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山高原露营场的午后,阳光暖得正好。帐篷搭好后,奈月并未停歇,她打开一个做了特别标注的储物箱,动作娴熟地开始布置起来。
她先铺好桌布,取出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循着某种无形的礼仪规范,将它们一一归位。那从容的姿态,仿佛眼前并非简陋的野外营地,而是丰川家别墅的午后庭院。
水温、时间、手法,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奈月的动作精准又优雅,宛如在进行一场期待已久的仪式,在几人惊叹的目光中静静冲泡红茶。第一杯沏好后,她轻放在祥子面前。
“祥子小姐,下午茶备好了。”她将三层点心架推到祥子手边最舒适的位置,站直身体,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倾身,“事发仓促,若有不合心意之处,还请多担待。”
“辛苦了……”话一出口,祥子自己也怔住了。这过于正式的问候,瞬间将她拉回了丰川本家大小姐的身份。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脸颊微红,坐直身体,语气软了下来,“您太费心了,其实普通的红茶就好。”
奈月只是微微躬身,悄然退到一旁。
“妈妈,我和姐姐的呢?”初华盯着点心架上的小蛋糕,眼巴巴地开口。
“别急,自然有你们的份。”奈月瞥了她一眼,这才在初华、初音和自己面前各放了一杯同样的红茶,只是点心换成了独立包装的饼干。
初华撇撇嘴,撕开饼干包装,侧身凑近仍在发愣的初音,声音带着几分酸涩,“姐姐你看,妈妈的偏爱有多明显。明明没见过几次,照顾小祥却像呼吸一样自然;对我们这两个亲女儿,倒像是在完成不得不做的任务……”
初音没接话,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声音里藏着慌乱与倔强,“小祥!如果、如果你喜欢这样的下午茶,我也能学!水温、手法,摆茶具……不会比妈妈差的!”
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弄得一愣,哭笑不得,“初音,你不必这样。我说过,现在Mujica才是我的全部。我们一起经营乐队,比研究红茶重要多了。奈月阿姨有她擅长且愿意做的事,而你,也有你擅长、想与我一起完成的事,不是吗?”
“小祥……”初音望着她,眼中的慌乱渐渐被暖意与安心取代。
初华平静地吃着饼干,喝着红茶,目光投向远方,刻意避开了眼前含情脉脉的两人。
餐后,奈月自然地收拾起来,祥子起身走了过去。
“阿姨,让我们帮忙吧。您准备了这么多,我们总该做点什么答谢。”
奈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拒绝,“怎么能让丰川家的大小姐做这种……”
“阿姨。”祥子打断她,眉头微蹙,语气严肃,“这里不是丰川本宅,您也不是我的管家。您不该这样对我。您这般态度,让初音和初华以后怎么与我自然相处?”
奈月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换了一种无可挑剔的说辞,“你说的对。但这是三角家的家庭旅行。你是初音请来的贵宾,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诶?就算是客人……”祥子还想坚持。
“祥子,”奈月的目光掠过初音与初华之间尚未消散的微妙气氛,“比起收拾茶具,我想拜托你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正如你刚才所说,我们做好各自擅长的事就好。反之,不擅长的事,交给擅长的人。她们……就拜托你了。”奈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与窘迫。
联想到奈月与女儿们笨拙的相处方式,祥子瞬间被说服了。她表情略有些怪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带初音与初华去山上走走,晚些回来帮您准备晚餐。”
“注意安全。”奈月看着她,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初音和初华……给你添麻烦了。”
……
三人乘坐缆车,前往车山山顶那片开阔平缓的高山草甸。
山顶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祥子细心地为初音拉上外套拉链。站在草甸上,俯瞰脚下如镜的诹访湖,远眺云雾间若隐若现的富士山,初音被这壮丽的景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祥子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小祥说的没错……”初音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喜,“体验不同的事情,真的能激发创作的灵感。我好像……忽然有了想写的歌词。”
祥子笑了笑,温柔回应,“那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初音的歌词。我正与初音感受着同样的氛围,会把歌词里的心境,谱成最完美的曲子。Mujica需要向观众传递的,正是这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流露。”两人相视一笑,默契无间。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初华,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号写生簿和笔,递了过去,“姐姐要记下灵感的话,这里有纸笔。”
初音在祥子鼓励的目光中,疑惑地接了过来。
“因为一些难为情的原因,我在学习写生,所以一直把纸笔带在身上。虽然目前画得还不够好……”初华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小声解释。
“谢谢。”初音轻声道谢。
初华摇摇头,退后几步,与初音保持着友好的距离,在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不想打扰这创作的氛围。
祥子见初音沉浸其中,便走到初华身边,邀请她一同俯瞰美景,想起奈月的嘱托,旁敲侧击道,“初华,你是怎么想的?”
初华装傻似的笑了笑,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落寞,“小祥是指什么?是指你和姐姐在我面前秀恩爱吗?真没想到你们关系会这么好。果然,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就能增进感情吧。那个氛围……我好像融不进去,也不方便打搅。”
初音恰好抬头,瞥见了初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寞。
“初华……”她刚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一只被草甸上艳丽黄花吸引而来的蜜蜂,嗡嗡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呀——!”初音吓得惊叫一声,对虫子的恐惧让她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下意识扑向最近的初华,紧紧抱住她,“有虫!有虫子啊!拜托帮我拿掉!”
初华也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一边小心驱赶蜜蜂,一边拍着初音的后背安抚,“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姐姐。只是只落在肩上休息的小蜜蜂,已经飞走了,它不会伤害你的。”
“可是虫子就是虫子啊,好可怕的!我从小就不擅长对付虫子……”初音还没缓过来,依旧紧紧抱着她,委屈抱怨,“初华以前从来没发现,也从来都不体谅我的心情,还总笑嘻嘻地跑到我面前,炫耀你抓的独角仙、蝴蝶什么的……”
“诶……可是独角仙明明超级帅气啊……”
“噗~”祥子看着姐妹俩慌乱又真实的互动,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人一同看过去,她便道,“初音,你也可以跟初华更放松、更亲近一些才是。毕竟你们,是真正的姐妹啊。”
“姐妹……”初华重复着这两个字,稍稍与初音分开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她。
“姐姐,对不起。”她清澈的紫瞳里满是诚恳,“那天,我对你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初音抿起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姐姐被我气走后,警方告知了你的行踪,我跟妈妈就去东京找你了。”
初音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撇开目光,声音干涩,“这件事,妈妈已经跟我说过了。”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姐姐的生父是丰川定治,小祥的……祖父。妈妈跟丰川定治通话后告诉我,姐姐因为身世问题不能用本名,所以被那边要求以‘三角初华’的名字偶像出道,入学和居住的个人信息也都安排好了。妈妈说,姐姐跟着那边会被保护得更好。对方也会保障我和妈妈在本岛的生活,但不能在东京,不能跟外人说起我与姐姐的关系,让我……理解。”
“诶?”初音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向初华。她从未想过,初华听到的是这个版本的原委。她一直以为,自己冒充初华的事会遭到质问甚至怨恨,心中满是心虚与愧疚,所以一直不敢见初华。可初华对冒充一事毫不知情,竟以为她是被动接受了这个身份,这让她始料未及。
“可初华你不是跟小祥说,总不会‘再’把我跟姐姐弄混吗?”为了确认,初音谨慎地试探。
“不是因为小祥组mujica,想拉上认识的人一起,以为姐姐是我,所以找上了丰川集团旗下事务所当偶像的姐姐,弄混过一次?我猜错了?……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小祥那个暑假就见过姐姐了,当时也认错了人。算上mujica重逢,应该是弄混了两次吧?”初华不疑有他地说出自己的推断。
“我之前还奇怪,姐姐为什么会答应跟小祥组乐队。明明只是我口中姐姐不感兴趣、一次都不想见的小伙伴,还以为是被丰川家强迫,用身份的事要挟,才增加了额外工作,有点替姐姐愤愤不平。原来姐姐早就认识小祥,是自愿加入mujica的啊。”
初音与祥子对视一眼,从初华的语气神态中确认了她没有说谎。初华真的没发现,到东京后,是初音主动冒充了她,联系了丰川定治,以及祥子。
初华把话题拉回道歉,“妈妈说,是我做错了事。只要我不出现,不再刺激姐姐,姐姐才能摆脱过去的阴霾,追求自己的幸福。所以……我就跟着妈妈去了横滨。妈妈重新振作后脱离了丰川家的势力,拒绝了他们的协助,自立门户成立‘三角之家’,也是那之后的事。”
初音仍震惊于奈月在知晓全部实情后,对她无言的维护,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初音不为所动,初华的声音带上了呜咽,“我一直……一直很想见姐姐。爸爸去世后,妈妈很忙,我因为带着海岛口音,课本也和大城市不一样,学业跟不上。刚转学到横滨的时候,大家都不理我,总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那时候我就想到,姐姐以前可能也是这样。每天面对他人莫名的审视,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一想到姐姐也曾每时每刻身处这样的环境,我就觉得窒息。可姐姐即便如此,还能温柔地对待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好过分。”
祥子看着叙述着悲伤过往、同病相怜的姐妹,也不禁共情,脸上满是怜惜与心疼。
“我没有姐姐那么坚强。妈妈根本不会哄人,但我知道她在为我奔波,很辛苦。所以我经常趁妈妈不在家,一个人偷偷地哭,可泪水就是停不下来。后来,我就去看妈妈买的sumimi的专辑。看着姐姐在视频里的样子,觉得姐姐好厉害。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悲伤痛苦,却依然能站在舞台上,自信又闪耀,给大家传递对生活的热爱。”
“我闭上眼睛听歌,就想象着Sumimi的歌声,是姐姐本人在我身边鼓励我……靠着这样的想象,我才能一次次振作起来。”
一旁的祥子此刻终于完全明了。奈月在车上那句“不都一样吗”,并非指音乐本身,而是指选歌的人。那句话的完整意思应该是,“选初华你喜欢的歌(Sumimi),或是选择祥子与初音喜欢的歌(Ave Mujica),不都一样吗?”
那个人,总是在该表达态度的时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初音听着妹妹的倾诉,内心受到巨大震动。她以为她与初华早已互相伤害,从未想过,在她出走后的这些日子里,初华竟一直这样依赖着她。
初华上前一步,抱住初音,将脸埋在她颈间,轻声哀求,“姐姐……我们还是家人,对吧?”
初音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她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姐姐离开初华和妈妈,也很寂寞啊。”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姐姐觉得,曾经的初华不理解我,也不需要我,所以才不告而别……初华应该也知道吧?姐姐我,不可能不在乎爸爸妈妈,还有初华你。”
“所以,当时被初华说的那些话,真的……深深地伤害到我了。”
“对不起嘛……”
“既然是家人,就不能只在乎自己的情绪,不为爱着自己的家人考虑。初华以前总不听我的话,一味地向家人撒娇耍赖,让我在家里过得很辛苦。”
“我知道的……我已经深刻反省了。”
“既然如此,那你自己说,你错在哪里了?”
“我不该分不清轻重缓急,爸爸出海遇难后迁怒于姐姐,不该对姐姐乱发脾气,不该揭姐姐的伤疤。全都是我的错,我绝对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初音的神情稍稍放松,带着几分怀疑追问,“这是妈妈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初华不情愿地承认,“是妈妈让我这么说的……要是我自己,只能想到说‘我离不开姐姐,不想跟姐姐分开’……但是妈妈说,这样太自我为中心了,不行。”
初音皱眉,苦笑了一下,“我想也是。后面这段,确实不像是初华会说的话。”
“唔……”被戳中痛处,初华无从辩驳。
初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姐姐的了然,“这样看来,什么都没真正改变,我也还是很了解初华跟妈妈啊。”
她轻轻拍了拍初华的背,稍稍退后一步,语气温和却严肃,“初华,你在家里要多听妈妈的话。妈妈虽然纵容你,但她也很不容易,不能再那么任性了。”
初华怯生生地看着她,带着最后的期盼问,“那……姐姐愿意原谅我了吗?”
初音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终是露出了一个带着苦涩却又释怀的笑容,“谁知道呢?今后……要看初华你自己的表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