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學的早。
她一整天心不在焉。
課本翻了幾頁,完全不知道自己學了什麽。老師點她回答問題,她楞了三秒,才站起來說“……對不起”。
她有些頭暈。
也許是沒睡好。
從那天她說了那句話之後——
陳小姐答應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
她說:“好。”
只是一個字,卻讓她在回家的路上,高興了好久。
她以為……
她真的以為,那個“好”,是她和陳小姐之間的秘密,是一種悄悄建立的、只屬於她們的約定。
可四天過去了。
陳小姐沒再主動聯系她。
她也沒再去敲門。
她怕自己太黏人,會讓對方覺得煩。
她也怕她會後悔說了那個“好”。
她在等,等陳小姐先開口。
像以前那樣,發消息問她“作業寫完了嗎”。
可一直沒有...她有些不安。
所以那天放學,她故意繞遠路,從陳小姐下班常去的那條商業街附近走走,不是跟蹤。
她只是想……碰碰運氣。
就看看她一眼。
真的,只看一眼。
走到路口時,她一眼就看見了——
她。
陳小姐站在一家店門口,穿著她那雙高跟鞋,站姿一如既往地優雅,從背影都能認出來。
...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年紀不大,穿得體,油頭西裝,他們好像在說什麽。
靠得很近。
女孩站在馬路對面,腳步慢了下來。
她看著陳小姐微微擡起頭,像是在聽對方講話。
然後那個男人慢慢低下頭,嘴唇貼近她的脖頸。
動作很重。
很熟練。
就像——
昨天才做過一樣。
女孩楞住了。
心口“咚”地一下。
她不想看。
她應該轉身走。
可她動不了。
幾秒後,她看到陳小姐沒有躲開。
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個笑,不像平常笑給她的那種。
不是帶點不耐煩的、敷衍的,而是—— 習慣的、訓練出來的。
她甚至看到陳小姐把手輕輕搭在男人的胳膊上,指甲修得很好,動作很溫柔。
那個男人把她摟了摟。
他們一起走進了商店旁的小巷子。
那裏有一家高檔公寓。
她知道。
她曾在那裏等過她。
等她出來,一邊抽煙一邊翻手機。
陳小姐沒看到她。
當然沒看到。
女孩退後一步,手指握緊書包的帶子。風吹過來,街道上的聲音忽然都被抽走了,她只聽見自己心跳,和鞋底在地面刮擦的聲音。
她應該走了。
可腳像釘住了。
那一瞬間,她好像懂了什麽。
那個“好”。
那個輕飄飄的“承諾”。
根本不是承諾。
不是答應。
只是……
一句讓她閉嘴的溫柔謊言。
她低下頭,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
也沒有人看見。
她背著書包,轉身走了。
一步。
兩步。
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放學孩子,安安靜靜地,從街邊走過。
她走得很快。
眼淚一邊掉,一邊擦。
可越擦越多。
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直到回到家,躲進房間,把門反鎖,整個人埋進枕頭裏,才敢小小地抽噎出聲。
她把手機翻出來。
有一條陳小姐昨天發的消息:“今天又加班了。”
她的回復:“那妳早點休息。”
【已讀】
然後——
把對話框關上。
她終於明白了:
有些“好”,不是給她的。
有些“笑”,不是因為她。
有些人,是碰過別人的手,再轉頭,溫柔地撫摸她。
她以為她特別。
原來只是——
沒來得及發現的
—
過了一會,外面剛好傳來父親喊她吃飯的聲音。
她沒有應。
她把枕頭壓在頭上,像鴕鳥一樣把自己埋進去。
但壓不住的,是眼淚。
它們還是流出來了,從眼角、鼻尖、嘴角,像怎麽擦都擦不幹凈似的。
她不敢哭出聲,怕被聽見。怕爸爸推門進來,問她怎麽了。
她說不出口。
她只能悶在被子裏,臉貼著那塊有點舊了的床單,發出一點一點被自己憋出來的哽咽聲。
她的心,好像被什麽捏住了。
使勁擰了一下。
不是尖銳的疼,是那種……慢慢浮起來、又一點點沈下去的酸。
她不想去想那畫面。
可它老是冒出來。
那個人的臉——輕輕撫摸陳小姐的手。她的頭發是柔順的、卷過的、有香味的。
女孩知道。她也摸過。
不是那種摟摟抱抱的摸,而是偷偷地、輕輕地,從她腰後面繞過去,指尖掃過她的發梢。
她記得那時候的悸動。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那種感覺,像藏一個秘密。
可現在,那秘密像是被誰翻出來,當眾摔在地上,還踩了一腳。
“她是笑著的。”
她喃喃地說。
“她一點也沒躲。”
她咬緊牙。
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那種感覺,不止是難過。
是羞恥。
她開始討厭自己這樣。
為什麽要去找她?
為什麽要偷偷繞過去,只為了看她一眼?
為什麽要覺得她說“好”就是對自己的承諾?
她用力擦掉眼淚,坐起來,把書包甩到一邊。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是陳小姐發來的。
“在幹嘛?”
簡簡單單三個字。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女孩盯著那句話,盯了很久。
仿佛那不只是消息,而是某種拷問。
她沒有立刻回。
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走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洗臉。
水是涼的。
她用力搓臉。
像是想把自己臉上的哭痕洗掉,也像是想把那一下午看到的畫面,從腦子裏擦掉。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睛紅紅的,鼻子也是紅的,像個感冒又發燒的孩子。
她忽然覺得陌生。
那個眼神,不像她。
不是那個作業認真寫、吃飯有禮貌、見了陳小姐會臉紅的小孩。
而是一個正在……變得不好的人?
她低聲說了一句:
“我不該這麽難過的。”
說完,又咬住唇。
但淚水還是掉下來。
她開始明白了。
喜歡一個人,是不是一定要讓自己變得難堪?
是不是都要從偷偷期待、偷偷心動,慢慢變成偷偷咬牙、偷偷哭?
是不是,所有她以為的“特別”,其實都只是自己想多了?
她回到房間。
把手機拿起來。
看著那句“在幹嘛”。
她沒有回。
也沒有刪。
她只是退出聊天,關掉通知,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
然後鉆進被窩,關了燈。
房間一下子黑下來。
她躺著,背對著窗,抱著被子。
腦子裏還是忍不住在想——
她現在在哪?
是不是已經在別人床上了?
是不是也會摸著別人的頭發,說“妳真乖”?
是不是也對別人說過“好”?
她越想,心越酸。
她又開始哭了。
但這次不是輕輕地,而是悄悄地,一邊咬著牙,一邊在被窩裏哭出聲音。
她恨自己。
恨自己哭得這麽沒用。
更恨自己明明沒什麽資格,卻還是在心裏偷偷吃醋。
她一點都不想承認那是吃醋。
她只告訴自己:
“我只是,不想她被別人碰而已。”
“我只是……”
只是——喜歡她。
只是太喜歡了。
...
喜歡到,哪怕被丟下,也還是想抓住一點什麽。
哪怕,那個“好”,早就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