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姐是第一個察覺她變了的人。
不是別人,是她。
變得不那麽常敲門了。
變得不怎麽主動發消息了。
變得見面時笑得很禮貌,卻不再黏著她、不再問東問西了。
以前會問她吃飯沒,會偷偷遞糖果給她,會在她回家晚了之後蹲在樓梯間等她。
現在都沒有了。
“長大了唄。”陳小姐心想。
她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打火機哢地一響,火光映著她眼裏的一點淡淡波動。
但很快就壓了下去。
她吐出一口煙,慢慢靠回沙發。
“挺好。”她說。
聲音輕飄飄的。
就像說的是別人的事。
其實那天——
她在商店門口,是看見過一個身影的。
站在馬路對面,停了一秒,又轉身走了。
她沒有喊她。她不敢確定。
也不想確定。
她低頭笑了一下。
笑自己竟然會心裏一緊。
“看到了就看到了。”她心裏想,“她那麽聰明,肯定懂。”
她不打算解釋。
沒有必要。
解釋就是承認。
承認她其實——
在意那個小孩的眼神。
在意她說的“好不好”。
在意她手指顫著替她擦藥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可這些,她不會說。
她經歷過太多。
被看見、被誤會、被喜歡、被憐憫、被索取。
所有的情感,她都見過變質的樣子。
她見過有多少人嘴上說著“我心疼妳”,下一秒就把她推向另一個人。
她也見過有多少“關心”,其實是想馴服妳。
小孩也一樣。
說到底,她只是個沒見過世界的、覺得自己能拯救別人的、被一點溫柔就晃花了眼的小孩。
她能喜歡多久?
能撐多久不失望?
一碰到現實,不就縮回去了?
陳小姐抽完一支煙,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裏。
“淡了就淡了。”
她說給自己聽。
“反正也不會有結果。”
她甚至有點松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她確實很累。
被男人逼得喘不過氣,還要在女孩面前裝得很輕松。
她曾經想過,要不要幹脆收手。
可她收得了嗎?
她背後那一堆債,一堆爛關系,誰來幫她還?
難道要靠一個小孩?
笑話。
她站起身,走去洗手間,臉上的妝有些花了,眼角有細紋。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燈光冷白。
她忽然想起女孩替她敷藥時的樣子。
那麽認真。
手指都在抖。
還記得她問:“這裏疼嗎?”
她說:“不疼。”
其實挺疼的。
可她不說。
就像現在。
她心裏有點疼——但她不會說。
她又笑了一下。
“她自己退出的。”她輕聲說。
“我又沒趕她。”
“她聰明,知道她留下來沒什麽用。”
“她會遇到比我好太多的人。”
“我們不合適。”
“本來就不合適。”
她把水關上。
手撐在洗手臺邊,擡頭看著鏡子。
眼裏什麽都沒有。
那一刻,她不是心如止水。
只是——不想再掙紮了。
如果她現在敲門,說“妳是不是在躲我?”
她不會回答。
如果她哭著問“妳為什麽不解釋?”
她也不會解釋。
“解釋能換來什麽?”
“被她原諒嗎?”
“還是,被她更失望?”
她太清楚了。
小孩的世界裏,愛是幹凈的,是非對錯分明的,是可以一諾千金的。
可她的世界不是。
她的世界,是“妳要給我多少,我就陪妳多久”的世界。
她們的世界,不一樣。
越早分開越好。
她自己退出。
這樣最好。
這樣——她就不需要親手把她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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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一個星期沒見到她主動來找我了。”
她端著咖啡杯站在陽臺上,風吹起來,窗簾輕輕晃。
心裏一點一點回顧過去七天的記憶——
周一,沒來。
周二,也沒來。
周三、周四……哪怕只是隨便敲敲門,都沒有。
她偶爾在樓道裏碰見她。
兩人面對面,幾秒鐘。
女孩會點頭、會說“早上好”。
她甚至會笑。
笑得恰到好處,像一個有禮貌的乖孩子。
可她不會再多待一秒。
不會跟在她身後走,也不會再偷偷伸手拽住她的衣角。
她不會再往她的生活裏靠近哪怕半步。
就像被什麽透明的線隔開了。
看得見。
聽得見。
卻碰不到了。
她不是突然遠離的。
是很慢很慢地,一點一點把自己抽離出去。
像是一場,她早就下定決心、陳小姐還沒來得及防備的撤退。
陳小姐輕輕晃了晃杯子,咖啡已經涼了。
她沒喝。
只是盯著窗外的旗子,像是在看風。
她不想承認自己在等她。
可她確實下意識地多註意了一些地方——
她的房間燈有沒有亮。
她有沒有經過走廊。
她今天是紮了馬尾還是披著頭發。
她看起來有沒有哭。
有沒有笑。
有沒有故意不看她。
她知道,她太遲鈍。
以前那個總是圍著她轉、蹦跳著來敲門的小孩,現在,真的不圍了。
不纏她了。
不在她身邊安安靜靜地坐著聽她打電話、不再在她受傷時拽著她問“妳疼不疼”。
她還會打招呼,還會點頭,嘴角還有笑。
可那種**“我想靠近妳”的光**,已經從眼睛裏退下去了。
她原本以為,這樣挺好。
不是嗎?
她早就告訴自己,她們不合適。
她是大人,女孩是孩子。
她的世界早已沾了太多臟,她沒資格接受那樣幹凈的喜歡。
“她退出,是她聰明。”她心裏念過無數次。
可這時候,她卻第一次意識到:
她沒有“退出”這回事。
她什麽都沒說。
什麽都沒做。
她只是停下了靠近的腳步,把自己收回去了。
陳小姐忽然覺得喉嚨發澀。
她把杯子放下,走回沙發上坐下。
窗外陽光正好,房間卻涼得讓人想裹件外套。
她翻起手機——
一周前,最後一條聊天記錄還停在那句:
“在幹嘛?”
女孩沒回。
現在再點進去,聊天框是空的。
空得像這段關系。
她本可以說點什麽的。
說一句:“妳是不是生氣了?”
或者幹脆一點:“……我不想解釋。”
可她什麽都沒說。
她以為沈默能讓一切自然過去。
她以為她可以無所謂。
現在看——
她確實還坐得住。
確實沒去找她。
確實沒把心裏那點小波動表現出來。
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種“她還喜歡我”的感覺,正在她生活裏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像水退潮了。
像香味散盡了。
她知道,再過幾天,再過幾次在樓道裏的擦肩而過,她就真的不會再是她的“特別”了。
她會變成另一個路人。
像樓下那些擦肩而過的行人,像馬路對面賣小吃時隨口說過謝謝的老闆。
她什麽都不是了。
也不會再是了。
她閉上眼,靠著沙發。
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暖暖的。
可她覺得冷。
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