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醒来,感觉格外清爽,如沐春风,可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枯枝白雪,无疑现在仍是凛冬。大抵是有人手持火种,将保护我的、使我与外界隔绝的、由芥蒂种子长成的屏障付之一炬,才让今天变得稍感温暖。
可屏障被破坏,于是有风袭来,吹得我心头生出凉意。
这份冷热交替、难以言说的感受扰着我,让今早餐桌上的氛围又寂静了几分。连小汐也只字不语,感觉身为名义上姐姐的自己被她迁就了似的,有点过意不去。
好在,一切安稳结束,我又能躲进房间偷闲——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
书架与书桌一体的桌子忽然失去了书架,怎么看都很别扭,于是我打开网购软件准备购置新书架。希望新书架独立于书桌立在衣柜旁,坚实耐用,不会因简单的冲击而扯断,于是我又点了价格降序,毕竟一分价钱一分货嘛。
排在前面的几款都是价格成千上万的大书柜,看上去就厚重坚实,可它们又大又贵,根本不在我的消费能力内。
但看着它们,我想明白一件事——我需要一个书柜。
有柜门的它们更加耐用,也能给我一种书都被关在里面,就算成精长了腿也一定逃不出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重要,我们买某些东西,有时就是为了买这种感受。比如大理石条纹的墙纸,或是华丽外型的照明灯,甚至某些不常用的电器或厨房用品。“这个榨汁机可以榨果汁”,“买了可以跑步的跑步机欸”之类的,或是因使用与清洁繁琐,抑或是单纯的懒惰,使得我们不常使用。家中总会有这种“有了它就可以很好的做某件事”但依然被闲置的东西。我们所买的也主要就是这种感觉。
这番话好像曾听林说过,就是在这个书架搬进家中的前几天。吃过早饭的我懒散地倒在床上,将思绪拉到从前,这种状态很容易睡着。
我就这样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
我倒在外婆家的竹编摇椅上晒着夕阳,七月盛夏只有傍晚才适合晒太阳。这把摇椅是外公年轻时朋友送的,大概用了三四十年。据母亲说,从小外公就和她说“这椅子是上好的软竹编的,纯纯的上等竹子,你看,沉得很,用了这么久,怎么摇都坚实”,母亲也觉得它是个宝贝,没事就坐上来摇一摇,还叫我和林也摇摇看,说上等竹就是不一样。
就在刚才,我悠闲地摇着,右手搭在缠满藤条的扶手上,食指下意识地扣进藤条缝隙,质感已经趋于松散,又不干燥,想必是连雨天受了潮。可是,扣着扣着,我的指尖传来的不同于竹或藤的坚硬触感。
是金属,我这样断言。这摇椅竟是是在金属骨架上绑的竹条。
我先是因自己发觉了摇椅本质而一阵兴奋,但片刻后就冒起冷汗来——这事大抵是不能告诉屋内做饭的外公,想必林的嘴没那么严,也不能让她走漏了风声。不,干脆就不能让林知道。
即便摇椅上铺着柔软毛毯,也觉得如坐针毡。
“姐姐!外公说要把他房间的书桌给我们欸。”
与林声音一同到来的,是她那张可爱又阳光的脸——她站在摇椅靠近我头的那端,将整个脑袋探进我的视线。即便平躺在摇椅上也能与她四目相对,这种感受着实新奇。
“那不是老物件了吗?”
“要搬家了,外公舍不得丢嘛,说是很名贵的桦木桌架一体桌。有两个,你不去看看吗?选个自己喜欢的?”
“怎样都好吧,我要你选剩下的。”
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在夕阳的映照下,她的脸颊被染得绯红。这就是与我朝夕相处的妹妹,一个与我同龄的,世界上最适合挂着笑脸的姑娘,
“我就知道你这么说。哦对了,姐姐都在这摇好久了,让我也摇一会儿。”
“摇?”
“是摇椅啦。别装傻,我还没坐过呢。”
我用右手手掌覆盖住扶手上那方才被我扣的位置,“坐在上面腰很痛啦。”我如是敷衍道。
“胡说,我在旁别看你好久了,明明就一脸舒服样。快,给妹妹我享受会儿。”
“不要。”
“欸?小气。我要拽你下来了哦。”
小时候我们倒是经常吵架,“妹妹偷吃了我的小蛋糕”,“姐姐偷偷出去玩不带我”,总之就是很小孩子气。近两年,大概是都意识到自己有所成长,“大人可不会像你们这么幼稚”,曾经父亲总这么说,于是我们相处起来变得稍理智些。
所以我猜林不会真的伸手来拽我,那也太幼稚了。
“姐姐你好沉啊,拽不动。”
她双手伸到我的腋下,环住我的肩,用力将我上抬。我能感受到自己在变得轻盈,被她拽得生疼,且摇椅随着她施力而晃得厉害。我该庆幸她没从我背后上推摇椅,不然只会更危险。
“你是小孩子吗?还有,我根本不重好吧,真失礼,快放开我。”
“不要。明天就要回家了,我今天一定要坐这个。”
“那你等我起来了再坐啊。”
“不要。我要晒太阳,一会太阳都回家了。”
见林没有罢休的打算,我终是拗不过她。没关系,想必她精神大条,大概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她懒散地靠在摇椅上,双手把着扶手,一脸的松懈样,半眯着眼睛凝望那把天空染的火红的,即将消逝的夕阳。
“姐姐骗人,这摇椅明明就很舒服嘛,”她摇着“竹编摇椅”,如是感慨道,“这就是人生啊。”
“你的人生已经到夕阳了吗?”
“姐姐还真是没情调啊。你不觉得夕阳很棒吗?它洗去天空的湛蓝色,把宇宙中深邃的黑与繁星显露出来。不浪漫吗?”
“你只是想说这种漂亮话吧。”
“嘻嘻。”
我认为林还是太幼稚了,想法总是天马行空,做事也毫无防备。感觉她就会这样傻傻笑着长大。没心没肺?不,这种词一点都不可爱,不适合她,大概用“天然”来形容更加贴切。
果然,这样的她没有我就不行啊。
随着在一起的时间增加,我们会更加熟悉彼此,相互影响,改变——我总是被这样的她治愈着呢。或许终将有一天,我们会彼此厌倦,但我希望那天到来前,我还能每日都看见这张笑脸。
“这就是人生”吗?我咀嚼着林随口说出的话,若我的人生就只是和她没头没脑的傻笑,偶尔一起看着某种意象慨叹一句“这就是人生啊”,嘛,也没差,好像还不错,因为这就是我的人生啊。
“诶?”
林快乐的表情瞬间变得疑惑,她右手扣着把手上的藤,而后坐起身来,将视线抛向我。
“我刚才看到了,这个洞是姐姐扣的。”
“额……对。”
在夏夜闷热的空气中,我倏然一抖,感受到一丝寒冷。
“姐姐塞了块钢板进去?”
“我自认为不是。”
“这……”
林好像忽然醒悟过来,咬着牙,倒吸口气,咧着嘴,露出略显尴尬的笑。可能是表示困惑,但我猜她只是一时语塞。
“不要告诉外公。”
“把这个洞掩上就好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它就是用上等竹子编的,所以才这么耐用,对吧。你闻,它还散发着草本植物的芬芳气息。”
“对的对的。”
我紧忙附和道,生怕晚一步,她口中所言就不会成为现实。我的鼻腔中此刻仿佛真的充斥着竹的气息。
“它本质是什么都不重要啦,只要觉得它是竹子编的,那就是。只需要‘它是上等竹子编的’这种感觉就好,仿制玉石什么的,都是这个道理吧。外公说的那两个桦木桌说不定也是胶合板的,据说其中有一个还断过一次。但不重要,因为它就是“桦木”。对,就这样。”
林这样小声嘟囔着,像是在说服自己。随后,她蛮有活力地从摇椅上跳下,却差点被圆弧形椅腿绊倒。
“Safe.”
她一个踉跄,双臂展开,摆出一副飞机降落的架势弓着腿站立。样子真是夸张,果然还是小孩子。
……
睁开眼,脑袋昏昏沉沉,我本以为是自己睡多了,可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看,八点三十分,我居然才睡了二十分钟。明明我做了很漫长的梦,梦的真实感,让我以为自己沉眠过了。
梦到了过去的事,更确切地说,梦到了林。
理性地说,做梦是人脑的机能,材料或许源于我们的潜意识、记忆之类的。也有人说,梦见逝者,说明逝者正在思念你,她想见你,所以出现在你的梦里。
说实话,我更喜欢后者的描述。梦的本质是怎样其实并不重要,我们需要的只是源自梦的感受。正因人类能接纳感受优先于本质这种观点,才会有浪漫主义的盛行。所以我更相信,一定是林在想我,我才梦见了她。
你在想我吗?我可深知着,自己在想你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