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鸣笛十三秒(1)

作者:巳见青
更新时间:2026-01-06 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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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9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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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航海AU。汽船机工 x 烟花巷旅店老板养女

我现查的资料,在历史设定上有混乱,时间和设定的纰漏部分就当架空了,背景其实是十九世纪中期的法国


选曲:

Seth Staton Watkins - Bones in the Ocean

Mel Bonis - Au crépuscule


*短声1s 长声4~6s 间隔1s

一长一短一长声11s:我希望与你联系

一长两短声8s:本船正在向左转弯或掉头

一短一长声6s:减速/停船

两长两短声13s:追越船要求从前船左舷通过

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声13s:同意要求

一长声4s:离泊

两长声9s:靠泊

一长声4s:离泊



01.


"Hoist your sail when the wind is fair."

“好风正扬航。”


白日行风,吞吐着夏末温热。

七月下旬的午后已经是将入秋的时候了,纵使不比往日闷热,自海向陆的片片风隙间却仍掩着从千百海里外蔓延而来的热浪,吹得人心境难定。抽丝剥茧划开腾腾热气,又是一尺天晴朗。

浮浪如沙,自更遥远的某处漩涡中翻滚,盘旋,再生长。伴着重洋之上以燃烧煤炭为动力的笨重铁兽而行,在承载无数孤岛的记忆后,托起那些自蒸汽机轰鸣声中诞出的滚滚浓烟,穿越码头边上破风的尘砂,又灌进码头工人的衣领袖口,直往铁铸石砌的、名为“城市”的又一座水笼里去了。

这是一座位于国土边陲的临海小城,可称不上是一处航海要地,船只流量也是中规中矩。工业的泡沫随浪而来将城市里里外外洗刷了一番,在退潮后林立起丛丛烟管。它们出现得是那么迅速,那么顺理成章,就像是从一开始便生根于此,只不过是被风沙掩埋了似的。那些灰色的管道不分昼夜地作着深呼吸,呼——吸——再呼吸,巴不得吐尽千万年来都积压在这座城脚下的旧尘。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里跟别的小城都谈不上有什么太多的差别。自然,在这里也有在其他临海城市中司空见惯的某条小巷,那些深巷中透出的异国曲调如海夜中蛊惑人心的女妖之歌,招来远航多日得闲暂歇的水手,再褪下他们满浸海水的皮囊——就像一条越过长久一冬后蜕下旧皮的蛇那样。这层尚还温热的角质被随意抛在角落揉成皱皱巴巴一团,化作昼夜间洒在这条窄巷里的条条阴翳。

前几日下过绵绵阴雨,以至于石板路上的水分还没彻底被白日吸收,空气中还隐隐泛着些轻飘飘的湿热气味。在这一切之中,在这个飘忽的午后,不来方夕莉在这条巷子前站定了。

从打扮上来说,这毋庸置疑是一个刚踏下甲板的船舶机工。她穿着一件有很大一部分沾着属于船舱里油污的藏蓝色海员工装裤,腰间搭只工具包,内搭一件袖口微微泛黄了的白色长袖衬衫,袖子则上折几下,一直挽到手肘下端,露出半截被海上日光晒得有些暗沉的小臂。

她脚下踩着一双多有磨损的军靴,脑袋上扣着一顶同样显旧的海员帽。她巧妙地将多余的半长发束作小辫,余下大半由帽子的宽檐遮住,藏不住的棕色发丝就自然下垂。若不脱下帽来,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她那对于一个海员来说过长的及颈发。细看时能发现她长着一副非典型的亚洲面孔,大约也有些欧洲混血,让人模糊不定她的性别。整体上看来竟还算难得的整齐,却也总让人感觉蒙着一层灰。

不来方夕莉下船时,她注意到这会停泊的船只并不算多,码头工人们挨过暑热,在闲扯中心不在焉地卸着手边货。

事实上她先前只来过这种地方一次。那是在另一座城:那条巷子才真正称得上是“烟花柳巷”。船长领着她在巷子里穿行,不一会儿他便消失在不知哪个拐角里。巷间灯色反照糜乱的晦影,烟草的气味直呛得人心烦,实在谈不上是段好回忆。

至于那时别的感受嘛...她心虚地摇摇脑袋,只愿驱开脑海中这份不愉快的记忆。

这次她还是受船上那位随行作家之托,寻找一位名叫榊一哉的青年——作家的助手镜宫累对她说,自从老师在三个月前收到榊先生寄来的一个地址后,他就与所有人失去了联系。

向她提出这份委托时,镜宫累递给她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留下一句简短的话,“拜托了,不来方小姐。”

她只立了一小会,荷包里还躺着薄薄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夹着那些烟囱无尽吐息的空气中,她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便压了压帽檐,踏过巷口的前日泥泞朝里走去。

巷子不算窄,却也只刚够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沿着巷壁朝里望去,湿漉漉的青苔深刻在两侧砖墙脚跟。三层楼往上的晾衣绳将晴空切割成不规律的一格格,伸直脖子往上望去,巷中人更像是身处笼中。有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掠过这道网,稍作停留,不一会儿便又消失在这小片破碎的世界之外。

小巷这时倒显得冷清,只听得见隐约的人声,一旁的建筑里偶尔传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窗隙间不时闪烁出某只枯黄的眼珠,朝她投去不安的视线,又很快藏匿于那窗后泥泞中。

晾衣绳上的大片布料已几乎是遮天蔽日,道旁是淤积的废物与汤汤泥水让她快找不见宽敞的路走。不过也大概是将到那个对应的地址了。

愈是深入,那道人声也逐渐明了了起来,不来方夕莉这才听清,那其实是一段于她而言有些熟悉的旋律——一段船歌。

"Plot a course to the night to a place I once knew."

“我计划行至深夜,重返悉知之地。”

歌声近了。

她循声在巷间穿梭,最终驻足于一扇半开的窗下。

"To a place where my hope died along with my crew."

“回到一个船员生死别离,希望梦幻泡影的地方。”

不来方夕莉抬头,目光穿过那道缝隙,窗那头女人的身影若隐若现,投一道阴影在檐。不来方夕莉不自觉盯了半晌,等对方似是感受到这阵灼热视线而推开窗时,她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太过失礼。

"So I swallow my grief and face life's final test."

“我咀嚼吞咽断肠悲伤,直面人生弥留的心结、悲伤、彷徨。”

“我我,我不是有意要偷……看……失礼了。”她慌忙移开眼,浑身僵直四肢也连带着无所适从起来。

"To find promise of peace and the solace of rest."

“再次审视我所说宁静平和,安全温馨的保障。”

歌声终止了。窗上的女人冷冷朝她抛去一个眼神,不由分说地合上窗。不来方夕莉自觉羞愧,掩住帽子正欲离开,刚踏出第一步就被不明物体绊了一跤。她踉跄了几步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回头朝地上看去,烂醉如泥的青年脸朝下瘫倒在地,高高扬起的手中还抓着半瓶淡啤酒,看样子似乎是刚从一旁的旅店中……爬出来的。

“榊先生,你也该休息一会了吧。”旅店内传出的声音含笑,能听出这之中还带了些担忧。醉汉闻言,口中胡乱嚷着些什么,半撑起身来笑说抱歉。不来方夕莉反复对照两眼门上的标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抵达既定的目的地,那么这伏倒在地的醉汉是——

“榊一哉先生?”她半蹲下身,有些犹豫地询问道。醉汉在石板地上挣扎了几下,也就抬起头来看向这陌生的修理工,半眯着眼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是放生先生让我来接你去船上的。”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包中摸出一封看上去不太考究的信。听见好友的名讳后他有些发怔,接过信来只是将信封反复翻看了几道,并不急着拆开,“我就说他怎么还不来,哈哈,我也喝得差不多了……能劳驾您搭把手吗?井山夫人,成海小姐,我来结下账——”

不来方夕莉搀起他的身体,同他一道走进旅馆内。狭小的房间里两个女人相对而坐,较年轻的女人怀中抱着一柄鱼形的旧吉他,这会儿已停下弹奏,想来方才的歌声便是从此传出的。较年长的妇人则冲榊一哉打了个招呼,这大概便是旅店的主人。

“不来方小……不。先生?”年轻的女人似乎认出她来,见她神色迷茫,她又补上几句,“抱歉,您也许对我没什么印象吧?我是成海——成海朱里——曾在黑泽女士那里见过您一面。”

听她这么提起,不来方夕莉很快也弄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她想起自己走进黑泽事务所的那天。那时的天空正下着晴雨,黑发的女人独自倚坐在窗边,身上混着忧郁的气息,自始至终都远眺着天空,未曾与自己搭过话。

现下的她看上去倒是明朗了许多,几句寒暄的时间里榊一哉便结好了账,他搜遍全身终于凑齐应支付的钱……大概。名为井山幸的女主人在账单上勾勾划划,终于决定将其消费的半打淡啤酒算作赠予。

照榊一哉这副模样,要他自己打点行李恐怕要花上不少时间。所幸他物品倒是不多,寄存在此的也只有楼上房间里的一袋衣物。不来方夕莉问清他东西所在后便将其拜托给二人,自己则登上楼梯去收拾行李。

二楼的空间要比一楼宽敞得多,似乎是将左右两栋建筑都打通了。顺着走廊找到对应的房间,她很快便将物品收拾好。当她提着行李袋推门向外走时,对门的房客恰好也走出房间,不来方夕莉自然与对方对上视线,只一眼她便没勇气再多加停留,有些惊慌地挪开视线。

方才在巷中所望见的女人此时换上一件素黑长裙,头戴一顶与衣着同色的小巧圆帽,一眼看去,全身仅有右鬓上蓝雪花模样的发卡给人些许明亮。

她看上去像是将要去奔丧的寡妇。不来方夕莉不由自主这么想到,可很快她便否决了这个失礼的猜想——她大约还不过二十岁。

哪怕移开眼,她仍能感受到来自对方微妙的目光,某种异样的感觉蔓延开来,几乎快攀上她的脊背。所幸此时井山幸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登上台阶,“深羽?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异样感随对面人的话出口而扫空,她的语气平淡而平静,“已经好了,井山女士,感谢您这些天以来的照顾。”

“记得给我寄信。”井山幸走近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袋,一面转头看向身旁正欲离开的人,“不来方先生,您也是要去港口吗?”

“我现在就出发,这次本就是来接榊先生上船的,很抱歉叨扰您几位了。”她稍稍点头致意。

“那么再见,祝您一路顺风。”

不来方夕莉回以道别,不再停留,直往楼下走去,很快捎上榊一哉一道离开。

在她之后离开的女人几经弯折离开小巷,渐起的风势险些将她的帽子掀去。她扶稳帽檐,抬眼望向远处簸荡的海。阳光洒落,触及她鬓上那对蓝雪花,反照银光。



02.


我遇见密花小姐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在海难发生后的第三天,不,第四天?我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昏迷了多少时间。蓝色、蓝色。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苍蓝,天啊海啊都要一起融化掉了……蓝得简直令人可憎的颜色。我的身躯下浮着一块破碎的木板,我的肠胃再不会感受到鲜明的虚无,我的骨肉间流淌着沉默的血液,我的眼球是一滩死色的蓝。

那场暴雨来临时任何人都不曾做有准备,雷鸣声中我的家人呼唤着我的名字,来不及回应,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下一次风浪里。意识模糊间我抓住身边一块浮板,再回忆不起下文。

我在半梦半醒的蓝色里漂流好久,最后一次陷入昏迷前我听见谁急促的呼吸,嘈杂的远浪,以及一道曲折的笛鸣。

——鸣笛十一秒。

似乎梦见了以前的事。海上鲜有寂寥的夜,船只间的交流、致敬、警示或哀悼,总有言语。不来方夕莉揉揉惺忪睡眼,本就不太深长的梦境被这阵鸣响刺穿,再尝试以何种方法入睡都无济于事,她索性起身向舱室外走去。临走前她习惯性确认胸口那条布料的存在,稍迟疑一会,又披上一件外套。

目的地是位于这层船舱尽头的厨房——那里头大概还放着几瓶酒——夜班的水手们多多少少打起了鼾,方才的笛声于他们而言似乎影响甚微。餐厅的灯仍然通亮,输赢的喝声此起彼伏,她无心参与其中,绕到侧门处进了厨房。

厨房内的空间并不算大,临近灶台的墙壁上附着经年的油烟,灶上堆着油渍未干的大小餐盘,盛着半盘土豆的瓢盆散放在桌上,隔夜的玉米汤煮得稀烂,平面冷却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屋子里透着提灯的光亮,柜子后方的人听见门板开关的动静便探出头来,不来方夕莉认出对方的身份,向对方简单打了个招呼。

“现在大概是三点左右了,不来方小姐这是被笛声吵醒了?”镜宫累站在灶前,手执一柄锅勺,她面前的小锅里盛着的液体正咕噜噜冒着热气,光线暗沉,不来方夕莉一时没能分辨出这是什么汤汁。

“是的,不太睡得着了……镜宫小姐还在忙吗?这是?”

“是醒酒汤。榊先生来之后又和老师喝了几杯酒,但老师的酒量一直都不太好。啊,您是来拿酒的吧?那边的柜子上就有,不过要少喝几杯才是。”

“真是辛苦了……十分感谢。”

“说来,不来方夕莉送来榊先生后就回去了吧?那您大概不知道船上今天又搭乘了一位小姐,现在和我同住在一间房里。”镜宫累随口说着,手上来回搅拌的动作不停,“不过她要去的地点不远,大约明天就要下船了。”

水笼号本质上是一艘商船,在沿路的港口停歇时需要搭顺风船的人并不少见,除开在职船员,目前久住的只有两人,一是船长邀请而来的作家放生莲,二则是其助手镜宫累。不来方夕莉的入职也是因受了黑泽密花之托来关照他们,直到休航期的到来。

不来方夕莉回复说知道了,一面摸索着柜上酒瓶的位置。老实说她对新船客的身份并不在意,明天就会下船的话她甚至可能见不上对方一面,哪怕相识也大概只会空耗精力。

厨房与餐厅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水手们打牌的声音清晰可闻。不来方夕莉从不会主动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们一味谈论着钱或女人,面对如此乏味的话题竟能乐此不疲。这是她上船的第六十天,面对检修的工作她已得心应手,面对同其他船员的交往却仍兴致缺缺。

“梅花九。”扑克落桌。

“黑桃K。你们都见过那个女人了?装得跟什么似的,嘿嘿,看她那副清高样……”她分辨出这是水手长的声音。

“那张脸倒是还不错,但那女人是寡妇吧?见了都嫌晦气……”

“寡妇?住在那条巷子里的能有什么干净的寡妇?你们就看着吧,明晚上不是有宴会吗?恐怕明天这个时候她都在跪着求我了!方块二。”

不来方夕莉紧攥住一瓶酒,心下不安,突然那么想见小巷里那个浅淡寡言的女人。


回到舱室后她将酒瓶撬开,顺手打开了床头那台小型钢丝录音机。她从来只放同一卷钢丝,也只有这么一卷。被黑泽密花救起的那天,她从一场靛蓝的梦中醒来,床头的录音机里正播着这支曲。

闲暇时她总会独自待在舱室里:空气中充斥着潮木的霉味与湿润的水汽,舷窗微微推开,浪潮的呼吸音自缝隙间溜进舱室里。她提笔在纸卷上写下一封信,听录音机中一卷《Au crépuscule》第七百三十九次穿行在她的生命。

第一口酒下肚时酒精刺得她喉间发苦,紧接着是胃部灼烧般的痛楚。钢丝转动,眼前浮现的却是某张挂着冷意的面容,她想自己也许有些后悔了。



03.


不来方夕莉拧下一枚螺母,正准备去拿新的一枚时却一失手打翻整个工具箱,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时又无意识抓上开了刃的小刀,直等到右手掌心鲜血横流时才感知到真切的疼痛。

手心的痛楚加重了她的心神不宁,所幸伤口并不太深,简单缠一圈绷带后便足以止血。她将螺母更换好后便结束了每日检修的工作,继续收拾散落在脚边的各式工具。


——昨夜做了荒唐的梦。

梦里她游荡在舱室走廊间彷徨着踱步,寒意彻骨的海水一点点灌入船舱,早已漫过脚踝。她踏着水登上甲板,望见那个苍白的女人后竟奇迹般地安下心来。女人眺向远海,察觉她的到来后便别过头来,神色漠然如霜。

我该如何称呼您?女人不予回答,反问道您的记性原来这么差?喔……看来我理应知道她的名字的。井山女士称呼您为深羽,可是,我可以称呼您为深羽小姐吗?对方轻叹一口气,随您的便。

梦境自此变得模糊,我都说过什么吗?她又答复了什么?月光、海浪、或许还有酒精。梦中的一切被搅散糅合,唯独鸣笛声在耳边响起时,一切都变得清晰异常。女人的脸近在咫尺,眼底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这幕场景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她很快就同自己拉开距离,嘴唇一开一合似乎说了些什么。记忆再无下文,汽船的呜咽好似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将她的话语尽数吞并。

笛鸣逾过梦境,直至清晨的船舱中将她唤醒。一、二、五、八。她默数着秒钟,鸣笛八秒——这是左转弯的信号。阳光斜打进舱室,落在她床头那张圆桌上:一台小录音机,一个见底的空酒瓶,一杯温凉的汤汁。


收拾好工具后她回到了舱室,一夜宿醉,若非服用那杯醒酒汤的话工作指定要出岔子。是拿酒的时候顺道带回来的吗?不来方夕莉再次躺倒在床,心想下次见到镜宫累时还要向她道谢。

困意缠上躯干,正欲入睡时昨夜的梦境又浮现在脑海,她惊坐起来,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唇。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她又吓了一跳,几乎是悲鸣着捂住了脸。这简直是……变态啊……

不来方夕莉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静坐了一会儿,叩响舱门的声音便传来。无奈之下她只好又一次离开床褥,这时候会来的无非是镜宫小姐和船长罢了。

门轴转动,梦中那双遥远的眼穿越千万次长短不一的笛鸣,夹带着海风同她碰上视线。一袭黑衣的女人立在门口,手中捏着一封烫着火漆印的信。

不来方夕莉不由得躲闪开目光,这显得她开口说出的字字句句都干瘪无力,“下午好,您在船上住得还习惯吗?不……不对,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她总觉得对方看起来很不高兴,于是说话也小心了许多。那人眉头微蹩,将手中的信递给她,“黑泽小姐在你来之前就给我寄了信,她让我见到你时将这一封转交给你。”

不来方夕莉接信过来,惊讶于她也同黑泽密花有联系的同时有些手足无措。昨夜梦中那个浅尝辄止的吻迟迟在脑海中盘旋着,总挥之不去。为什么要紧张?平常心,平常心,这不是真实的事……

“这支曲子是《Au crépuscule》?”女人说。

她这才注意到屋里的录音机还未暂停,“您知道这支曲子吗?”

“只是听过几遍而已。那么打扰了,我先走了。”她向舱室内部随意扫了一眼,转身作别。

“请……稍等一下。”未经思考的话一出口她就有些懊恼,自己还有什么要说的呢?为什么还要挽留?女人刚走出两步,闻声便停下来转头看她。

“今晚船上有宴会……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您还是待在房间为好吧……”

“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她看上去似乎高兴了些。

“那么,麻烦您转达镜宫小姐,十分感激她的醒酒汤。”

女人几不可闻地切了一声,不再理睬她,径直转身离去。

刚刚的似乎绝对是错觉。


不来方夕莉坐回床沿,这次她关掉了录音机,将其装进贴身口袋中。信纸展开,确认是黑泽密花的字迹无疑。

“夕莉:

当你开始读这行字时,你也已经见过她了吧?你知道我在说谁,她是井山女士的养女,是个很好的孩子。大约两天的航程她便能到达目的地了,希望这段时间里你们能相处得不错——如若你现在仍不知晓她的名字,那么我也不能先提起。她说你会知道的。

上次的来信里你问起事务所的近况,在你从船上离开不久后我们便回到修船厂,往后的几个月也许都不再出海了。

冰见野小姐寄住了下来,很可惜我们还没找到关于百百濑小姐的消息。她说自己还想再等等,那么这段时间里就留她一起帮忙。

白菊说感谢你上次捎来的东方人偶,这几天她已经在学习仿制了。逢世则让我转达一句祝你航行顺利。

朱里已经抵达井山小姐家,想必你也见过她了。那孩子最近开朗了很多,你们要是能成为朋友,相处起来一定很有趣。

虽说是拜托你上船关照那二位,但有镜宫小姐在,我也不必多加唠叨。船上的生活很闷,你也可以和她聊聊。

夏天快结束了,这年的休航期到来时,如果你想的话就回事务所这边吧,随时欢迎你回家。

一路顺风。

黑泽”


不来方夕莉将信从头到尾再浏览一遍,接着将其收好放入信匣。不知何时起舷窗外的海面已然染上斜阳的颜色,舱室外人声熙攘,宴会似乎已经开始了。

“随时欢迎你回家。”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单词,朝舱门外走去。



04.


酒精刺激着中枢神经,相较昨日来说今日的体验已经好受了很多。不来方夕莉带着些许醉意溜出舱室,向走廊尽头走去。

她并不擅长喝酒,稍烈些的只几杯下肚她就有些支撑不住。今夜的宴会是船长为庆祝生日而举办的,可以不参加的只有今夜夜班的船员。她到场后只在角落坐了一小会,在水手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她瞥见水手长独自一人匆匆离去。

她心下一阵不安,环顾四周,船员们醉意正浓,水手长的离开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悄声离开位子,打算就此离开。

接近门口时,一道人影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二副看上去醉得不轻,手中攥着半瓶酒,自顾自塞进她怀里,“上船这么些日子了还没跟你喝过,不来方,来干了这杯!”

不来方夕莉含糊应答几句,被迫将酒接下。二副嚷嚷着醉话,眼见她将那半瓶酒饮下,这才满意地转身继续牌局。

她逃到舱外,将口中尚未咽下的酒水吐出。真正灌进胃里的酒其实并不多,只让她体会到轻微的晕眩感。手中的酒瓶见底,她犹豫片刻,并不将其丢弃。走廊里已见不着水手长的人影,她回忆着舱室的布局,向另一头的客房奔去。

走廊第一个拐角左转,接两次右转——两间客房就并列于那一端的尽头。不来方夕莉在第二次转弯时刹住了脚,模糊的低语声自拐角那一侧传来,只分辨得出是一个人的说话声。

她探出身子:客房门前的男人背对着她,一手钳住黑衣女人的右手手腕。对方面色阴冷,试着挣扎动弹不得的手臂,而左手背在身后。她的视线径直越过男人的肩,对拐角方向不来方夕莉的出现并不惊讶。

同那双墨色的眸子对上时,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决定。酒瓶正正打在男人的后脑心,玻璃迸裂,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震得她手心的伤口有些刺痛。男人松开手,身形踉跄一步,又摇晃着身子转过头来。

……没能把他打晕,趁着他还没动手——思维终于跟上了行动。不来方夕莉伸手摸向侧腰间别着的工具,手指刚触及扳手的顶端就眼见面前的男人就脱了力,直直倒了下去。

他身后的女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再多看他一眼,目光只定格在这位唐突而至的修理工身上。她手中握着一只排空的小型注射器,内里残余的透明液体渗出几滴,顺着针头淌下。

“接下来要把他带去哪儿?”她甩甩手腕,语中漠然。


水手长最后被安置在了他自己的舱室。在整个搬运过程中,除开必要的对答外她们都保持着沉默。正关上门时,拐角那头却传来他人的交谈声。

不能引起怀疑——这个想法成型前,她便感受到手心被人握住,身旁的女人向后方奔跑,她也被一并拽着向后去。

刚迈出两步,她便惊觉奔跑所造成的脚步声太明显,踏在过道上时地板发出阵阵回响,很难不被后方的人察觉到。

交谈声似乎停止了——

鸣笛声恰时响起。自号笛发出的声响回荡在船体内部,将一切杂音淹没。一、三、六。鸣笛六秒——右转弯。不来方夕莉默数着时间,受惊的风掠过耳畔,吹醒她几分醉意。

她们在笛声中狂奔,直到抵达下一个转角时这阵嗡鸣才中止,黑衣的女人扶着墙,小幅度地喘息,她的体力似乎并不太好,先前在搬运水手长时不来方夕莉便注意到她很吃力,好在这段路不长,她平复一会就直起了身。

转角之后是通向甲板的楼梯,不来方夕莉这才发觉自己还同对方牵着手,她忙将手松开,又在对方的注视中心虚地别过头,“应该不会追上来了。”

“这样真的好吗?”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踏上台阶,“那是船员吧?”

不来方夕莉跟上她的速度,走在下一节台阶上。“他醒来后大概也会忘掉的吧。小姐您……有受伤吗?”

“不来方小姐。”踩上楼顶最顶端的台阶时,女人突然停下来,背过身看她,“这种时候了,不关心同事被注射了什么东西吗?”女人淡漠的神色中浮着一抹笑意,她身后的出口处落着几片月光,晦明交织。

不来方夕莉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夜的梦。

“不会致死吧?”

“好了,那是乙醚。”她干脆地说出答案,向着甲板上走去。

“我的样子很容易被认出来吗?”自上船后她便作着男装打扮,尽量避免引人注目。女人现时喊她小姐,她不由得发问。

“不,做得还不错。”她走到甲板的边缘,单手扶着栏杆向外眺望,岔开了话题,“镜宫小姐说你的录音机里从来只有《Au crépuscule》,你很喜欢?”

“不算是……”不来方夕莉碰碰口袋外侧,确认里面的物什还在。

“带上了吗?”

不来方夕莉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她随即从口袋中取出物品——那台小录音机——递给对方。女人接过录音机,将其搁在一旁的甲板地面上,同时将内里的钢丝调整好,再次播放。

第七百四十一次倒带。歌声流淌在月色,溶解在海风。女人的发丝被微风撩起,她抬手挽起鬓发,向一旁的人投去目光。不来方夕莉不语,头一次没有逃开她的眼。

“不来方小姐有学习过跳舞吗?”她向对方递去一只手,做出共舞的邀请。

“还没有学过。”不来方夕莉踌躇着,最终还是搭上她的掌心。

女人跳的是男步,隔着层油蜡布,她感受着不来方夕莉身体的曲线角度,顺着捋平她肩角的褶皱。不来方夕莉动作上明显太过僵硬,她脚下步子磕绊,险些失去自己的重心。女人扳住她的肩,这才没让她连带自己一同跌倒在地。

她们跳得很慢。除开她们外甲板上空无一人,唯海浪嘈杂。

“船总是在鸣笛。”女人说,“有什么不同?”

“……长短不同也代表着信号不同。”不来方夕莉比对方要高上半个头,只好垂下眼看她,“两道长声是靠泊,一道长声是离泊。”

她舞步笨拙,又跳的是女步,便由着对方引导她的动作。

“重复两次一长一短是指同意要求”对手的女人面上漠然依旧,却并非心不在焉,不来方夕莉顿了顿,“一长一短接一长是——”

——我希望与你联系。

笛声呜咽。

两长两短。十三秒。发声的并非是水笼号,半海里开外迎面驶来另一艘航船,它笛声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控制室内值班的船员很快进行了回复,号笛响起。

——鸣笛十三秒。

笛声在甲板上听来更为震耳,几乎将录音机的声音吞去,女人搭稳她的肩,挂一抹罕见的笑。

“雏咲深羽。”笛鸣的间隙里,风浪的碰撞中,她轻声说。

“我的名字。”

那道笑容摄人心魄,不来方夕莉一时恍了神,脚下步子一错。

“雏咲小姐?”

一曲终了,月影明亮。

雏咲深羽心说,记性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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