毫不违和地与环境声融为一体,京子把这声音用作了安眠。就像是在夏天的夜晚吹着空调入睡一样,完全不会觉得空调运作的声音吵闹,反而会觉得舒适。
当自己即将进入梦乡时,京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拼命想睁开眼,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沐恩,再大声点,别让我睡着。京子不知道沐恩听没听见自己的呼唤,而且她也分不清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了。
生活枯燥乏味,这一点我们早就习惯了。我们并不是真的喜欢暴雨天气,只是想做一场喧嚣的梦罢了。
那些毫无规律交杂在一起的线路和金属零件,是京子在修理厂从未见过的。她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用京子至今为止学到的知识来分析,这是一台毫无作用的机器,因为它们的组合方式错得一塌糊涂。有种奇怪的味道。京子才发现,她似乎被浸泡在水里,但是她却可以畅通无阻地呼吸,这一定不是正常的水,而是某种特殊的透明液体。
眼前的舱门以奇特的方式打开了,这种开门方式的设计理念完全不像是现代工程师的构思,和常识完全不一样。“水”全部一涌而出,倾倒在了白色的地面上,向周围流淌着。京子突然感觉难以呼吸,空气的味道变得奇臭无比,她能感觉出,她一定在那滩水里待了很长时间,不然怎么会连她最熟悉的空气都无法适应。
好陌生,不,好熟悉——映入京子眼帘的景象就给她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
在长达十分钟左右的原地休息后,京子的双腿已经可以勉强支撑她站起来了,空气也渐渐恢复了平常,除了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液的味道。这里的感觉比医院还要令人厌恶,医院的配色几乎都是白色和蓝色,护士制服、病床、墙壁、天花板......都是如此,再加上死板的消毒液气味,仿佛无时无刻在提醒病人——我正在接受治疗。京子工作的地方就给她这种感觉。
而这个地方,只有白色。医院除了白色和蓝色,好歹还有一些零散的其他颜色会混进来,比如那些病人的生活用品、护士帽上的红色十字...等等。要不是周围的舱体上有些复杂的纹路,京子真的无法在这个空间内感受出透视关系,因为这里连明显的阴影都没有,而光又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仿佛那些东西本身就具有“能让人看见”的特质。
京子慌忙看向自己肉粉色的手掌,不然她真的会变得神志不清。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谁在向她靠近。
“户田小姐,看来您已经醒了。”
看到那张脸的第一瞬间,京子感到非常安心,因为这里太陌生了,又死板,让京子很害怕。但是,她立马又背脊发凉起来。
“你是谁?”
眼前的人和沐恩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绝不会是沐恩,因为沐恩不可能会喊她“户田小姐”。而且她的脸不同于沐恩,一点都不生动,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真正的机器人那般冷漠。
“我是沐恩。”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沐恩。”京子发出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自然的笑声,“别搞这种会让我不安的恶作剧,太过分了。”
“我是沐恩,这一点不是谎言。但我和您现在所想的那个沐恩不是同一个个体,换言之,我不是您幻象中的沐恩。”
京子有些不想听“沐恩”讲话,连忙张望四周。她才发现,有些舱体也是打开的,而且打开的舱体前都有一个人倒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
“总得来说,我是一个系统。每一位公民的幻象中都会有一个‘沐恩’扮演着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可能是家人、朋友或者爱人...这么做的目的是,平等地让每一位公民都能幸福地过完一生。这里没有战争,没有剥削,没有对立,没有特权,人们都可以在幻想中过着他们想要的生活。”
面对这样迅速又庞大的信息量,京子意外地很轻松就理解了。因为在她早就不是一次两次这么觉得了——自己好像活在一场幻象中,一切都太虚假了。剩下,只需要她能接受并承认这个事实了。
但是,这种荒唐的事,京子怎么可能对自己毫不欺骗地就轻松承认?
“‘幸福地过完一生’?你觉得我的人生能算得上是幸福吗?”在遇到沐恩之前,京子的人生就是一坨狗屎,这丝毫没有妄自菲薄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如果人生的每一刻都是幸福的,那么幸福就不会存在。那样的世界不会有任何追求和理想,因为已经没有更幸福的事情会存在了。人类是依靠正向反馈活下去的,如果没有比现在更加快乐的事物存在,那么人就会毫无追求,变成一台彻底的机器。”
京子觉得她说的话有些许道理,因为事实是,有了沐恩的之后的生活,让京子都觉得那种幸福自己配不上。但是,还是很奇怪。
苦难的占比太大了。虽然沐恩给予京子的幸福非常浓厚和真实,但京子贪婪地觉得——太晚了,自己应该早点遇见沐恩。
“可事实是,我认识沐恩才一年不到,而我的狗屎人生已经走过26年了。你要怎么解释?”
冷静下来思考,如果“沐恩”说的都是真话,那这个世界未必有那么坏,不如说很好。没有资本家和穷人,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理想中的社会。京子在自己的世界中待了那么久,她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她还是无法接受。尽管她度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麻木和乏味的生活,但唯独沐恩她不想承认是假的。
“因为有些人的幻象更加高级和昂贵。”“沐恩”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太阳的力度变得愈发生猛,潮湿的地面升起让人不适的热浪,空气中有种灰尘、霉菌和泥土夹杂在一起的臭味。
“我是不是有感情的机器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沐恩始终看着前方。
“我受够虚假的东西了。”
“我是假的,你就不喜欢我了?京子小姐刚才说的,‘地球第一重要’,都必须建立在我是真的前提下吗?”
“没错。”
“有时候真希望京子小姐说话不要这么直接。”沐恩苦闷地笑着,“难道从你买下我的那一刻起,到现在都没有过一丝开心吗?”
“没错。”
“......你在说谎。”沐恩寂寞地说道,“你连自己的心情都要欺骗吗?”
京子没法再回答“没错”,因为肯定了这句话,就相当于在否认自己说过的话,但可悲的是,沐恩说的是事实。在沐恩说话或者做一些动作的时候,京子都会想象她的心情,想象她的感受,就仿佛她真的那样想一样。
沐恩微微眯着眼睛,恍惚地看着京子。她虽然看起来在笑,但实际上肯定伤心得不得了吧。
啊,太真了,真得不切实际。
“更加高级和昂贵?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的人因为出身或者在清除记忆前支付了更多的资金,他们可以享受比普通人更加幸福的幻象。”
京子意识到,不论是在幻象里还是现实中,世界的本质都没有变化。总会有人把谎言包装成美丽的样子,然后利用谎言,理所当然地从别人手中抢走有价值的东西。
“这些事我都不想听,我只想让你把我送回那个幻象里。”京子说。
“抱歉,不可以。您签约的《公民幻舱使用权》合同的有效期在今天上午10点25分就截止了。”
京子从来不记得自己有签过这种玩意。自己难道在某个时刻,在这个苍白又死板的世界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吗?她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自己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合同到期了,我会怎么样?”
自己明明只是希望日常不再被破坏就行了,京子不再奢求更多,只要能和沐恩一直在一起就足够了。尽管要每天累死累活,只能拿那么点工资,可能一辈子都没法吃到什么丰盛的午餐,可能永远都不会去到那个自己理想的地方居住......这些京子都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是希望,哪怕是梦也好,不要醒来。
她好想见沐恩。
“被实施安乐死。”
看着那些舱体旁边像是尸体,也可能真的是的人倒在地上,京子其实也隐约猜到了会这样。
“看来您已经接受了,那么现在开始吧。公民658045268号,将遵循《公民幻舱使用权》合约条款的第二十一条,执行安乐死。”
好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过上了平淡但幸福的日常,却突然被打破。太突兀了,自己只是闭上了眼睛,醒来之后就被告知“合同到期了,请你去死”这种荒唐的话,这太不公平了。
这是梦对吧...沐恩,快点叫醒我。不想死。好想见沐恩,再让我见一次也行......
“沐恩”逐渐向自己走来,但京子却丝毫没有要抵抗和逃跑的意思。她虽然害怕得不行,但她清楚,自己一个人又能在这种地方跑到哪里去呢?她只是放弃了。她开始思考“安乐死”的方式,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却没有外伤的人,京子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死去的。注射药物?或许这个世界还有更加轻松的死法......公民后面的658045268号这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指自己是第六亿多个被安乐死的人吧...所谓的“沐恩”,难道也存在六亿或者更多个吗?这些事京子其实都不关心,她只不过想在被杀死之前尽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离京子小姐远点...!”这是一道陌生的嗓音,但却莫名让京子感到安心。
回过神来,京子发现“沐恩”已经摔在了地上,是被一拳撂倒的。而眼前这位将“沐恩”一拳打飞的陌生女孩正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
“你是......”京子正打算询问,但对方开口打断了她。
“果然徒手对抗钢铁会很痛啊...哈哈......”她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甩着另一只手。
“沐恩...?”
“没错,我是你最喜欢的沐恩!”女孩说着正打算走过来拥抱京子。
京子看了看地上的“沐恩”,又看看眼前的沐恩。她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卷发,长度几乎要到达大腿,并不是洁白的不及肩的短发。她的脸蛋没有印象中的那么可爱,身材也没有记忆的那么令人惊艳,忽视那头长得惊人的头发的话,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这完全不像是出自超级工艺之手的顶尖仿生人,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你看着她干什么?”沐恩收回刚伸出的手,闹别扭地说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没她好看?”
面对沐恩的询问,京子并没有回应,只是一直呆滞地看着沐恩。
“京子小姐...?”沐恩担心地走上前。
眼前的沐恩和京子印象中的沐恩完全不一样。嗓音、嘴唇、鼻梁、睫毛、头发......她的全部都好陌生。
“京子......”沐恩正想触碰京子,但京子先一步拥抱住了她,“...小姐。”
沐恩没法看见京子的表情,只能反复地听见她用奇怪的口吻喊着“沐恩”。对沐恩来说,京子的外貌也令她陌生,而现在京子率直又脆弱的样子让她怜爱又心疼。
两人相拥在一起,在苍白的空间内就像一颗不规则的圆点,渺小亦特殊。
“原来我一直在都和京子小姐做着同样的梦呢...我说过吧,我是真的,我从来不会对你撒谎。”
京子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沐恩觉得有点难受,但这时京子又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沐恩。
“你永远是最好看的。”
这是沐恩第二次看见京子哭。
沐恩轻轻摸着京子的脸颊,用手指接住流下来的眼泪,眼泪又沿着手指流向指缝,让只有被泪水经过的地方是温热的。
“我们逃吧。”京子牵起沐恩的手,在苍白的世界中奔跑着,没有终点,只是在奔跑。
“嗯。”沐恩点点头,心中没有任何不安。她只是想起了,之前她们在那个暴风雨的日子里狂奔的时候。
“不,你不是沐恩。”
醒来时,京子的呼吸非常急促,眼角也莫名含着眼泪。京子在黑暗中坐起,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
一旁的沐恩正在熟睡着。原来是梦——京子由衷地松了一口气,她从没有像这样安心过。京子紧紧握着沐恩温暖的手,试图将这份安心永久地烙印在心里。
虽然不用遵循梦中的设定被安乐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京子心里的某处有些空空的。她立马驱逐了这份心情,她看向沐恩那副安稳的睡脸,告诉自己,“尽管是假的,但我有现在的你就足够了”。
“京子小姐...”可能是自己一直握着沐恩的手,所以被吵醒了吧,“脸色好差...你做噩梦了吗?”
“嗯。”
“不怕不怕,小宝宝一定要坚强。”沐恩迷糊地说着,并抚摸着京子的头。
京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看向床边。一根微微弯曲的烟落在了地板上,看样子是被她刚才在混乱中弄掉的。
“让我猜猜你梦到了什么吧。”沐恩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