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过多不是件好事,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却难以避免。尽管明白没必要为将来的事忧心烦恼,分心思考时还是会不自觉地拐到那里去,像撞上一堵两边无限延伸的高墙,非和她全部当面说清才能翻篇。
换作是我,如果被直截了当地问这种事,一定觉得对方莽撞得不行,只一次就足够败光之前积累的好感。但话又说回来,好感不是数学题,不是能随便量化成数值的东西,要是潘暖来问我的话,我大概不会讨厌她,只是觉得有些唐突。
她呢?不把这事说清,难不成不清不楚地继续接受她的好意,然后对她的心情视而不见吗?我没那么厚脸皮,就算以后她确实喜欢上别人,我也不想她想起我时觉得我是个不懂感恩的利己主义者……虽然我确实是。
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那么做,我们现在至少还谈得上是朋友。她依旧和我一起吃饭,会分我糖吃,也会在休息日约我出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今天也是和她约好要出去的日子。
要是我问出口,可能一切就结束了。
我抓起床边那只菜色的狗,把它当作是潘暖,掐住它的鼻子,但是玩偶不会说话,它看上去就像吐着舌头在笑我。
……选择只有一个,没必要这样畏畏缩缩的了,因为我是韩凉。
患得患失,低效且愚蠢,任凭机会从指缝间溜走,这完全不是我的作风。
手机上发来了她的消息,我知道她已经到了楼下。
拉开卧室门,拉开防盗门,拉开单元门,走出老旧的小区大门。
中秋节前的清晨,风大,即使天上有太阳也已经很冷。我喜欢这种干冷的日子,天空湛蓝犹如扼紧的梦境。她坐在公交站牌旁的长椅上,一身卡其色风衣,在人群中十分出挑。
她很漂亮,一向如此,即使是我也不能不承认。杰出的外表,并且擅于保养打扮,如果她向其他人展开攻势,无论男女都会轻易沦陷。
“来啦?车还没到呢。”
“我有事问你。”
“怎么了?”
我抬起头和她对上视线,那双我熟悉的眼睛,我知道里面包含怎样的感情。
“你喜欢我,对吧?”
视线游移,朝我倾斜的上半身受惊一样退到后面,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难道我也有搞错的一天?
但是羞赧使她的脸笼罩一层薄红,无论如何做不了假。
“嗯,小凉是我的好朋友。”
我拉住她的右手,那从来温暖的手已经因为暴露在仲秋的凉风里而失去温度,所以我用自己的两只手盖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我大一些,不能完全遮盖住。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要装傻。”
她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只是沉默地左顾右盼。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样唐突的询问,反正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嗯,你讨厌这样吗?”
许久,她终于再次和我对上视线,小心翼翼地不像是平时的她。
“没有。”
一点惊喜掠过眉梢,两只眼睛重焕光芒,那之下是压不住的嘴角,我看着她的表情由阴转晴,不免思忖。
人真是奇怪,即使是潘暖也一样。分明付出最多的是她,我从来是坐享其成的那个,她却还要因为我的一两句话就如蒙大赦。
“这么说小凉你同意啦?”
“什么?”
“就是……和我谈朋友的事。”
支支吾吾的样子,还挺可爱,如果不是我的话,恐怕就要沦陷在她这样的攻势下。
我摇了摇头。
“这个不行,高中生以学业为重,至少到大学才能考虑亲密关系的事。今天的事,我只是觉得很重要,提早确认对你我都好。”
我的话当然有粉饰自己的成分,并没有听上去那样高尚。我需要考上大学,一所好的大学,有益于就业,收入,甚至提高社会地位的专业。只有这样我才有自信和她能平起平坐,在此之前要是给出承诺只会比纸还轻。
至于说恋爱或者其他什么形式的感情,老实说我不在乎。如果恋爱能让她一直呆在我身边的话也不是不行,或者她满足于做朋友,我也全盘接受。唯独舍弃掉我,然后去和别人做朋友或者谈恋爱,这样的未来我无法想象。
“这是拒绝吗?”
她的肩膀再次耷拉下来,让我心里有些钝痛。今天她情绪外露得很频繁,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事事周全的潘暖。
“不是。”
没有犹豫的必要,尤其是在这种时间点上。
手中的她的手掌已经暖和起来,少量的手汗表明她比看上去更紧张。
“那我还可以抱抱你吗?”
“可以,但现在为什么问这个?”
没头没脑地,我已经被她抱在怀里,和平常一样带有香气且温暖的怀抱,我没有在期待这个。
“不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这么说?”
“毕竟一直看作朋友的人怀着这种心思看你……”
话已至此,我只好回抱她的背。
“我不知道,因为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所以,如果你可以一直这样陪着我,让我不需要交其他朋友的话,我也就不会知道那些本来就不需要知道的东西。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刚刚开始脸上就红透了,现在只会更甚。
“我喜欢你,小凉。”
轻言轻语,这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啊,嗯。”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来到的二十四路公交车又驶离站牌,以此压制住心底有些发痒,像是雀跃的奇异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