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斯城内,铁匠们加班加点锻造武器装备,工匠街上叮叮当当,嘹亮的号子此起彼伏。广场的布告栏上新添了两则告示,由城主继承人,海斯家长子亨利·海斯亲手书写。一则是提醒海斯城内的居民近期减少外出,以免遭受狼群的袭击。这第二则嘛,自然是征集城内青壮,在海斯家的带领下合力扑杀群狼,武器装备由领主提供,参加者可保留装备,还有另外一笔报酬。
与此同时,海斯城的领主府邸中,伤口尚未愈合的海莉想要强撑着下床,被坐在床边紧盯着她的凯拉一把按了回去。
“我也要去,姐姐,您不是常说保护平民是我们贵族的责任吗?”
“我应该还告诉过您,海莉女士,凡事要量力而行,您能明白么?您?”
凯拉端起床头的草药汤,此时它不那么烫了,卧室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木勺子舀起褐绿色的液体,海莉抗拒地把脑袋缩回被子里。
“把脑袋伸出来,海莉,你知道城里的居民现在怎么谈论你吗?他们叫你海斯家的幼狮,你现在难道想当乌龟了吗?”
“我可不是什么……唔!”
凯拉看准她露出头来说话的时机把药汤塞进她的嘴里,这让海莉的脸霎时扭曲起来,但海莉没有吐掉它或是被呛着,而是强把这口苦水咽了下去。
“对,这才像样,把这碗药都喝掉,再睡一觉就能退烧了。”
“那我明天能和您一起出城去吗?”
“不行。”
凯拉摸了两下海莉的脑袋,看她一口气把一碗药汤灌了下去,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块布,这布中包着一块晶莹透亮的糖,她把这颗糖塞到海莉的嘴里。
“父亲已经在民众面前表彰你的勇武,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养伤,知道吗?”
“我知道了,姐姐。”
看到海莉答应下来,凯拉从床边站起来,打算离开海莉的卧室。
“保重,海莉。”
“您也保重,姐姐。”
门被轻轻关上,凯拉朝门外两边的卫兵点了点头,收到卫兵确认的眼神后才放心离开。海斯府邸上没有太多仆人,监管海莉的这两位卫兵还是临时从城中守卫里抽调来的。说回屋内的海莉,她此时还在细细品味凯拉的话,“父亲已经在民众面前表彰你的勇武。”这意味着她现在也成为了一位名声显赫的贵族。身为一名光荣的贵族,自然要履行光荣的义务,难道狼群会因为她的负伤就停止袭扰海斯城的居民吗?显然不会。她多躺一会儿,海斯城的居民们就多一会儿处在危险之中,所以她决定起身,刻不容缓。
嘴里的糖甜丝丝的,这给了海莉行动的能量,脑袋还有点晕,这也无关紧要。海莉穿戴整齐,取下挂在墙壁上的爱剑,蹑手蹑脚地摸到门前,又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她没有贸然出门,又慢慢地躲回床上,果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门外的人得到应允,轻轻推门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只见来人一头黑色长发,皮肤白皙,一双大而温润的垂眼挂在细细的眉毛下,鼻子不大,嘴也玲珑,面貌富有亲和力。她穿一身黑色镶白花边长裙,外罩一层白花边束腰围裙,看起来价格不菲。
“海莉小姐,应您的要求,我前来服侍您。”
玛丽进城后,确实和她的父亲商议了关于服侍这位海斯家二小姐的事,他们得出的结论一致,那就是要来。玛丽的父亲认为海莉尚且年幼,很快就会失去新鲜感而感到厌烦,那时玛丽再回来带领商队未尝不可。而玛丽本人感念海莉的救命之恩,对于服侍这位小主人也没有怨言。此事也得到了海斯家继承人,海莉的长兄亨利的首肯,他和公会长意见一致,也因为城中事务繁忙,想要托熟识的玛丽帮忙照顾一下自己的妹妹。
“是你呀,不过我现在不需要你的侍奉,你今天先回去吧。”
玛丽不动声色地看向床头上的剑架,上面空无一物,看到海莉的床边没有鞋子,又想到自己进门时门口的两位卫兵,当下就明白了海莉想要做什么。
“恕难从命,海莉小姐,您明白的,商人的承诺和贵族的誓言一样神圣。”
“我可不记得你有过什么承诺。”
“服侍您的承诺。”
玛丽从容地走到海莉的床边立定,微笑着看向这位想要擅自外出的伤患。海莉急于出门去扑杀狼群,又怎么甘愿被这样一个平民盯住?她想了个办法把玛丽支开,于是说自己腹中饥饿,要玛丽去拿东西来吃。
“当然,请您稍候。”
玛丽再次打量了一眼屋内,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出门去了。她认为门口的守卫足以看住这位二小姐,煮一锅燕麦粥不需要太久。
海莉听着走廊里玛丽的脚步远去,再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小腿处依旧疼痛,不过可以忍耐,伤口幸运地没有感染,愈合只是时间问题。
她缓缓拉开门,探出一颗脑袋出去,这下就和一名面带笑容的卫兵面面相觑,她又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只见那名卫兵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海莉小姐,请您在床上安心养伤,我们被亨利大人吩咐过不能让您出这扇门。”
“我偏要出呢?”
“很遗憾,我们只能去报告亨利大人了。”
“嘁!”
海莉狠狠地把门关上,她靠着门盯着对面的窗户。卧室在宅邸的第二层,要是直接从窗户跳下去肯定要摔断腿,她环视一圈,有了主意。她取下窗帘,和被子一起打了个结,然后搜集屋子里的长布料,编成一条长长的布梯子,推开窗户先确认下面没有人在监视,再把这梯子系好固定,想了想又取了顶斗篷披在身上,顺着这条梯子滑到地面上,只踉跄了一下,毫发无伤。
逃出卧室,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海莉驾轻就熟地找到马厩,她的爱马正在吃草料,看到自己的主人,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该去履行贵族的义务了,奶酪,我们走!”
海莉摸摸长长的马脸,这让奶酪扬起了脖子,她翻身上马,动作丝毫没有因受伤而出现迟滞,继而扣上斗篷的帽子,拍马离开了城主宅邸。这次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夸耀自己,海斯城是马之城,路上本来就有许多骑着马的年轻人,她除了身形小了点儿,和别人没有太大差别,她打定主意混进这些人的队伍,就这么混出城去。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过了头儿,直到有卫兵把守的城门处,她被拦下了。
“许可呢?”
“什么许可?海斯城什么时候需要许可了?”
“那么我不能放你出城,小姑娘,现在外面很危险,到处都有发狂的狼在袭击人,要是没有人陪同你,就快点儿回家去。”
“好哇!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和我说话?”
“不,等等,我认得这匹马,您是海莉大人!”
“这还差不多。”
海莉见卫兵的态度有所缓和,她掀开了斗篷上的帽子,后面本来等得不耐烦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亨利大人已经吩咐过我们了,他说要是碰到海莉大人,别管她是怎么跑出来的,一定要让她原路返回。”
卫兵皮笑肉不笑地示意同伴暂时关闭城门,这让马背上的海莉心凉了半截。
“等等,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是收到父亲的指示,要出城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你最好放我过去,耽误了时间你也逃不开干系!”
“既然您这样说,可有领主大人的信物吗?”
“都说了是秘密任务,怎么可能还给我信物?我以贵族的名誉担保,赶快开门。”
“既然您这样说……”
卫兵终究是平民,他知道不论海莉是否在撒谎,在这里和身为贵族的海莉对着干都没有好处,只好下令打开城门,又叫住海莉,递给她一柄品质精良的制式骑枪。
“请您带上这把枪,用它来对付外面的狼很合适,另外我会派一队卫兵跟随保护您,请您不要拒绝。”
“就这样吧,士兵,你做得很好。”
海莉接过那柄骑枪,一手握住,夹在胳膊下,带着一队人马奔出城去。
此时的城主宅邸内,玛丽端着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和煎得恰到好处的薄切烟熏肉条配鸡蛋在回海莉的房间的路上,见到门口的两位卫兵时,她随口询问起离开这段时间海莉是否有出来。
“有,玛丽小姐,不过她又回到屋里去啦。”
“辛苦您了。”
“职责所在。”
玛丽朝他们点头微笑,推开门走进去,一时间发现床上空无一物,又看到系在柜子上的窗帘一路通到窗外。她赶忙放下手里的托盘,把身体探出窗户朝下看,一条长长的由各种衣物打结制成的布索垂到草地上。她懊丧地叹了口气,玛丽实在没料到一位体面的贵族小姐会做出这样的事,她终于意识到海莉还是十二岁的孩子,而自己低估了一个小孩的执行力。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告知亨利,然后再去把海莉带回来。通知门口的卫兵去通报后,玛丽骑着马离开了宅邸,她知道当下海莉最有可能直奔城门出城去,只祈祷现在还能赶在她出城之前拦住她。
商人的情报网四通八达,经商时如此,日常生活里也一样。玛丽一边朝城门行进,时不时就碰到熟人询问是否有见到海莉的踪迹,终于在商人街临近城门处得到了有效信息。
“海莉大人已经出城去啦,她有一项秘密任务要执行,还带了一队卫兵。”
听闻此言,玛丽终于放下心来。海斯城的卫兵个个训练有素,这样的话海莉暂时安全无虞,但她转念又想到前两天商队回城的时候,那汹涌的狼潮,以及让她连着做了几天噩梦的,差点儿要了她的命的獠牙。她不再迟疑,回去家中取了十字弓,带了弩箭,领一队护卫马不停蹄地直奔城门而去。
“玛丽小姐,您也去扑杀狼群吗?”
卫兵有些意外,看到她身后跟随的护卫,确认她的安全有保障,还是决定放行。
“并非如此,我是去找回海莉大人。”
“我就知道。队长已经去向亨利大人汇报这件事了,稍后还会有一队卫兵去寻找她,您何不等等一起去呢?”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早一点儿出城,就能早一点儿追到她。”
玛丽摇摇头,挽起缰绳,带领着护卫出了城门。今日海斯城外有众多人马,多是响应广场布告上的号召出来扑杀狼群的年轻人,此时已经有志得意满地在长枪上挂着狼尸返回城中的人,也有依旧在草甸中跑马,物色目标的人在。玛丽沿着大路走,不时询问周围的人是否有遇见海莉,跟着他们给出的信息一路前进。渐渐地周围的人少了,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入一条小路,草甸上又吹起大风,放眼望去,一片浪潮般起伏的野草,即使有狼潜藏其中也难以分辨。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玛丽下令沿着荒草茂盛的小路继续前进。
说起这条小路,其实可以追溯到上上代海斯城领主的时期,这条路通向一座海斯城治下的村庄,伍尔夫,因为一场可怕的灾祸而毁灭,有记载说是狼群袭击了这座村庄,也有说是魔鬼屠戮了这里,还有人干脆说是强盗土匪干的。玛丽觉得第三种说法最可信,但她只知道那时的领主后来下令不得靠近这座村庄,由于年代过于久远,不论哪种说法的真实性都已经无法考证。
“玛丽小姐,我们真的要继续前进吗?”
“海莉大人就在前面,我们找到她就带她一起离开这儿。”
“那可是伍尔夫……”
玛丽明白护卫在担心什么,在眼下这个时代,伍尔夫的传说已经被编纂成恐吓小孩子的童话在海斯辖区流传,每当幼童夜晚不想入睡时,他的父母一定会说伍尔夫的狼人会来抓走不听话的小孩儿,他们这一代人就是听着伍尔夫狼人的童话长大的,天然对这个地方有一种恐惧心理。
“怎么,害怕啦?没事,现在还是白天,恐怕狼人不会出来抓走我们。”
护卫的同伴打趣了他几句,这让那位护卫羞愧地低下了头,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但护卫们还是捏紧了手里的长枪。随着他们深入这条小路,草甸上开始频繁地起风,风势也一次比一次更大,几乎要把人掀下马背,玛丽下令快速前进,让马奔跑起来,在过了一小段路后,风毫无征兆地停了,连一缕风丝儿都不再有。
举目看去,一片断壁残垣,一队人马围在这片断壁残垣的中心,立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的地方,那铜钟已经被风吹雨淋锈侵出大大小小的孔洞,早已丧失功能。
“海莉小姐!”
玛丽出声大喊,铜钟边的海莉闻声朝她望过来,招手示意她过去。到近前时,玛丽才透过巨大孔洞看到铜钟内的景象。
一具骸骨。
既不是狼,也非是人类,让玛丽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心。
狼的头骨但是比平常所见的狼头要大得多,这颅骨窄且长,长嘴凸出,獠牙锐利,在那下面的魁梧的骨架,肩膀,手臂,以至于脊椎,腿一应俱全,值得注意的是手和脚,那完全不是人类该有的骨骼结构,而是巨大的狼的爪骨。铜钟的周围早已长起一圈青草,连骸骨上都覆盖了一层青苔。玛丽再次环视周围,看到那些曾经住人的房屋,依旧伫立的部分有熏黑的痕迹,这昭示着伍尔夫毁灭于一场大火。没有人说话,连海莉也没有作声,她默默地驾马朝着来时的路走去,玛丽跟在她后面,其余的护卫与卫兵默默跟随。就像是被施了沉默的魔法,草甸上只有马蹄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