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羊皮卷早在时光的消磨中褪去原有色泽，现如今发黄发脆，于人感触更像是块斑驳的影子。雏咲深羽在这些焦黄的古籍中盲目翻寻，企图从中找见通往死亡的途径。可惜老迈的笔墨分毫不近人情，自始至终保持缄默，温吞地剥去她难得的清醒。

她险些就此迷失在时间的长流。沿着书柜的流向，淌过纸页铺就的河水，她抬眼望，成排的木质书架仿佛没有尽头。这使她想到米诺斯迷宫或莫比乌斯的纸带。她猜测自己应是置身于历史的一隅孔隙之中，愈是深究便愈要湮没于尘埃——这样正好。她取下身旁书架上一本无脊的手札集。可惜这到底不是真切的死亡。

她想自己也许是再度历经了百年的蹉跎。直至抵达下一个书架拐角时，她兀地听见一声模糊的呼唤声，随之而来的某种不可解的力量开始驱使时间回流。两侧的书架飞速后退，直至定格在她初见的那一帧节。她这才发觉自己自始至终都跪坐在原地，面前的书架仅有几步长短，而过往皆虚有。不来方夕莉默默垂着手站在她身前，想来便是那道呼唤的源头。

有什么事？雏咲深羽颇有些疲惫地开口道。不来方夕莉明显怔愣一瞬，紧接着半跪身体，快速捡起祂脚边脱手散落的手稿册，末了一并递来：这是您先前吩咐我搬过来的东西。

说实话，于书架间漫长的旅程之后，雏咲深羽已不大记得清自己吩咐过的内容。她接过那些册子，取一本翻阅了良久才忆起自己先前的意图。在这段时间里不来方夕莉始终处在原处，面上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你想说点什么吗？雏咲深羽将册子搁在膝上，抬眼看向祂。

母亲、母亲。不来方夕莉嘴唇翕动，喃喃道。您一定要死去吗？

当然。雏咲深羽比祂要稍矮上半个头，此刻也并不将视线集中于对方的眼睛，仅仅凝视着祂那因发声而微微颤抖的喉部。她知道不来方夕莉正垂着眼看她——那类夹杂了或悲伤或迷惘的忧愁神色，那个于雏咲深羽而言最不愿探寻的灵魂。她已习惯于避而不见不来方夕莉的眼睛，从来不愿承认这是出于恐惧而非不上心。真过分。她腹诽着这出明知故问的戏码：你当然知道为什么。

不来方夕莉噤了声。祂当然知道。自母亲将祂创造出来之后祂便承受了其或多或少的记忆——即使有些事于母亲而言早已显得遥远而陌生。祂接受的记忆中有一场声势滔天的大火，连骨骼都被烧得得噼里啪啦响。房梁在火色中摇摇欲坠，而养母的身影消弭于火光之中，陡然之间全世界都变得支离破碎，倾斜颠倒。

可那并不是您的错。这是因为——

好了。雏咲深羽冷冷打断祂的辩驳，终于舍得抬起视线来，“要是真为我着想，现在就该试着杀死我。”

她拽过不来方夕莉的手臂，引导她将手掌按在自己的脖颈上。与此同时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好似被赋予蛊惑人心的魔法，连成一串有如塞壬之歌的韵调。

“乖孩子。”她轻声说着，“这是母亲的请求。”

先撞击地面的是脊背，接着是后脑勺。雏咲深羽原本搁在膝上的那本笔记在冲击中摔在一旁，平铺开来正面朝上，书脊磕得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不来方夕莉半个身子的阴影覆盖在她的身体上，衣物布料下藏起的黏液不受控制地渗透下来，滴落在她长袍上。祂的双手钳住雏咲深羽纤瘦的脖颈，手臂却矛盾地剧烈颤抖，抗拒着身体擅自做出的行动。

“我做不到，母亲。”祂说着，眼眶里落下泪来，“我做不到。”

雏咲深羽沉默着望着她那双眼睛，好像要望穿祂的灵魂。她伸手探向祂腰间，抽出那里别着的短刀，将刀口抵住祂的右胸前：“无论如何？”

“我没办法做出伤害您的事。”祂欺身压低身子，主动将最脆弱的部位袒露给身下的支配者，“如果您期望我死去。”

刀刃割破了布料。可雏咲深羽并不更加深入，只是冷眼望着祂。她最终将短刀拔出，掷向一边。刀柄在地板上跌出声响来，直至尘埃落定，一切归于寂寥。

她感受到对方的泪水点滴打在自己面上，一路滚过颧骨耳廓与发间。一滴泪掉在她唇上，她后知后觉，甚至未察觉自己竟罕见地流露出悲伤的神色来。

好苦。她抬手抚上对方的面颊，擦去她眼角的水光。别哭、别哭。不要掉眼泪。

24.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