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温度是一杯冷却的咖啡。”

天色渐迟，朝着可见光的源头看去，夕阳的色泽已然攀上窗，蔓延在房间四壁。黑泽密花停住笔，浏览一道自己方才写下的委托报告。她来回扫视几遍，到达那行“安全保护”时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多停留了几秒。最终她又合上笔记本，将笔搁在桌面上。

现在将近古董咖啡的打烊时间了吧？她一边想着，一边将双肘支在桌上，揉了揉自己因用眼过度而酸痛不止的眼周。自她阻止不来方夕莉轻生后已过去一周，那个总带着一副忧愁神情的孩子有了些起色，渐渐也能适应店里日常的工作。这会儿黑泽密花整理好关于她的寻人报告，还留她在前厅看店。

眼周的酸痛经反复按压后稍有缓解，她后仰着靠住椅背，稍别过头望向旁侧，正正对上那头老式全身镜中一双陌生的眼。就着黄昏色看去，那双眼疲惫苍白，放松下垂的眼角边透着些倦意。她凝视那对瞳孔半晌，这才慢慢找回些熟悉感：她眨眨眼，对方也跟着眨了眨。她直起身来，眼睛的主人也同时挪动了身体。原来如此，你也是名为黑泽密花的生命。

兴许是近来太过紧张的缘故，她总觉得多少有些心神不宁。扶住椅背从位子上站起，算算时间也该下楼看看了。她离开房间，顺着楼梯往下，朝通向前厅的方向去。

抵达中庭旁的过道时，这便与前厅仅有一墙之隔了。隔着一扇木门，她听见自门板那头传来些模糊的交谈声。这时候还有客人上门吗？她心想。同时换上一副温和的微笑，伸手压下门把手——

将近夜，前厅的吊灯散发着几缕舒缓的暖调光，灯下两人分别身处柜台两侧。不来方夕莉身处柜台后头，先抬眼看向她的方向，同时点点了头，“密花さん，这位小姐说是要见你。”

“黑泽さん。”来访者斜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背对她的方向。在不来方夕莉出声后她便别过头来，同开门的人对上视线。她神色淡然，言语间听不出什么太丰富的情绪，“好久不见。”

相较于上次见面来说，她外貌上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她仍身着最初那件黑色的高中制服，头发长长了些，那对墨色的瞳孔依旧深不见底，内里闪着些黑泽密花读不太懂的情愫。

黑泽密花一如既往地和她打声招呼，却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每一根血管都好似被冻结成冰，动弹不得。

“好久不见。”她眉眼含笑，迎上对方漠然的目光，艰难得几乎是嚼碎了牙槽般咬出这个称谓来，“朱里。”

不来方夕莉从柜台后方走出，绕到黑泽密花身旁，“那我就先不打扰二位了，密花さん，我先回一趟房间。”

黑泽密花侧身让她通过，而她道一声谢后便顺手带上了门，很快，脚步声渐渐远去。

眼下店里只留她们二人，黑泽密花径直走回不来方夕莉方才战立的位置，“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就来了？有点抱歉，店里现在也很冷清。要喝咖啡吗？”

“不，这样就好。”成海朱里双臂交叠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请给我一杯五分糖的牛奶咖啡。”

黑泽密花从身后的橱柜中取出洗净的咖啡壶，口中应着没问题，不紧不慢地操作起来。与此同时成海朱里则始终倚着右手掌心，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她手上的动作。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你很久没有联系我，我一直很担心。”咖啡师垂眼看她，一边说着，一边搁置手中的器皿，进行下一步操作。

“原谅我吧？我一直不知道该写点什么，这才直接到店里来的。”成海朱里将手指圈在发梢上来回绕了几圈，眼珠转动向旁，扫视着店内各个角落，“我从来没忘记黑泽さん呢。”

黑泽密花强行压下话中的动摇，收回视线向下望，手上反复搅拌的动作顿了顿，“既然没事的话，那就太好了。”

“黑泽さん呢？你不记得那天了吗？”她将目光移回面前的咖啡师身上，直勾勾盯住对方的眼，“我那时候回过头看你，你落了一身的树叶，鞋底踏得全是湿淋淋的土，看上去好狼狈。”

“朱里。那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

“黑泽さん。”成海朱里却径直打断了她的话，“你明白的吧？”

“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又为什么要来见你？”

“你当真不愿意想起来吗？”

“你看呀。”她不徐不疾地说道，“今天的夕阳很漂亮。”

“就像是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样。”

“朱里……!!”黑泽密花手上的动作打了颤，咖啡杯险些要从她手中滑落。她发出的声音几乎变了形，每一个音节都在发着抖，像是受了极寒的风，“拜托……请别再说下去了……”

“……黑泽さん，你曾对我说过，人生就像是一杯咖啡。”对方沉默了片刻，面上随即浮起一抹凄惶的笑，“对不起。我一直很抱歉。”

黑泽密花猛地抬起头，却发现吧台对面分明空无一人。她下意识四下张望，却再找不到对方的踪迹。那人恍若是一阵轻巧的风，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密花さん？”

是夕莉。

不来方夕莉自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有些迟疑地吐出这声呼唤。黑泽密花恍惚回过神来，有如大梦初醒般，这才发现手中的咖啡杯已然掉落在地。

“我刚才听到有动静……发生什么了？”她顿了顿，“那位小姐已经走了吗？”

“走了？”黑泽密花喃喃地重复着，犹觉焦躁的心漏了半拍，惊魂不定。她弯腰捡起杯子，发觉那杯子摔坏了，边缘处豁了个口。

“……没错。走了。”她直起身来，勉强冲店员扯出一个微笑，极慢地说道。

也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怀有这样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心也空了一半。这世上再没有成海朱里的残留了。

她也再回不了家了。

24.9.15 ~ 2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