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我就睁开了眼睛。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旧布。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胸口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从那天开始一直堵到现在。
——明明可以找个借口不去的。
——发烧？家里有事？甚至直接关机装死。
——但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宋琳独自站在空荡小巷前的样子。
——栗色长发被风吹乱，手里捏着那份该死的社会实践报告，棕色的眼睛一遍遍扫过人群，最后慢慢暗下去的样子。
“……啧。”
我烦躁地呼出一口气，一把掀开被子，窜进睡衣邻口的冷空气让我打了个激灵。
可直到走到洗手池前，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才稍微清醒了点。
“……”
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嘴角也绷得死紧，就连我自己看着都算不上舒服。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个笑容，结果怎么都扯不出来。
……算了。
客厅里，母亲正在喝粥。瓷勺碰在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有点吵，让人不舒服。
我抓起钥匙从她身后经过时，她头也没抬，只是轻轻说了句。
“要下雨。”
“……”
我顿在门口，最终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推门走了出去。
阴云缝隙间漏下一缕阳光，正好刺在眼皮上。
我眯起眼，把卫衣帽子拉得更低了些，迈开脚步混入周末的人流。
早餐店现在基本都开门了，不过我没吃早餐的习惯，尽管胃里空荡荡的，却莫名不觉得饿，也没什么食欲。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墙角的爬山虎比上次见时又茂密了些，叶片上沾着未干的雨水，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诡异的墨绿。
远处传来老土的音乐，或许是晨练的老人吧，大清早就扰民，真烦。
我停下脚步，巷子里空无一人。
……就连它们也不在。
……居然被她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秦同学，来的晚了点呢。”
宋琳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我一定会来。
我转身，看见她站在巷口，手里撑着把透明的长柄伞。
她今天没穿校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衬得整个人清爽又干净——如果忽略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的话。
……装模作样。
“谁让你来这么早。”
我别开视线，声音比想象中要哑。
伞面“啪”地一声撑开，她走到我身边，薄荷香气混着雨前的土腥味飘过来。
“走吧，敬老院不远。”
我盯着她伞骨上滑落的露珠，突然意识到——
我焦虑了这么久的事情，就这么简单地开始了。
“……切，没怎么下雨还撑着伞，装模作样。”
走在路上，我瞥了一眼宋琳手里的透明长柄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却只是微微一笑，伞面稍稍倾斜，替我挡去头顶飘落的零星雨丝。
“天气预报说过会就要大了，我可不希望某人以落汤鸡的样子去看老人。”
“呵，这的天气预报就没怎么对过。”
敬老院的确很近，说了两句话，拐了两个路口就到了。
灰白色的建筑安静地立在树荫下，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蔫巴巴的月季，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里面也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老人房里飘出的檀香气。
流程简单得令人意外——陪老人聊聊天，听他们絮叨些陈年往事，最后在活动记录上盖个章。
……本来以为会很麻烦。
“你们是朋友吧？看着关系真好。”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宋琳的手背。
我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表情。
——朋友？
——开什么玩笑。
——现在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是。
宋琳站在我旁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的优等生微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是的，我们关系很好。”
……到了这时候还是这么虚伪。
我别开脸，懒得拆穿她。
另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爷爷突然插话。
“这丫头懂得真多啊，连天文摄影都懂，我孙子也喜欢这个……”
她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好在，我察觉到了。
于是我侧目看向她，发现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紧张？
——还是说……
老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夸她，说她“知识渊博”“温柔耐心”，可宋琳的表情却越来越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钉住的，勉强维持着体面。
……有趣。
……看来这次活动，倒也没那么没意思。
盖章结束，走出敬老院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宋琳收起伞，指尖摩挲着伞柄，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雨水冲刷过，褪去了那层虚伪的温柔。
……看到这幅模样，莫名有点想笑。
“哈，你选的地方也不怎么样嘛。”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急于逃离什么，又像是寻求什么。
小巷里，爬山虎的叶子滴着水，空气潮湿而沉闷。
我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白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后颈的发丝沾着未干的雨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呵，看起来我们的宋同学体验也不怎么样嘛？”
我故意拖长语调，语气里带着笑意与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
“……秦韵。”
而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很轻，却莫名让我心头一跳。
“我的补偿，还奏效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皱起眉头。
“……什么？”
“你答应过的。”
她的眼神直直地望过来，棕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像是某种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撕开了那层伪装的皮。
“……啧。”
我别开脸，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随便你。”
话音刚落，她突然逼近，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重重撞上湿冷的墙壁，爬山虎的叶片蹭过脖颈，冰凉刺骨。
“等——”
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她的唇就压了上来，带着不容拒绝的粗暴。
舌尖撬开齿关的瞬间，我下意识挣扎，可手腕被她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妈的。
……也没说是这种……
薄荷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
我瞪大眼睛，却对上她的视线——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暗沉，像是某种被压抑到极限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原来如此。
……她接近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意。
……她想要的，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帮助坏同学的自我满足感”。
我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不是因为顺从，而是突然意识到——
——是我默许了这一切。
从空教室那次开始，到她一次次出现在我视线里，又到我没有真正推开她之时……
——都是我默许了她的接近，默许了她的试探，甚至默许了她此刻的侵犯。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神？
……因为她的执着？
……还是因为……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终于松开我时，唇角还沾着一点血丝，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嘴唇。
我抬手擦了擦嘴，冷冷地瞪着她。
“真恶心，和发情的流浪狗有什么区别？”
声音比想象中哑，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宋琳没说话，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得逞的餍足，像是终于捕获了猎物的野兽。
……该死。
……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雨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无数细小的、无意义的生命。
嘴唇还残留着轻微的刺痛感，舌尖舔过时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我的。
……真是疯了。
……我居然让她做到了这一步。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廉价香气，刺得鼻腔发痒。
宋琳。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盘旋，像只烦人的苍蝇，挥之不去。
她接近我，从来就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优等生戏码。
——从洗手间那次之后，从她一次次出现在我视线里开始，从我没有真正推开她开始……
——她想要的，或许从来就是这种扭曲的、病态的、近乎暴力的亲密。
而我呢？
我默许了。
为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因为她的眼神？
……因为她的执着？
……还是因为……
……我想要一个人的注视？
——像是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束光，哪怕那光里藏着刀，也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
我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才不是这样的。
……我又不是什么缺爱的可怜虫。
……我只是……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对，就是这样。
她利用我满足她的扭曲欲望，我利用她填补我的空洞。
——她需要我的默许，需要我的纵容，甚至需要我的反抗来刺激她。
——而我需要她的注视，需要她的靠近，需要她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来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也值得被这样对待？
证明我也能成为某人眼中唯一的焦点？
证明……
……我其实没那么无所谓？
“哈……”
我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依旧笑不出来。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房间里暗了下来。
我盯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被她掐出的红痕——像是某种烙印，宣告着这场关系真正的开始。
……无所谓。
……反正这场关系里，掌控权在我手上。
——是我允许她接近的。
——是我默许她越界的。
——如果哪天我厌了，随时可以喊停。
“……哈。”
再次倒在枕头上，上面残留着刚刚呼吸留下的薄荷混铁锈的味道。
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直到它开始扭曲旋转。
在意识坠入黑暗前，最后清晰的是巷子里那个吻的温度——
比母亲熬糊的粥烫，比敬老院香灰冷，恰好卡在活着与腐烂的临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