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挣扎的心 比谁都确实地活在当下吗?」
咕噜咕噜咕噜…
坐在浴缸里,我面前的水面上不断冒出泡泡。
把鼻子以下全数淹没在水面之下的我,脑中浮现出自己在缸中突然滑倒,被洗浴水呛个措手不及的场景。
与这样的不安感搏斗着,我最终还是直起身子,把半个身体从水里提了出来。
一只手臂缓缓从水面抬出,滴滴答答掀起水帘。
我的视线随着手臂不断升高,看着稀疏的水珠歪歪曲曲地向我滑来。
一颗,两颗。
但它们最终还是在途中拐开,回到属于它们的某一片中去。
只剩下道道水痕。
手臂浸入水中,水痕便也不再存在。
除我以外,便也不再存留于任何人的记忆中。
被无数个一颗两颗、一片两片淹没的这样一个我,把头抵在膝盖上,没有怨言地闭上了眼睛。
走出浴室,在宽松的睡衣外面,我又披上一件外套。
妈总是说我不知冷热,爱在别人都热得不行的时候穿得厚厚的,在别人披着棉袄的时候又顶个毛衣硬着头皮说不冷。
我不觉得有什么所谓。
这些不过是为人的体感服务的工具,我只要体感上可以忍受,就懒得改变现状。
和别人一样这种事情,没有必要。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在床上躺倒,抱着手机懒散地滚来滚去。
「哼…哼哼……」
下意识地哼起一时间想不起名字的歌,我眯起眼睛开始努力回忆。
可比名字更先袭来的,是某段在别人面前唱歌的恐怖经历。
(「你能不能别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触电般抱住自己的头开始小幅度抽搐,与周围平静的空气格格不入。
「哈…哈…呵……」
喘过气后,我很快又面无表情地拿起了手机。
心底不曾掠过任何与「难过」「悲伤」沾边的情绪,刚才的一切就像幻觉。
这很不正常吗?
好像是这样的。
但不知为何,我又无法将这样的事情与「不正常」彻底挂上钩。
毕竟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每天。
…那我好像还挺厉害的,哈。
我笑了笑,但似乎是没笑出来。
…
今天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是什么来着?
有什么东西盘踞在我记忆中一个显眼的角落,却不向我展示它的全貌。
无事可做的我没有犹豫地开始尝试将它探清。
嗯…
…和西园寺同学交换了联络方式。
我的心情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评判,于是我随意地打开了对话窗口。
没有什么发消息的理由。
…但我一般会在添加到新网友后给对方发一张可爱的贴图以示友好。
这样…应该可以吧?
…总觉得面对西园寺同学,我似乎没有必要考虑太多。
所以我发了一张猫猫图过去。
结果,「未读」瞬间变成了「已读」,吓了我一跳。
屏幕对面的不会是某种正在监视我的奇异生物吧。
窗口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但很快又消失了。
…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是怎样?打不打?
「——」
熟悉的歌曲前奏响起。
嗯,是我高级趣味的电话铃声。
……电话铃声?
意识到不对的我,手中的电子设备瞬间变成了扎手的仙人球。
我立刻不知所措地迅速环顾了房间一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
随后我飞身下床,把房间门上了锁。
接着又飞身扑到床上,接通了电话。
「晚上好~水鸟川同学…呃,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你在喘气?」
「没,没事…」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我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应该,不会很奇怪吧?
「啊…嗯……」
「那个,贴图非常可爱!」
「…」
「哦。」
「……」
「……」
「……」
「没了?」
「稍等!呃,马上,马上就有…」
电话那头传来了苦恼的唔唔声。
或许是想知道西园寺同学的反应,我带着点坏心眼地没再说话。
「呃,水鸟川同学?你还在吗?」
「……」
「水鸟川同学。水鸟川同学?」
「……」
「水鸟川~同学~?」
「……」
我…还是没有出声。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用沉默把自己逐渐拉近了危险的边界。
心脏砰砰直跳。
她会挂掉电话吗?
我,大概,不希望她挂掉电话。
如果西园寺同学就这样断掉电话,她大概,一定会…
像…
…什么,一样呢。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思绪已经风化破碎,然而矛盾,不安和后悔却擅自堆积着,不断夺走我胸膛的温度…
…
…所以,再一下就好。
再让我听一次。
我一定会回答的,只要…
只要再,呼唤我一次…
「水鸟川」——
「音白……?」
「……」
「……」
「……你为什么,喊我的名字?」
「啊,啊勒。原来你在啊…」
「……」
直到这一瞬间,我才突然从某个地方回到这里,才意识到我的胸口刚刚曾激烈地轰鸣过。
我感到自己像是从一片废墟中爬出,虽然面前的景象一目了然,却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
…
感到…啊……
我突然,少见地,有点,想要哭了。
明明早就习惯了,明明早就习惯了的,为什么,为什么却…?
忘,忘掉,忘掉了,没,呜…没事,没事。
没事。
没事。
没事。
我听到有一个幼小的声音在我身体的某处哭得惨痛而悲切。
…但我,只是酸了鼻子。
「…你生气了吗?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叫你的名字?」
我怕张口后会哽住,于是下意识拼命地摇头,却又意识到对方不可能看见。
「……没有。」
我把麦克风关闭,颤抖着深深喘了两口气才重新打开。
「没事的。但现在…暂时,先…保持原样,就好…。」
「这样啊…」
「嗯。」
「…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想听见你说话…打扰到你了吗?」
「不,没关系…」
「……其实…」
「…我也…」
我也。
我也有一点想…
想,什么呢?
…
不,我不想再让心绪的句尾变成问号了,哪怕就现在,我不要这样。
忘记了的话…
…
只要,填上一个就好。
我伸出手,却没能够触碰到任何事物。
句子的尽头还是一片空白。
但我不再止步于这片荒芜,我要把手向更深处抓去。
再,更大胆一点,再更决绝一点,更致命一点,用想象力用理性用激情用欲望,用我所知的一切,不管我抓住了什么,哪怕只是一把沙尘,我也要把它——
「想见你。」
——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