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因雨而诞生的烦恼...假如我和京子小姐计划好要去某个地方,中途突然下起大雨,两人被淋成落汤鸡,慌乱地跑到屋檐下避雨,而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只能坐在台阶上发着牢骚,听着嘈杂的雨声互相聊天。我或许很憧憬这样的场景。”沐恩滔滔不绝地发表着她对雨的赞美词。
“我可不喜欢全身被淋湿的感觉。”
“我也不是说我很喜欢被淋湿啦。”沐恩眯着眼睛说道。
京子重新将脸埋进双臂,呼吸变得没有正常坐姿时那样顺畅。雨声和沐恩娓娓道来的声音仍在耳边萦绕,但丝毫不会让京子觉得吵闹。
冷峻的乌云已经在天上徘徊了数日,这无缘无故地让京子变得慵懒又疲惫。沐恩的说话声融入了环境,如同电影配乐一般,更加让她感到困倦。京子不知道她的存款还能让她们这样生活多久,但她预感到缓慢又无望的生活在某一时刻会突然被打破。
京子隐约觉得自己这是第二次趴在桌上,她又听见了敲门声。
不,至少这几个月里,甚至这几年里,几乎都没有谁来访过京子的家,但京子却莫名感到这道敲门声很熟悉。
“是谁啊?”自己的话被打断,沐恩似乎有些不满,不过更多的是对罕见的来访者感到不安。
“大概是修水管的。”京子说着便起身朝玄关走去。
昏暗的屋内蓦地亮了一瞬间,就像将照片的曝光忽然拉高又降低回去一样,接着是声响空前巨大的雷声,把沐恩吓了一跳。因为刚才的雷声过于仓促和猛烈,周围空气瞬间寂静下来的感觉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不如说仿佛空气已经被抽走了,声音失去了最直接的传播手段。直到屋外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才让人重新适应回原来的环境,那大概是哪家废弃门店的招牌被风雨暴力拆下的声音。雨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大了,与之同行的狂风不停拍打着窗户,传来令人忐忑的动静。
“别开门!”
京子满脸疑惑地看向惊慌失色地拉住自己的沐恩。
“怎么了?”
沐恩紧张地喘着气,面目狰狞地看着京子,却什么话也不说,仿佛惊吓得失去了语言能力。京子摆脱开沐恩的手,然后又被更大力地拉了回去,这差点让她摔倒。
“我不开门...我先看一下外面的人是谁。”京子也有些被沐恩的表现吓到了,以往的沐恩不会有这种情况,更不像是她平常会开的稚气玩笑。
沐恩不安地松开手,京子也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查看外边的情况。一个浑身湿透,穿着深颜色、冷色调的工装服,头顶戴着绿色鸭舌帽,并且手提着工具箱的男人在门口徘徊。他肩膀处的徽章虽然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但是从大致轮廓上可以判断出是这附近水务公司的logo,因为被设计得很有辨识度所以很容易被记住。
“沐恩,外面是我预约上门的水管工,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别害怕。”京子没有立马开门,而是回到沐恩旁边轻声安抚着。
“不行,别开门...”沐恩口齿不清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京子刚问,自己的手机便响了,打来电话的是水管工,对方说自己已经到京子家门口了,“抱歉,我现在不在家,可以晚点再来吗?我重新预约一个时间。”对方并没有抱怨,很干脆地答应了。
确认了水管工彻底离开这里后,沐恩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京子蹲在一旁,等待沐恩给她一个解释。
“我还以为今天就能用水了呢。”
“梦里出现过这个场景。”沐恩喃喃道。
“那个下着暴雨,让你伤心的梦?”
沐恩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关注,没有人在意我在想什么。自己的存在感正在不断被周围的事物所剥夺,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恐惧。
我醒来的时候似乎躺在冰冷又湿润的地上,植物的腥臭直冲鼻腔,脑袋的疼痛让我没法精准地控制四肢。天空苍白而空洞,脏兮兮的云缓缓飘动着,这里刚刚似乎下了一场大雨。
等我能够爬起来正常行走的时候,似乎是这之后十分钟左右,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总之我没法正确地感知时间的流逝。我先是摇摇晃晃地找到这离这最近的医院,打算处理一下眉心上的伤口。
这个医院很破,墙壁的颜色已经变得和地上的污泥一样黑,并附着着不少看起来很粘稠的不明物体,而且规模很小,门诊、急诊和住院这几个分区都结合在了这一栋楼里。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柜台站着一台廉价又粗劣的仿生人,而且很明显已经没有电了。
就结果来说,我顶着疲劳的身体走遍了四层,都没发现一个人,不论是护士、医生还是病人。这些是活人,除了两三个破烂的机器人,我只在某间病房里发现了一具已经认不出容貌的尸体。尸体已经有一半以上变成了白骨,少量的干枯头发还附着在头皮上,口腔和下巴已经完全腐烂,牙齿和下颚骨暴露出来,神情看起来就像极度愤怒的样子。腹部塌陷了下去,里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内脏的残留物,只有一些昆虫蜕下的壳和一些被啃食形成的空洞。输液瓶还挂在他的头顶,小臂上插着静脉针,但针的顶端都已暴露出来,并且严重生锈。旁边的窗户是打开的,仿佛在邀请各种动物来侵蚀自己的躯体,窗边和墙壁角落里有鸟的排泄物、一些空蛹以及残缺的树叶,地面和病床旁的仪器表面都有些发黄。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死后会不会和这个人一样悲惨和孤独,甚至更加不堪入目。将这具尸体推入太平间后,我从储藏室拿了一些医疗用具便失落地离开了医院。这里的医院还在营业,因为我曾有好几次在散步时看到过类似护士的人进出过这里。
我并不是很会处理伤口,包扎得很奇怪,直到下午痛感也没有减轻多少。我从仓库里翻出了外公留下来的猎枪和左轮手枪,以及二三十发子弹。猎枪似乎已经不能用了,但左轮手枪还可以正常使用,据说左轮手枪很耐用,不易损坏或出问题。
拿上相应的的手枪子弹后,我再次出了门。虽然几乎一天没有进食,但我完全没有心情静下来吃饭。
然而雨又开始下,真不会看时机。绷带被彻底浸湿,失去了原本的效力,扯下来丢掉之后,雨滴落在伤口上的疼痛又令人难以忍受。
男人帽檐滴落着水,双目空洞地看着京子,他左边的眉心有道明显的伤口,大概有四厘米长,两厘米宽。一把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生产的手枪,对准着京子的脑袋。
京子认识这个男人,他经常在咖啡厅假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落后的报刊。
那些散发着腥味的植被,再一次被我踩在脚下。二楼走廊的地上散落着透明的褐色玻璃碎片,而门依旧是开着的,因为不会有危险的人会来到这种地方。
老人看着我泰然自若走进来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朝我丢过来,而我朝他的右腿开了一枪。
他表情扭曲成丑陋而狰狞的模样,摔倒在地上,由于是正面摔倒,他的下巴被磕得血肉模糊,牙齿也脱落了两颗。他向我爬过来,不知道是在试图逃到门外还是向我求饶。
我蹲下来,问道,“你爱你的妻子吗?”
“操你妈...我就知道不应该和怪胎交朋友!我那个蠢货妻子,天天嚷嚷着‘我太孤独了’‘我的作品没有人看’‘我好痛苦’这种话,然后她就那样从楼上跳下去了!你的死法只会比她更愚蠢!”
感受到手枪顶在他后脑勺上的触感后,他停下了自己的脏嘴。
“你爱你的妻子吗?”
“...爱。”
“去你妈的。”
扣下扳机后,因为耳朵离枪太近,我短暂失聪了几秒。充满铁锈味的血溅了我一脸,然后我拿走那个孕妇雕塑离开了这里。
依旧没人在意我的真实想法。我意识到了,想从这群人心中得到存在感或价值感,是不可能的,他们向你编出一个个谎言,想从你这里剥夺一些什么。他们自私、冷漠、功利,就像他们造出来的机器人一样,之所以会被机器人取代,只是因为机器人比他们更冷漠、更懂得效率罢了。
在我读过的书中,上个世纪有一种和这些人类似的职业——“性工作者”,直白一点叫“妓女”。虽然这个城市现在已经没有看见过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但他们的本质似乎和妓女差不多。
丢弃自己的尊严,为了生存去干着那些他们曾经视如敝屣的事情。
水务公司附近的商场里放着上个世纪的流行音乐,清新的木吉他和轻柔的女声回响在空荡的街道,四个欢快的和弦从头一直循环到尾。他们大概不清楚现在的人喜欢什么歌吧。
我在一家全机械化药店里买了瓶止痛药,但在我将两颗药丸下放入嘴中后,感受到一股令人反胃的苦涩。看了生产日期才发现,这瓶药已经过期半年了。
看到已经迟到三个小时的我走进公司,机器人A对我讲了一些讥讽的话语之后,说要将我辞退。而我就是来辞职的。我拿出口袋里那把外表粗糙的左轮手枪,举在距离它额头一分米左右的位置。
“别拿这种老头的玩具来吓唬我,你这混蛋。”
“你爱你的家人吗?”
“你在把我当傻子吗?”机器人A皱紧了眉头。
“回答‘不爱’的话我就会开枪。”
“不爱。”讥笑的口吻从齿缝中流出。
看到自己碎裂的膝盖,它的反射弧慢了一两秒才让它坐倒在地上瑟瑟发抖。枪口的烟升上空中,和空无一物的白色天花板融为一体。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作呕。
“你爱你的家人吗?”
“我...”他眼如铜铃地瞪着站立的我,枪口离它有一米左右,“很爱我的家人!”他的语气很诡异,已经不能单单拿“撒谎”或“恐惧”的感觉来形容,那更像是马戏团舞台上拼命讨人欢心的滑稽小丑。
被巨大枪声吸引来的机器人B和机器人C,看到了以痛苦表情死在血泊中的机器人A,然后又惊慌地看向我和指向他们的枪。
“上个世纪的人遇见这种情况时,不会紧张地不停后退或是看着枪手一动不动,而是会乖乖地把手举起来,放在枪手能看见的位置上。”
机器人B举起了手,但是机器人C没有,还在以明显的步子远离这里。惨绝人寰的呻吟回荡在公司内部,机器人B看着地上捂着肚子的机器人C,化上了和机器人A一样的小丑妆。
“你爱你的家人吗?”我走到机器人C跟前,拿枪指着它问道。而它似乎只顾着感受这辈子最强烈的疼痛,有点入神了,根本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下一次提问过后我会再开一枪。”
“不爱......”它吐出一些黑色稠状物,以尖锐的、近似叫喊的声音回答了我。
深红的底色浸染着机器人C的脸庞,与那双死去的瞳孔形成鲜明对比。这幅妆容无比瘆人。
“你爱你的家人吗?”
“爱。”机器人B以机器人的口吻回答之后,以和机器人C相反的方向侧倒在了地上。我有些后悔,刚才或许可以让他死前夸一夸我的这身穿搭。
“你爱沐恩吗?”眼前的男人平静地问道。
杀死那些自己讨厌的人的滋味,并不会让我感到愉快。以暴力的方式向他们展示权威,并没法让我从他们身上汲取到营养。我曾以为用极端的方式可以获得真正的价值感与存在感。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制服,头戴护士帽的女性走进医院。这样能明显感受出女性化,并且象征着“治愈生命”的穿着,在这种地方很少见。
我毫不掩饰地,拿着手枪径直走进医院大厅。看到一个脸上散发着浓厚阴沉气息、还拿着显眼武器的男人走进这里,那名护士惊讶地站在原地。
见我拿枪指着她的额头,她用手攥起脖子上挂着的银色十字架,低声祈祷着。
“你爱你的家人吗?”
“他们早就死在贫民窟了。”
“你只需要回答爱或不爱。”
“我很爱他们。”她的脸上浮现出悲伤。
放下枪后,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将十字架吊坠按在胸口,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谢谢你没有杀我。”
皮鞋踩踏的声音很明显,空旷的大厅里传来清灵的回音,正当我准备踏出这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名护士。她安然地坐在柜台的椅子上,旁边的仿生人一动不动,近似人又能一眼看出和人类完全不同的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要当护士?”看到我快步走回来,第二次将枪指向自己,她变得比刚才更加慌张。
“因为...”她从椅子上摔倒在地,又艰难地控制着瘫软的双腿站起来,最终只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我不想让别人的孩子像我的女儿一样,在绝望又无可奈何的处境中病死过去。”
“那你应该当医生。”
她的护士帽因抵抗不了重力而落在地上。她后仰躺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像一朵凋零的红玫瑰。十字架变回了它原本的颜色。
京子瞥了一眼后面丧魂落魄的沐恩,她想做点什么,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我爱她。”
“你也许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说真话的人。”左轮手枪的枪管上依附着几滴雨水。
“为什么要拿枪指着别人问这种问题?”京子强装镇定,尽量以轻松戏谑的口气询问着。
“我在猎杀机器人。”
一阵呼噜的风声响起,门外的冷空气迅速挤进来,让京子噤若寒蝉。思考了无数个理由,京子想到的最大可能是——他是来找沐恩的。
在那之后,我随便枪杀了几名陌生人。他们都在重复着差不多的谎言,有的觉得我在拿模型枪虚张声势,有的立马开始求饶。我觉得他们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因为他们估计一生都不曾听过或遇到过重大案件,不如说小偷小摸都已经算是奇迹了。
杀死这些人,依然没法让我内心感到一丝舒畅。没有任何类似警察的人来找过我,而且我没有处理过任何尸体,估计让人发现他们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可能在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骨架了。
凌驾于法律之上,擅自用一个荒唐问题来判他人死刑的我,不用想也是罪该万死。但如果这份罪孽可以被他人斥责或痛恨,我的心情也会比现在要好上千万倍。
看到我推开招待室的门,那名衣装轻便随意的中年男人投来诧异和鄙夷的眼神。
“你是来干什么的?”
“自首。”
“...滚蛋。”他将视线放回自己的手机。
“这里不是公安局吗?警察在哪?”
“我就是。”男人行若无事地说着。他看着不像警察,更像是和我一样来自首的罪犯。
“你会放任罪犯在大街上随意行走吗?”
“我他妈很忙的,没空处理这些事!”男人忽然高声喊到。
“我杀了九个人。”
“...关我什么事?快滚。”男人没好气地从办公椅上站起,似乎打算把我赶出去。
我开枪打了他的膝盖。他跌倒在地上,不断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就连呻吟也发不出。
“如果你带了配枪的话,说不定还能反击。”
杀死这名警察后,我发现我似乎有些厌烦了开枪,因为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响度让我自己都容易吓一跳,鼓膜也被震得疼痛。但同时我也挺喜欢这把枪的,不仅是因为复古的感觉令我喜爱,更是那种一瞬间就能处决一条生命,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感觉在吸引着我。
最后,我也许会留一颗子弹给自己,用这把没有任何怜悯和仁慈,冷静且果断的左轮手枪杀死自己。因为想要被他人审判,也已经成为了奢望。
窗外的大雨残忍地吞噬着街道,狂风的嚎叫让人产生哪个小孩在哭泣的错觉。走廊栏杆上不断溅起两米远的水花,导致玄关的地毯也已经湿透。因为过于喧嚣,什么细节都听不清的感觉,诞生了比什么都没有还要恐怖的死寂。
沐恩和京子坐在地板上相拥在一起,缠绕着手臂久久没有分开。男人听不清沐恩在讲什么,雨声太大了。
沐恩捧起京子的手放在脸颊上,涂抹上红色的彩妆膏,京子的发丝尾部黏在一起,撩拨着沐恩的脖子。男人慢慢靠近两人,发现沐恩在抽泣,那是明显的悲伤,不同于之前那个护士的悲伤,沐恩的悲伤更为真实和猛烈,像是潮水一般,邃然而醒目,会在海滩边留下无法忽视的痕迹。
“为什么要杀死京子小姐...?”哭腔模糊了字词,感受不出相邻字眼之间的转化过程。
“......我没体会过亲情、友情和爱情,旁人总是投来虚伪的目光,说着一些事不关己的话。而此时的你对我产生了一种真实又强烈的情感——恨。我就是为此而来。”男人虽然极力在控制,但他还是没法掩饰住明显的喜悦。
“杀死京子小姐,你现在满意了?”沐恩肿胀的眼睛还在不断往两边倾倒泪水,在脸颊上流淌着,与鼻涕和口水交融在一起。她手中接住了几滴鲜红的血,但很快在在手掌中破裂开,沿着纹路流向四面八方,就像河一样。
男人点了点头。沐恩对他这幅杀了自己心爱之人却毫无愧疚的模样怨恨至极,正如他本人所说。莫大的愤怒和悲伤交杂在沐恩心中,让她几乎要疯掉,嘈杂的雨声更加扰乱了她的心智。
沐恩起身抢走了男人手上的左轮手枪,而男人丝毫没有抵抗,任由沐恩抢走自己的武器并指向自己。
“你和你说的那些人是一丘之貉!不,你比他们更加可恶!”沐恩咬牙切齿地怒喝着,“我同样不喜欢冷漠的人们,但这不代表你有权利可以剥夺他们的生命。如果你真的有力量,你应该去杀死那些让人们变冷漠的人!”
“你现在可以审判我。”
“杀了你,你他妈就开心了?”沐恩现在很混乱,杀死一个想被杀死的变态,完全无法平息自己的悲愤,但不杀结果也会是一样。
大雨滂沱。沐恩把枪指向自己。
冷峻的乌云已经在天上徘徊了数日,这无缘无故地让京子变得慵懒又疲惫。沐恩的说话声融入了环境,如同电影配乐一般,更加让她感到困倦。京子不知道她的存款还能让她们这样生活多久,但她预感到缓慢又无望的生活在某一时刻会突然被打破。
京子隐约觉得自己这是第二次趴在桌上,她又听见了敲门声。
不,至少这几个月里,甚至这几年里,几乎都没有谁来访过京子的家,但京子却莫名感到这道敲门声很熟悉。
“是谁啊?”自己的话被打断,沐恩似乎有些不满,不过更多的是对罕见的来访者感到不安。
“大概是修水管的。”京子说着便起身朝玄关走去。
昏暗的屋内蓦地亮了一瞬间,就像将照片的曝光忽然拉高又降低回去一样,接着是声响空前巨大的雷声,把沐恩吓了一跳。因为刚才的雷声过于仓促和猛烈,周围空气瞬间寂静下来的感觉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不如说仿佛空气已经被抽走了,声音失去了最直接的传播手段。直到屋外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才让人重新适应回原来的环境,那大概是哪家废弃门店的招牌被风雨暴力拆下的声音。雨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大了,与之同行的狂风不停拍打着窗户,传来令人忐忑的动静。
“别开门!”
京子满脸疑惑地看向惊慌失色地拉住自己的沐恩。
“怎么了?”
沐恩紧张地喘着气,面目狰狞地看着京子,却什么话也不说,仿佛惊吓得失去了语言能力。京子摆脱开沐恩的手,然后又被更大力地拉了回去,这差点让她摔倒。
“我不开门...我先看一下外面的人是谁。”京子也有些被沐恩的表现吓到了,以往的沐恩不会有这种情况,更不像是她平常会开的稚气玩笑。
沐恩不安地松开手,京子也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查看外边的情况。一个浑身湿透,穿着深颜色、冷色调的工装服,头顶戴着绿色鸭舌帽,并且手提着工具箱的男人在门口徘徊。他肩膀处的徽章虽然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但是从大致轮廓上可以判断出是这附近水务公司的logo,因为被设计得很有辨识度所以很容易被记住。
“沐恩,外面是我预约上门的水管工,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别害怕。”京子没有立马开门,而是回到沐恩旁边轻声安抚着。
“不行,别开门...”沐恩口齿不清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京子刚问,自己的手机便响了,打来电话的是水管工,对方说自己已经到京子家门口了,“抱歉,我现在不在家,可以晚点再来吗?我重新预约一个时间。”对方并没有抱怨,很干脆地答应了。
确认了水管工彻底离开这里后,沐恩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京子蹲在一旁,等待沐恩给她一个解释。
“我还以为今天就能用水了呢。”
“梦里出现过这个场景。”沐恩喃喃道。
“那个下着暴雨,让你伤心的梦?”
沐恩点了点头。
“梦里你被杀死了。”
听到这个回答,京子很惊讶。因为她以为沐恩伤心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又对她很刻薄,但居然是因为自己被杀死了。虽然有点荒唐,但京子由衷感到沐恩伤心的原因是自己死了而开心。
物理意义上的失去语言能力,几乎窒息又无法喊叫的感觉令京子很痛苦。冰冷的液体从体内涌出,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在不断被抽走,虽然不知道要多久,但京子觉得自己终究会成为一副空壳。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但唯有听觉直到最后还在勉强运作。她知道沐恩抱住了自己,她知道沐恩在哭,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一直在快速消逝这个事实。
“你说的那个梦...我好像也有印象。”模糊的记忆顷刻间变清晰的感觉,让京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像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想起了不堪的回忆一样,让人难以抑制内心的恐慌。
“是吗...?”沐恩露出不安的神色,“京子小姐...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兴奋?”
“和我详细讲一讲梦里发生了什么。”
“我回忆不起太多细节,只记得京子小姐开门之后就被一个拿枪的男人杀害了。”
“他是不是这么说过——‘我在猎杀机器人’?”
“记不清了。”沐恩抓着侧边刘海说道。
京子的脑海里开始了天马行空的想象。为什么一个陌生男人会闯入家中杀死人畜无害的京子呢?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会在这个时代出现。他一定是来找沐恩的。这是那个人会接近自己的唯一理由,因为机器人拥有情感这种事太过于荒谬和令人不安了,一定是京子这个一事无成的废柴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所以他们要连同京子和沐恩全部铲除掉。
沐恩一定是那个拥有情感,然后为了自由而擅自逃离出来的仿生人。
“我们逃吧。”
没等沐恩反应过来,京子就抓起沐恩的手往楼下狂奔。踏入被倾盆大雨洗刷的街道,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灰色的天空、极低的可见度、湿润的空气、摇摆的电线......这里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京子小姐...我们这是在干嘛?”被京子冷不丁牵着手在雨中奔跑的沐恩,展现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沐恩,我现在相信你有感情了。”
浸湿的刘海紧紧吸附在沐恩的额头,硕大的雨水拍打着脸颊,装饰着那颗澄澈的眼眸。
“真的吗?你可别骗我。”
“是真的啦。”看着京子喜笑颜开的模样,现在反过来是沐恩觉得有些不切实际了。
单薄的连衣裙根本无力阻挡风雨的冰冷,但沐恩的手心传来浓浓的暖意,幸福感让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因为一直被京子小姐当作机器人,所以有些不敢问出口。京子小姐...现在的我对你来说算得上是重要的人吗?”
“地球第一重要。”
“有些不太适应京子小姐坦率的模样。”沐恩害羞地挠着脸颊,“但是怎么突然相信我了?不像京子小姐。”
“你哭的样子太真了,让我真觉得自己死过。”
“拜托,别死。”沐恩笑出声来,令京子感到安心。
雨下个不停。京子算不准自己和沐恩要多久才能逃出这个城市,她们没有交通工具,这座城市的交通系统也一直处于瘫痪的状态,不如说根本就没有交通系统。杀手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京子现在无暇去思考这些事。寒冷、饥饿,京子的身体只有这两种感受,除了沐恩小小的手和自己的手交叉在一起的触感。
京子彻底恢复了记忆。
“我憧憬的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沐恩轻飘飘地说道,“虽然可能有些不同,但现在也下着大雨,我和京子小姐正备受阻碍地要前往某处。我只知道京子小姐正牵着我的手,其他什么都无法感受到,也没有所谓感受。”
这座城市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大,在雨中以时快时慢的速度跑了很久,也没能逃出一条街。京子还尚未去过其他地方,乡村、大海、高原、山丘......记忆中的这些东西熟悉又陌生,京子只是经常在文艺作品中看到它们,而从未亲眼见证过。雨势小了一点,太阳从阴沉的云层中艰难露出一角。
“京子小姐...你大概误解了‘机器人’的意思。”沐恩刻意放慢了脚步,京子也被迫慢下来。
雨停了。京子松开了沐恩的手。
“回家吧,京子小姐。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阳光普照冷却的大地,蒸发着刚来过的雨水,送它们回到云里。煞白的光温暖却刺眼。
京子从口袋里拿出被雨水浸得软趴趴的香烟,连着四五次都没能成功点燃,随后便将其丢进了一旁的下水道。
沐恩从身后抱住京子,可两个浑身湿漉漉人没法相拥取暖,京子背后传来的只有痛彻心扉的冰凉。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被那个水管工开枪打死。”
“不许说这种话。”沐恩伤心地将脸扑进京子的后背。以这种姿势静止一会后,沐恩重新牵起京子的手,往着回家的方向行走。
太阳的力度变得愈发生猛,潮湿的地面升起让人不适的热浪,空气中有种灰尘、霉菌和泥土夹杂在一起的臭味。
“我是不是有感情的机器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沐恩始终看着前方。
“我受够虚假的东西了。”
“我是假的,你就不喜欢我了?京子小姐刚才说的,‘地球第一重要’,都必须建立在我是真的前提下吗?”
“没错。”
“有时候真希望京子小姐说话不要这么直接。”沐恩苦闷地笑着,“难道从你买下我的那一刻起,到现在都没有过一丝开心吗?”
“没错。”
“......你在说谎。”沐恩寂寞地说道,“你连自己的心情都要欺骗吗?”
京子没法再回答“没错”,因为肯定了这句话,就相当于在否认自己说过的话,但可悲的是,沐恩说的是事实。在沐恩说话或者做一些动作的时候,京子都会想象她的心情,想象她的感受,就仿佛她真的那样想一样。
沐恩微微眯着眼睛,恍惚地看着京子。她虽然看起来在笑,但实际上肯定伤心得不得了吧。
啊,太真了,真得不切实际。
远处那个黑色的人影不断变大,地面的热气扭曲了光线,那个人影也随之扭曲。鸭舌帽、工装服、左轮手枪。
“你爱沐恩吗?”
沐恩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扯着京子的衣袖。天上的乌云彻底散去,炽热的太阳之下只有无际的蔚蓝,只有冰冷的日常。
“...我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