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月光也是一剂关于死亡的良方。雏咲深羽仰面向上望，有些木然地想到。她视野中尚有一隅月白，那头打下的光亮惨色凄惶，千里迢遥。

旅店的实木地板硬邦邦的，掺着好多初秋的湿寒气息，凝练成缕缕冷意，温吞地渗进她大脑皮层之上。雏咲深羽偶有听见自己的心跳砰响，牵得太阳穴抽抽。她乌色长发如瀑般散在地板上，流离成蜿蜒的夜泉水。全世界都乌泱泱的，眼前的天花板浑如一眼忧伤的泉。

她没去考虑距自己倒下已经过去多久，时间于她而言早已没有具象的感受。感官神经系统所反映的信息早被她隔绝，直到漫长的半个世纪萃成咔哒一声锁开的动响，她静止的生命方才徐徐回流。这时她才真切体会到来自外界的感受：大半腹腔暴露在空气中，流失着为数不多的温热。四散在地的肠器正不安分地蠕动着，牵连着黏腻的血液，企图归于那空落落的小腹内。胯骨以下的肢体不知在房间的哪个隅落里睡着，倒是无声无响。

雏咲深羽并不喜欢这种感受，身体修复的速率太漫长太折磨，往往还附着难以忽视的灼热感受。门轴转动时的嘎吱声响扰得人心神不定，此刻她却也没什么气力起身动弹。

门锁再度咬合上。来者靠近她身旁，极缓慢地俯下身体。母亲。对方声音很轻，这句呼唤恍若是从天边跌下来的，如同月亮蜕下的皮囊，有着与其本身如出一辙的遥远。雏咲深羽半阖上眼，不去看视野中唐突冒出来的那双眼睛——那对棕褐色的眸子盛着千百年来的忧愁寥落，似乎下个瞬间就要难过得掉下眼泪来。

这样很难受。雏咲深羽颇为艰难地吐出破碎的字句，犹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大概是嗓子漏了风：先把我修好。

不来方夕莉身体的温度很低，皮肤表层渗出的液体冷涩而黏腻，权当这场手术的黏着剂。雏咲深羽在自己零落的脏器被拾回时，仍能清晰感受到源自对方指腹上的冷腻触感。祂轻车熟路地找回房间里的身体碎块，将它们一一缀于原位。雏咲深羽心觉这段时间实在旷日弥久，却也好过先前某次在山崖底下耽搁的五个晦明更迭，因而对自己当初选择史莱姆作为载体这一决定生出些庆幸来。

不过她这一丝微小的庆幸很快就消散得没了踪影。她勉强抬起一边完好的手臂来探向腹部，从中抓起那擅自侵入的凝胶状活物。

“我没允许你进来。”她哑着嗓子道。心想大概是失手割坏了气管。

不来方夕莉早在替她修补身体的过程中归于原形，游进她腹腔之中。黏液的触感说实话很古怪，整体不大成形，抓起来时似乎要就此分裂开来。雏咲深羽将祂逮出身体，清楚地感知到这团活物掩不住的沮丧心情。

雏咲深羽眉毛一抽，只觉脑袋里生出不存在的痛觉来。她将其撇在一旁，眼见对方再次化形作人类模样。母亲。祂侧卧在伤员身旁，身体藏进月光照不见的阴翳，小声嗫嚅着。我很抱歉——因为您的身体很温暖。

有点恶心。雏咲深羽稍稍偏过头去看祂，话里话外尽是不加掩饰的嫌恶心情。可那份沮丧又如潮水般上涌至她心脏——当初将载体的情感链接给自己的决定实在蠢得没边——好吧。对着那双殷切的眼睛，她不到半分钟就做出了让步：下次要先经过同意。

她说着，视线再次游移开来。那一隅月白依旧幽冷惝恍，仿若自永远至永远都是维系着如此模样。腹上的缺口渐渐愈合，她漫无边际地想到。兴许下次该找找月亮的配方。

24.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