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九岁那年,母亲离开了我。
她的身体被装进黑色的木头匣子里,脸上依然挂着笑,却再不同我说话。我站在她身旁一英尺的空地上,看我叫不上名字的人们将她安放在地上的坑洞中,又用铁锹铲起本属于此处的碎土,土块下落,覆在木匣上,覆在她身上。
扶住我肩膀的女人低低抽泣着,我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铲土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活,俯下身来握住我的手,告诉我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我在哭吗?我对她的话深感疑惑。直到那流泪的女人用手帕擦擦我的眼角,我才察觉到冰冷的水珠自我面上滑过,掷地无声。
最后一铲土落下时他们将地面拍实,多出的泥土稍稍隆起,变作一个小土包。我身后的女人停下抽泣,带着我往回走。
“黑泽小姐,天仓先生,有劳你们了。立碑的事情我们明天再商议,我先带着孩子回去吧。”
我最终还是没有哭出声。时值黄昏,我转过头去,那一天的夕阳好刺眼,几乎要将我的眼睛灼伤。
我的父亲——或者称呼他为我的舅舅,在我出生前便死去了。
我只有母亲,母亲也只有我。
在我九岁那年的春天过去后,母亲生了病。起初的征兆并不明显,只是轻度的咳嗽与嗜睡。可在服药后母亲的症状却没有丝毫要减轻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乃至于下床行动都很困难。八月中旬的某一天,我在水槽里找到了沾血的手帕。床榻上的母亲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招呼我到她身边,让我替她送几封信。
三天后,井山女士敲开了这间屋子的门。
再三天后,母亲在梦中死去了。她死时依旧挂着那抹微笑,手心握着一支将制作完成的蓝雪花发卡。
母亲走后,我将自己关在了阁楼里。井山女士并没有强迫我离开,只每日将餐盘放在阁楼的入口处,清晨时她便出门去,下午再回来。直至冬天来临前,我再没有出过门。
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安置着一张床,西南面的墙壁上则开着一扇于我而言尺寸正合适的窗。从窗户向外看去,能看见几座较低的房顶与不远处的海,能看见那些屋顶上的烟囱徐徐吐出几缕轻烟。我和母亲的住所临近海港,一整个秋天我都能听见大海的浪涛声与远方的船鸣。
我从母亲的房间里搬来了几乎所有的书,搁在床头,堆积成一座小山。原本就不太宽阔的空间更为逼仄,我没来由地想起那个隆起的土包。
入秋后的某个傍晚,我回到阁楼,才发现自己在下楼前并未关上窗。夕阳的颜色洇染开来,淹没了整个房间。透过半开的窗,我窥见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一道小小的人影,那人坐在屋顶上,周身裹一层昏黄的光圈,正眼眺残阳。
我第一次没有合上傍晚的窗。
清晨时船只出港,第一道笛鸣便唤醒整个街区。一、二、三、四。傍晚时归来的船只又长鸣两道。这次是九秒。
往后的日子里我打开窗,那个孩子总是独自坐在那儿,她的手里抱着一本小书,垂下头阅读时,她及颈的棕色短发便稍微挡住她的脸。偶尔她也撂下那本书,却是茫然地望向西面天空上渐垂的落日。
有什么好看的呢?我不明白。太阳下坠时所发散的光芒会侵蚀一切事物,世界霎时变作一片橙色的海,置身之中,只会让人体会到它的可憎。
我不明白。
她并不只在日暮时出现。平日里我望向沙滩便能看见她的家,那是一座孤独的木屋,傍海而建,入住着新搬来此地的渔民一家。她坐在屋檐下处理鱼肉,或蹲在沙滩上拣拾贝壳时,我总能远远望见她的身影。
她在海边时拥有与所有孩童一般无二的喜怒哀乐,可独独在屋顶上时,她手中翻动着书页,面色淡漠,裹挟在夕阳的忧伤。
我不明白。
在这种日子中,秋天很快也死去了。
十二月里,近海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第一场雪降下时,这一带的船只便随之进入了休航期。屋顶也覆上一层雪,那个孩子不再出现在屋上。
井山女士敲响阁楼的门,告诉我她生好了壁炉。我闷闷地回应一声自己知道了,再将被单裹紧一些。两分钟后我披着被单,推开了阁楼的门。井山女士站在楼梯旁,臂上搭着一张毯子,脸上是一道温暖的笑。
“深羽,早上好。”她将毯子披上我的肩。
“井山女士……早上好。”
自夏天结束时我与她见过第一面后,我还从未与她有过正面交流。这是第一次。隔天我将阁楼清空,往后十年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回到过阁楼。
井山女士始终有订阅报纸的习惯,在我搬出阁楼的第三天早晨,送报的人敲响了门扉。我放下书去开门,冬日初晨,哈出的气息化作白色的薄雾,门口的报童正来回搓着手心,朝着掌心哈气——这是她第一次见我——她头顶扣着一顶褐色的帽子,露出她棕色的前发,她身上的棉衣看着太单薄,似乎弱不禁风。
我接过她递来的报纸,愣了半晌,直到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我才叫住她,“你明天,还要来吗?”
“冬天里我每天都要来。”她站住脚,回过头来冲我礼节性笑笑,“我期待明天再见您。”
她踏着雪离开,身影渐远。
我开始看报。报纸上常有很多晦涩难懂的字眼,我一知半解,却在井山女士问及时含糊答着看得明白。她不再过多提问,只在当晚向我提出是否需要家庭教师。一旁的壁炉烧得噼里啪啦,我点点头。
圣诞节前一周的清晨,敲门声早早就响起,我打开门,有着长长黑发的年轻女人提着旅行箱站在门前,面上笑意盈盈,“是雏咲小姐吧。初次见面,我是黑泽。黑泽密花。”
井山女士这时离开厨房来到我身旁,冲对方打声招呼,“您来得真早,路上辛苦了,进来说吧。深羽,这是你的家庭教师。”
黑泽小姐那年十六岁。她是一个很耐心的老师,对我,对一切都很温柔,嘴角上扬的弧度总是显得很宽慰。自此我的生活循环往复在这间房,冬天结束前,我便完成了几乎所有的拖欠课程。
二月中旬时,近海海面上的冰开始融化,遥远的鸣笛声打破沉寂的冬天。休航期到此为止,早间送报的孩子也换成了新面孔。我在母亲的坟前摆上一束春寒料峭的雏菊,抚摸着那块石碑上深刻的文字,我想,春天要到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
二月末的一个早晨,外头雾气微漫,我坐在壁炉边上看报纸时,井山女士来到我身边。
“我们大概要走了。”她说。
直到那时我才惊觉这一点。无论是井山女士还是黑泽小姐,她们其实都有自己本来的生活。我在被迁就中心安理得地生活了半年,心存感激还来不及,更没有理由拒绝离开。
那这栋房子要怎么处理?井山女士打点行李时,我这么问道。
“这里将会一直保持原样。”她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同时接过我递给她的一台小录音机——那是在母亲的房间找到的——“只要你想,以后随时可以回来。”
我扫视一圈屋内,抬头时望见天花板上那小扇阁楼入口,脑海中刹那便闪过那个坐在屋顶上的身影。
——我还有话要说。
行动永远要比思考快上一步。在留下一句“我很快就回来”后我便跑出门外。同半年前相比,这片街区的模样并未发生太大变化,我按记忆中的路线前进,转过两个拐角,视野中便出现那片颠簸的海。
薄雾正渐渐散开,海滩上氤氲着薄薄的水雾,远处,太阳要从海平面下攀上来了。
那个孩子背向我,在潮水不及的地方抱膝而坐。我奔朝她的方向,在临近时刹住脚步,停在距她大概五步的位置。她闻声回过头来,神情明显有些诧异,等待着我先开口。
“船,为什么?”我一面喘着气,调整着自己在奔跑后过于急促的呼吸,断断续续地说,“总是在鸣笛?”
不远处,某艘船正离开港口,顺风捎来遥远的笛鸣。
她有些困惑地注视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因为它们也会说话。”
她顿了顿,稍作思考后补上一句,“刚刚的笛声,你听见了吗?那是在道别。”
那时太阳浮出海面,初晨的第一缕光线散在她身上,那么明亮。
我离开故乡后的第二年,黑泽小姐不再担任我的家庭教师。她接手了一家事务所的工作,办公地址选在船港外的一家老修船厂。第三年,我入学了寄宿学校。第五年,我收到黑泽小姐的来信,她在信里告诉我她遇见一名跳海未遂的女孩,名字写作成海朱里。
第七年我从学校毕业,时隔五年我再一次造访事务所。黑泽小姐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除去重新打扫刷漆这种装修工作外,还有许多常客造访:镜宫小姐常常来替那位不愿以面示人的作家送信;白菊小姐总坐在柜台内,手中缝制着几具布人偶;那位成海小姐整日神色忧郁,坐在窗下望着外头出神。同样有着黑泽姓氏的逢世小姐和密花小姐则偶尔待在一起,冲一杯咖啡,谈论着彼此的近况。
第七年的夏天我随黑泽小姐出了一次海。那一日天朗气清,我在甲板上心不在焉地扫视海面,眺见远处一块漂流的木排。当船稍微靠近些时,我才发现那块木排上载着昏迷的人。我向黑泽小姐报告后,她很快便将人打捞上来,紧急处理后发觉那人还有着微弱的呼吸,便下令即刻返航。
她在船上昏迷了三天,这期间里她被暂时安置在我的舱室。前两天的时间里我找来一张靠背的椅子坐在床边,等待的过程里便翻阅船上的书籍。在翻看书页的间隙里,我偶尔将注意力放到床上病人的身上——她大概十九岁了吧?棕色的头发长长到肩膀,已经是可以束起来的长度了。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她实在是一个少见的美人,可她即使在睡着后依然紧皱着眉头,神色里透着忧伤。现在又该怎么称呼你?报童还是渔人?
总是这样观察别人可不好。我一边想着,移开了视线。
夜里我卧在椅子的凹陷里,倚着月光便合眼睡去。那两个晚上我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海天一色,我乘一块浮木漂流。梦里一望无际。
童年时被我从故居带走的录音机如今仍陪伴在我身边,而上船前我将它塞进了行李箱。第三天的傍晚我合上手里没读完的书,将这台录音机搁在病人的床头,按下播放键后便就此离开。那时船正在靠岸,号笛播出长声两道:一、五、九。鸣笛九秒。我在甲板上找到黑泽小姐,告诉她我要先行离开,就不一道回事务所了。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您,可以请您不告诉她我的存在吗?那台录音机被我留在那里了,留作给她的纪念。”我说。
黑泽小姐与我之间总有一种距离感,这只是我主动退避的结果。我并不讨厌她,于我而言,她是除井山女士外我最感激的人。但她太过敏锐,一旦对上视线,我的事就像是全被看穿了一样,这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知道了。还有,那孩子要是醒了的话,我会寄信告诉你的。”她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浅浅微笑。
“不必……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深羽。”我踏上码头时,听见身后的黑泽小姐喊着我的名字。我回过头,见她向我挥手,身后那轮迟日渐沉,似乎并不似往日那般灼眼非常。
“一路顺风。”我说。
我仍旧不明白。但自那时起,我不再那么憎恨黄昏的明亮。
我离开故乡后的第九年夏天,妈妈离开我的第十个夏天,我回到了井山女士家。计划里我将在探望井山女士后搭一艘航班,回到那栋临近海港的旧屋。我抵达旅馆时再一次见到了成海小姐,她暂住一段时间,同时捎来了两封黑泽小姐的信。
给我的那封信中黑泽小姐透露了有关那个人的行程,我数着时间,最终鬼使神差地决定错过预定的航班,转而搭乘商船前往还需中转的城市。另一封信我并不拆开,扫一眼收件人后我将其安放在行李箱的夹层。
成海小姐和井山女士相处得似乎不错,她同时也带来了一把鱼形吉他,闲暇时便弹奏几曲。在那个夹带着湿热气味的午后,歌声浮上二楼,穿越梦境。我清点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别上那支发卡——十年前那个闷热的黄昏,床上的母亲阖了眼,手中却仍握着的那支未完成的蓝雪花。
"Plot a course to the night to a place I once knew."
“我计划行至深夜,重返悉知之地。”
窗半开着,自外渗入夏末的热浪。
"To a place where my hope died along with my crew."
“回到一个船员生死别离,希望梦幻泡影的地方。”
我走到窗边,踌躇着思考了半晌,最终向窗伸出手。向敞开的窗外看去,巷中光线黯然,我自然而然向下望——
"So I swallow my grief and face life's final test."
“我咀嚼吞咽断肠悲伤,直面人生弥留的心结、悲伤、彷徨。”
不来方夕莉,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不明白我。
"To find promise of peace and the solace of rest."
“再次审视我所说宁静平和,安全温馨的保障。”
不明白我们为何如此相像,又缘何那么迷惘。
06.尾声
一、二、三、四。一道长声。鸣笛四秒。
一夜无梦。
不来方夕莉睁开眼,猛然起身,意识到这是船只离泊的信号。她只来得及披上外套,连头发都没时间打理,扣上帽子便夺门而出。昨夜宿醉的船员大多还在睡觉,没人关注她急促的脚步声。她在奔跑的路上简单整理好衣服和帽子,一路登上甲板。
船已离泊,缓缓驶出些距离。不来方夕莉跑到船尾时刹住了脚,她眺向对岸,后发随风微动。
不远处的码头上,一袭黑衣的女人递给报童一枚银币,换来今日份的报纸。女人恰时回头,转向船只的方向,遥遥与她对上目光。报纸在她手中翻飞,吹得哗啦啦响。
天色微曦,雏咲深羽撩起鬓发,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一路顺风。”
24.3.8 ~ 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