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走的时间拨动指针。
月宫外的桂枝下,清丽的蟾光遍照在粼粼海波上,两面交映,碧玉的日晷倒映着错位的光景。
无实物的天梯在我身前撑起,因为已向几人告知过我的来意,我坦然地登上天梯。
身为魔王,我拥有弦月岛一切产业的调度权,几经推倒重建的魔王寝宫也被装饰为我的风格。
但这座月宫超乎实质,是我的精神不安地试图获得实体而进行的尝试,其所取得的结果。
我有时称它为“蟾宫”。
在我踏过那片灰烬后,我便掌握了蟾宫之妙。
它是随我心意,可在任意地点化现、在任何时间都威光不减的许可之宫殿。
蟾宫宽容了玷污它的俗世,如完满的月相般横亘在透明的长空。
凡人见之则喜,据法悦所言,若对着蟾宫祈祷,再贫瘠的人生也能得到丰盈的洗礼。
它确实殿宇堂皇,被虚幻的水流冲激,殿宇下的基石生着清新的苔色。
殿宇通体为柔软的金黄,一种被映照而非映照的被动让它的颜色并不出挑,和缓地融入云海。
肋骨式的屋檐旒光跃金,其挺拔的形体使得蟾宫如披霓衣,裁缝着天边的华盖,在团团的桂色中又显得几分纤瘦。
透过这素芳金蕊,我在蟾宫那镶钉的铜门前回望狭隘的陆上。
那座飞屋,也是很了不起的建筑啊。
从它折叠空间的特质看来,至少是传记级的领域型奇物。
在廊柱撑开的阳台上,天使像的落影遮盖了那几人的身形。
我久违地念起了曾经莉莉丝的唠叨。
历代勇者确实饱餐艳福,即便是各方面毫无魅力可言、无能的因塞尔·安德罗妮也留下了广泛的血脉。
若考察过勇者的品德,必要时也可以向勇者的欢好之人下手。
在生死殊途的决战来临前,勇者会让魔王成为魔王,我的使命也相应地是让勇者成为勇者。
牺牲总是幼稚又美好的母题。
几人中为首的,应该是那有趣的植物吧?
她无比轻浮,以密集的意识抵抗现世的入侵,散发着与踏实的陆土格格不入的气质——原来如此。
我恍然有些同情。
甚至眼角也扑闪着晶莹的泪花。
这不止是因为我本就楚楚动人,我共鸣地为她而感伤。
我所属的月兔,也是本该游历星间的种族。
曾曝露在共同的放射性物质下,虽然我们年幼、荒唐,却也是惺惺相惜的同伴。
而她植物的不规范身份,也让我联想到月兔中流传的秘闻。
传说,曾有吞食星体的巨物因内部的质量而垮塌。
但月兔的先祖与某一掌握念动力的异星人记录了背后的真相。
巨物不巧地吞噬了被某一植物,或者说宇宙细菌寄生的星球,接着巨物的意志被它分解、随后消化,沦落为食欲的奴隶。
食欲的巨物入侵了无数本来严密的生态系统,留下可怕的、呕吐物般的废墟。
受其威胁,一个现已没落的星球上的生命建立联盟,成功讨伐巨物。
月兔也受邀其中,更曾目睹巨物体内那过繁殖的植物窜逃的瞬间。
那远在月星被中大陆捕获之前,想要追溯也必须探访早已失落的时间,现在的我绝无法求证真伪。
不过,莉莉丝是从未失职,且自陆月战争后便担任“贞淑的裟衣”的持有者至今的存在,我不该有所怀疑。
若眼下的女性当真是那玩意的宿主,也实在可怜呐。
中大陆可谓是一切时空的终点,也是唯一称得上“常量”的坐标。
那所谓巨物,一定不如横亘阿斯特拉体国土的遗骸。
我们,都受俘于中大陆的枷锁。
下一次,向她搭讪吧。
她正安抚着怀中向我呲牙咧嘴的第二株植物,我想那是她的女儿。
这孩子的外皮下有杂食生物的气味,果然是勇者的血脉吗?
中大陆称其为唯一魔物。
虽唯一魔物的起源与身为唯一魔物的因由不得而知,但其公认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性。
比如小杀,便是杀手兔这一唯一魔物的当代个体。
我友善地向这孩子挥手。
借走了她亲爱的妈妈,这是基本的礼仪。
这孩子于是显得更为焦急,拉扯着身后那位女仆的裙摆。
女仆生有龙种的特征,犄角、鳞片以及纤长的龙尾。体型颇为丰满。
她不为所动地盯着我,她不被眼罩遮盖的左眼中,闪烁着火样的赤光。
龙种——但也只是具备龙种的特征罢了。
女仆有着更深层的异变。一种我理应熟悉却犹未可知的异变缠绕着她,赋予她不可思议的不可知性。
我曾在忒弥斯与法悦身上感受过相同的气质。
顺带一提,忒弥斯也巧合地佩着眼罩。
女仆这家伙一副不争不抢的乖巧模样,这样的人,是不可以撩拨的。
当然,若有机会欢好我也不会错过。
无论如何,这三人的敌意并不危险——那孩子的目光倒是有几分狩猎者的气势,也许将来能适应残酷的荒原——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只有阳台内侧阴影下的✝PienPien✝小姐而已。
我第一眼便辨认出她的外衣。
✝PienPien✝小姐经常在CB上分享自己恰到好处的煽情照片,也会为自己的零花钱募集一夜情的对象,不过手机的用户现以人类为主,她从不避讳的吸血鬼身份使她并不知名。
我很喜欢她拍照的风格,那种保留着微妙私密性的界限感让我着迷。
若不是我公务繁忙,我一定也会联系她。
据我所知,围绕着✝PienPien✝小姐也存在着一支小规模的后援会,由“我在你身后哦~”建立。也就是那位“无血的玛丽”。
因为法悦与玛丽有一些私交,我很清楚这支后援会存在的目的。
为了共同的偶像,为了✝PienPien✝小姐,它们会尝试寻找✝PienPien✝小姐的恋人。
至于具体的手段,至于找到恋人后它们的行动,我便不得而知了。
我也一直在外海漂流,它们近来的动向也有些模糊。
✝PienPien✝小姐竟能和勇者走在一起,还真是难以置信的展开呢。
我比后援会更先一步地认识现状,可不能让它们知道这一点呐。
玛丽好歹也是阿斯特拉体的前泰坦,她的手段只会比我想得更惊悚。
✝PienPien✝小姐正凶狠地盯着我,血色的眸子闪烁着疑惑不明的黯光。
本就对她有意的我,莫名觉得满足。
带着小杀的那一份,眼下还是勇者更值得我来怜爱,之前与法悦,与努薇雅两人欢爱时的疲惫也让我有些乏力——至于戌狗将那些家伙,是不能阻碍我的。
阳台上的几人中,还有一位让人想到单调灰色的个体。
只是看着它的侧颜,便让我觉得注定会死在它身上似的。
这等突如其来的使命感,我向来嗤之以鼻。
但它确实象征着我未来的旅途。真是奇妙的预感。
我大方地折下桂枝,抛在它的手中。
我体谅它的不易,既然我们不可能从此再不相见,给它一些奖赏也不错呢。
几人并未追来月宫。这是它们的选择,我无意纠缠。
我看向飞屋屋顶,从其结构判断,它应该是被悬挂在某种巨型生物的下方进行移位的。
这一代的勇者,还真是有着不错的奇遇呢。
因为拉扎罗也出席了勇者接任的仪式,我肯定怀中的女人既是我可怕也可悲的猫科动物,又是当代的勇者。
还很年轻,大约十五六岁,身上仍残留着可爱的稚气。
我再一次向它们表达自己的感激,接着叩开红漆的铜门。
一踏入月宫,主厅上方的满月便散射出清丽的光芒,悠悠地溢满了虚实相交的空间。
我唤来寒玉的床榻,将小巧的勇者妥当地安放其上。
房间中央也栽着一棵桂树。
真珠般的花萼凄冷湿润,花瓣饱满新鲜如蜡,白重叠着白,白掩映着白,一切枝梢的白都零落着,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影丛,像是地下的根须浮出颜色似的,生机盈盈。
借着花色与桂香,我第一次正式地打量勇者的面目。
忍耐着献上脖颈的冲动,我最不能忽视的,果然是勇者的双唇。
因为是猫科动物,其水润的吻部那秘密的一线弯起的弧度颇为圆滑。
懒散地对待任何事物,绝不会被俗世所拖累。想要睡觉——勇者有着这样的两瓣薄唇,我认为我准确把握住了她的性格。
这也是她那让人动容的独特气质,其决定性的锚点吧。
想象她叼着猎物的模样,想象自己的本体失去血色,想象红色的生命在唇口间的转移,直至原本柔顺的绒毛也渐渐在唾液下干硬,一切想象都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中。
隐藏在她唇下的齿,一定是坚固而锋利的。
为了咀嚼——为了撕裂,更为了挤压,勇者的齿形也许很是可怖。
她伸手拨弄着自己的发尾,轻轻歪头。
垂下的刘海斜搭在一侧,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显示出肌底的红润。
虽摆出了很疑惑的表情,却也给人疏离冷漠的气质。
衬着她的唇,下颌的曲线并不直接地交结在一起,甚至油画般划着一道停顿的色彩。
可以这么说,她是画中被描绘的人。
而强化了她确实存在于世、确实触手可及的实感的,正是她曲直有度的鼻部。
高挺的鼻梁镌刻着她深邃的骨型,狩猎者间有狩猎者的默契,虽是为活动而变化出的灵长的外形,也可窥见其根本的形貌。
活用完美的机能获得猎物的信息与弱点,当她的掌拍打在我身上时,当她上前确认我的死生时,她会探出鼻子,用那湿润的气息将我包裹。
啊啊。在她的一对金睛中,那融化在桂色中的明眸闪烁着我渴求的眼光。
我希望她能透视我的内脏,吸吮我体内流淌的热血——而这奇迹的前提,此时正在我们之间交换着。
我凝视着她的眸。在她的眸中,我正凝视着她的眸。
我不想重复这一永恒的缠绵,我逃避地看向她光洁的额头。好像这样我便能不被她的美所审判。
大理石般,勇者的宽阔额头,发际是有些高,但这正让她的脸无论在何种表情下都不显得局促。或者说,她多愁善感,是一位充满责任心的勇者。
真是,有趣的反差呢。
我失声轻笑,她的耳朵当然捕捉到了我的声息。
耳垂圆润,耳廓处染着一层浅淡的绯红,熹光中,耳朵的轮廓上那薄薄的绒毛更显得幼嫩。像是雕刻的白萝卜。
有着这等绝色的勇者,终于低低地开口了。
“你,是魔王吗?”
——不妙。
感觉,身体有些糟糕。
想要保持最后的片刻矜持,我故作轻快地在床沿落座。
缭绕的寒气抚摩着我的腹部。
我身上的病服并不贴身。
我轻抚着勇者的手腕,接着一如往常打开彼此的心防。
我伸手探向掌心,握起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衣物的袖口作了褶皱处理,缝着一层粗糙的皮革,肉面向外。
一段拉链延伸至腕部,金属滑块上印有小巧的月牙。
这显然是很休闲的打扮。
上身是灰白条纹的衬衫,肩膀上的吊带连接着下身宽口的灰黑色直筒裤。
里衣则是单薄的长袖,浅黑色,藏着灰色的丝线。
薄底的凉鞋缠在她的脚上,她脚背上的血管也得以映入我的眼帘。
猫科动物的那玩意,是叫爪鞘来着?藏起自己的利爪,我不能观察勇者的指甲。
“是余哦。也就是魔王。你能认识余,余可真高兴啊——呵呵。”
我轻吻着她的指缝,感受她体内流动的惊颤。
勇者她,难道不擅长情事吗?
明明身边人都对她有意,就是说,它们还很克制吗?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若能得到勇者的全部就好了。因为做不到,所以本能地为得到更多而惊喜。
虽然有些变态,但我很喜欢床伴生涩的模样。
若是被她笨拙地咬食,在我献上脖颈的瞬间,她急切地咬上来,落下尖齿,那我该——我该——
“……余?”
“嗯?余就是余哦。”
“啊……我明白了。”
“啊啊,是那个意思啊。随便吧——话说,余很漂亮吧?”
“无法否认,就是了。”
“哎呀,坦率一些也没关系哦?因为余就是最美丽的玉兔——那些帅气的玉兔,都不如余帅气;而那些娇媚的玉兔,也都不如余娇媚。意思是,余就是最美丽的玉兔。真的有人能拒绝余的示好吗?这种程度吧。”
就让我,用无往不利的搭讪技巧来攻略你吧——勇者啊!
抱着期待,我紧紧盯着勇者的面容。
她启唇——来吧,回应我吧——应答道。
“那个,不是很想做。”
嗯嗯。果然想做呢。
“没错!没有人能拒绝余的魅力啊!好,对待这么可爱的孩子,余会很温柔的——”
“我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该怎么做呢……想变得何等的乱七八糟呢……呵呵,不是在威胁哦?因为余真的会这么做。”
“……这张床,有些冷。”
“诶?会很冷吗?这可为难了啊……余的月宫,只有寒玉床啊……”
“原来你在听我说话啊。”
她不能抽手,便只好向前倾身。
一张猫科动物的脸突入我的视界。
——不好。
差点就,把脖颈交出去了。
我将勇者的手抵在我的锁骨处,喘息着镇静下来。
渴望。成为她的猎物。渴望。被她咬食。渴望。落入她的腹中。
我最衷心的祈愿啊——有谁能聆听吗?有谁能,将它化作现实吗?
可依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法悦。但她不在这里
若换作法悦,她一定、一定已经扑倒勇者了。
我曾踏过灰烬,可面前这最可怕也最可悲的猫科动物却仍让我心惊胆战。
“这张床,其实也没关系吧?比起荒原,余对月宫还是有些自信的。虽然不及余本人呢。所以为了余,留下来吧。”
“虽然湿漉漉的……也确实有些冷,但没关系。”
“就是,来做吧。如果余太陌生,让你觉得寂寞,将它们叫上来也可以哦?”
“不要。”
“不可以啊……好吧!不可以呢。余也不想,失去独占的乐趣啊——嗯,就这一次。”
此时相逢必是为了相别,也无需在意朝暮的时变。
魔王与勇者私会,在前代中并不少见,不过大多为不仁的苦旅,是痛苦的返程。
这也是为了小杀,我肩负着她的使命。
下一次,和小杀一起来吧。最好不要在海滨呢。
看勇者这副不安的模样,也是很讨厌水汽呢。简直,是命中注定。
我将勇者的发尾举在掌心,任由它滑落。
我踢下鞋子,用脚趾解开她的凉鞋。
现在,尚有一事需要确认。
“——勇者小姐,哪怕会有不舍,哪怕不愿说谎,也请暂且忽视余的美。”
“不会不舍,也没有在说谎。”
“很不坦率呢。不过没关系。你,其实不是为余吸引而来的吧?”
“……因为,现在的我赢不过你。无论如何都,赢不过你。”
“哎呀——哎呀……理性的判断呢。”
我很强,也拥有第一流的天赋。
唯有这点我绝不会否认。
面对复数的生肖将,在同等级的情况下,我一定能战胜它们。
即便是更高层、更可怕的对手,去除等级差异后,我都不输它们的力量。
眼前的勇者,因为接触狮鹫之血还不太长久,虽然进境迅速,也到底太稚嫩。
我可单手地制伏她。另一只手则可享受她皮肤的触感。
让我沦陷,使我屈服的万能的存在啊——这样的你,此时这柔弱无依的模样,就让我好好品味吧。
弱者对强者的狩猎,在某些时候也是会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