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首先感受到的是唇舌乃至喉咙的干涩。

而后则是头晕目眩和隐隐约约的疼痛。

“……！”

边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吸气声，而后迅速凑近。

“小埃？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但还好……”

埃勒帕努力眨眨眼，意识已然清醒。这里是林中的小屋，自己正躺在床上，莱卡娅在床边焦心地望着自己。

她开始调动自己最后的回忆：一时心急离开了宴会、和莱卡娅发生冲突、独自跑离之后中了陷阱……如此孩子气的行为。延后的羞耻让本就虚弱的埃勒帕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视线从莱卡娅的脸上挪走。

“小、小埃？你……还在生气，是吗？”

莱卡娅却因为埃勒帕的反应而慌神，埃勒帕又把脑袋转回去想说“不是的”，但一看到莱卡娅那和记忆中产生些许偏差的、漂亮的面容，转念一想便将错就错，沉默地看着对方。

莱卡娅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咕嘟”咽了下口水，埃勒帕则在心底偷偷露出笑容。莱卡娅这样的表情可不多见，毕竟她在大部分闯祸的时刻都不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莱卡娅一副陷入纠结的样子，最后垂下了脑袋，声音也随之变得有些低沉。

“你真的要现在就听吗。”

埃勒帕点点头，努力从床上撑起身子，莱卡娅立刻起身帮助她靠在床头，而后又重重坐回椅子上，视线左右漂移，像是不知该从何开始一般。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埃勒帕忍不住皱起眉头。

最后，虽然有些磕磕巴巴地，但是莱卡娅开始缓慢说明。

其实，真的是很简单的事情，从头到尾不过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但是说到一些内容的时候，一向聪明利落的莱卡娅却含糊其辞。

“……总之，就是这样。其实，也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事情，有可能是在吓唬我也说不定。但是我实在是难以忍受……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

看到埃勒帕半天没有说话，莱卡娅吞吞吐吐地继续为自己打补丁，希望埃勒帕不要再继续生气了。

结果，莱卡娅的道歉还没出口，埃勒帕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恐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腿上有伤的事情，刚起身就因为疼痛而失去平衡，莱卡娅慌忙起身接住她的身体。

“小埃！？”

“我要……”埃勒帕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莱卡娅以为是寒冷或者恐惧，稳住对方的身体之后，她看向埃勒帕的表情——却是莱卡娅没见过的、可怕的愤怒，“我要去见父亲。”

“不不，呃，这不太好吧！”

虽然得知埃勒帕站在自己这边这一事实让莱卡娅很开心，但是直接和埃勒帕的父亲交涉这种事情也太有勇无谋了。先不论会直接暴露埃勒帕来见莱卡娅的事情，莱卡娅也不觉得这是谈话就可以解决的情况。

说到底，莱卡娅从未验证过瑞登伍德父子的计划的真实性，那一夜的话或许只是私生子的谵妄也说不定，毕竟莱卡娅出逃后，也没发现他们来追查过自己。

埃勒帕用力挣扎着，莱卡娅从未见过她情绪如此激动，一面为此感到罪恶感的喜悦，一面她真的很担心埃勒帕扯到伤口之类了，最后选择用力抱住她的身体。

“小埃，稍微冷静一点……”莱卡娅说道，让埃勒帕将重量支在自己的身上，“你、你看，这么久了我不也好好的，可能只是那家伙的痴人说梦。没必要做到这种程……”

“不是的。”

莱卡娅感到埃勒帕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颤抖了一下，而后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在莱卡娅的耳边开口：

“我觉得，祖母的死……”

埃勒帕没有接着说，只是顿了一下。

莱卡娅扶住埃勒帕的肩膀，微微拉开她们距离，以便看到对方的眼睛。她听懂了、也理解了埃勒帕想要说的话，但她还是用眼神询问着埃勒帕。毕竟这指控实在是有点过于严重了，虽说她知道埃勒帕一向和养父算不上亲近，但倒也不曾到如此恶劣的地步。

“所以……这其实才是你来见我的原因？”

如果埃勒帕的推测哪怕有那么一点正确的可能，在整个赤林城境内，能为她提供完全值得信赖的帮助的，也只有隐居在城境边缘的莱卡娅。

埃勒帕点点头，而后又稍稍垂下眼睛：

“还有，我很想见你。”

在得知莱卡娅离去的原因之前，她一直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比起羞耻的热度，抢先一步冲上来的是鼻腔的酸楚，莱卡娅一开口就变了调，最后只好沉默地再次拥住埃勒帕。

莱卡娅真心希望这样温存的时光可以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但是一想到造成此情此景的缘由，她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企图和埃勒帕进一步讨论。

“你没能发觉葬礼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你身陷繁忙，而是因为那确实是很低调的葬礼……甚至不是瑞登伍德家负责的。”

埃勒帕开始给出更多她那样猜测的缘由和情报。

“是王城那边来的人。他们一听闻祖母大人的死讯就连夜赶来了……”

“从王城！？可是从王城到赤林……他们用了魔法？”

“我觉得是这样。”

该说这场葬礼是低调还是大张旗鼓呢。

“从遗体处理、到棺材的挑选，再到下葬全都是他们一手包办的，父亲试图阻挠，他们却说这是皇家旨意……最后我们连祖母在哪里被埋葬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在赤林之中。”

“赤林……？”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莱卡娅的意料，虽说赤林确实对于瑞登伍德家族意义重大，但是历代领主都会归于专门的家族墓地之中。

“但是，为什么你会认为是养父……”

“因为那之后他就对赤林很上心。”

莱卡娅回想起赤林中密密麻麻的脚印，在自己不曾发觉的情况下，本该人迹罕至的赤林居然变得如此热闹，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当然，我之前也有猜测他是否只是很介意王城的介入，没有把情况想得那么……但是莱伊的事情让我无法忽视这种可能性。”埃勒帕的眼神变得有些可怕，“而且，祖母大人去世前不久他们还吵了一架。虽然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了。”

莱卡娅点点头，祖母和养父的关系一向不好，不过大多是些餐桌上的争执。

“但是那一次祖母大人把‘狼牙’借走了，虽然就我所知她最后没有用。”

莱卡娅眨眨眼睛，这确实是……有些奇怪。先不论借走埃勒帕的匕首护身这件事本身很怪异，她不觉得祖母是会认真和养父置气的人。

“所以，你怎么想？”

自从她们开始讨论，两人就并排坐在床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且身体尚且虚弱，埃勒帕看起来有些脆弱地寻求着自己意见的样子、让莱卡娅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用力捏了一下。

“我……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先去找找祖母被埋葬的地方……”

平复自己的心情，莱卡娅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雪爪和她的小伙伴什么的会知道祖母在哪里。”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至少比和父亲直接交涉好多了。”

埃勒帕点点头，顺带反思了自己刚才鲁莽的打算。

既然王城的人如此刻意要隐蔽这一切，那就说明一定有相应的情报存在。

何况，埃勒帕自己也想要再好好见祖母最后一面。

“那么，雪爪现在在……？”

“这个，我不知道……”

莱卡娅有点苦恼地看着四周，没有任何雪爪要突然出现的迹象，明明之前都挺不请自来的。

“一般来说我需要她的时候她都会适时出现，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

埃勒帕看了眼莱卡娅因为担忧和劳累而疲惫的面容，顿时理解了雪爪的心情。

“也许她是希望你好好休息一下。”

“嗯—我可不觉得她有这么贴心。不过，我暂且不论，你也该……”

莱卡娅则看看埃勒帕的伤处。两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一同躺了下来。

为了寻找和治疗埃勒帕，莱卡娅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和魔力，实际上她能保持清晰的意识直到现在，都是出于对埃勒帕的过度担忧。但现在她又有更值得忧虑的事情在脑海中盘旋不止，身体几乎已经到达极限，意识却怎么也无法放松下来。她恨不得立马有人能把自己打晕，好早点恢复和埃勒帕一起去解决谜团，让埃勒帕得以安心，但用力闭眼许久，却都没有要入睡的迹象。

放弃般睁眼，她却发觉埃勒帕正无言地凝视着她，并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睁眼稍稍吓到。

“怎么了吗，莱伊？”

“我才想问，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

其实莱卡娅多少可以理解，毕竟埃勒帕刚刚睡醒，不过至少希望她可以闭目养神一下。

但是，埃勒帕的沉默似乎不同寻常。

她挪动着身体微微靠近，吓得莱卡娅的呼吸滞懈了一瞬。

天使的表情一般宁静而纯真，正如莱卡娅在画中和埃勒帕的面容上所看到的那样（虽然她知道有时候埃勒帕可能是单纯在发呆），不过此刻埃勒帕脸上的表情，总感觉稍微有些烦闷。

埃勒帕微微眯起眼睛，看起来难得像是狐狸一般，莱卡娅一边因为这样的埃勒帕而心跳加速，一边感到自己好像要接受某种审判般心跳加速。

“……莱伊经常被人求爱吗。”

“诶、啊？”

莱卡娅觉得自己也是难得发出如此愚蠢的声音。

埃勒帕的面容一怔，回归了一如既往的无表情，而后沉默不语地闭上眼睛，似乎打定主意要休息。

如果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话，莱卡娅只能说“是”。

且不提她隐居于赤林中开始行医之后几乎要被村落里所有的适龄青年追求过的事情，在那之前，光是她因为埃勒帕而拥有在赤林城里人模人样、普通生活的资格之后，她就时不时收到情书、告白乃至纠缠。

有时候甚至会有来自同性的。

但是莱卡娅知道，回答“是”到什么程度必须得好好斟酌——不，她可是莱卡娅，聪明的莱卡娅·沃尔蒙。

“小埃在意吗？”

她决定用问题回应问题。

毕竟埃勒帕是一个正直的孩子，如果你向她提出问题，她会忘记自己的问题转而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

“……”

埃勒帕睁开眼，和莱卡娅面面相觑了几秒钟。

“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在意？”

……嗯？

埃勒帕是这种会用问题回答问题的人来着吗？是和莱卡娅一样狡猾的人来着吗？

见莱卡娅又被自己问住了，埃勒帕又不悦地眯起眼睛。

而莱卡娅在人生中很少有这种会觉得自己下错棋了的时刻，不，是被埃勒帕反将一棋的时刻。这就是所谓的秋后算账？

“确实，是有一些……”

面对前所未有的困境，莱卡娅决定不再剑走偏锋，老老实实地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接受呢？”

这种坏心眼的问题也不像是埃勒帕能问出来的，义妹的成长速度让莱卡娅头晕目眩，不，这一定是她这个不辞而别的人的报应。

“……是有心上人了吗？”

哦天啊，她甚至学会了回旋镖。

莱卡娅绝望地看向埃勒帕的眼睛，但是在那里的并非狡猾的、恼火的、讽刺的、幸灾乐祸的感情，而是……真心。

她真真切切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毕竟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人遇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莱卡娅打听城中的事情的时候，也不时会担忧听到逐渐向适婚年纪靠近的埃勒帕突然要与某位领主之子成婚的消息。

可是，面对这个问题，莱卡娅觉得自己的暗示足够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明示了。还是说，埃勒帕只是希望得到准确的、安心的、可靠的回应？

但是，现在的她无法——不，从过去到现在，她从来都没有给出埃勒帕认真的心意的勇气和自信，只能狡猾地、下作地把心意埋藏在玩笑和游戏之下。

就连昨夜，她也都是被埃勒帕的默许冲昏头脑，认定那大概是和埃勒帕共处的最后一夜。

“没有……我只是，真的不想。”

听到莱卡娅的回答，埃勒帕的表情居然微微缓和，甚至有一丝安心。罪恶感让莱卡娅的心脏隐隐作痛。

“……莱伊就是莱伊呢。”

小声这么说着，埃勒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