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腳步悄悄靠近,城市節奏卻沒有因此放慢,反而更加庸碌。
中午時分,百貨商圈早已人聲鼎沸。孩童的笑鬧聲從手扶梯傳出,女鞋專櫃傳來特價廣播,香水試香區擠滿了挑瓶身與噴霧的顧客。
街邊的便當店與簡餐館也幾乎客滿,一批批假日還需要加班、穿著制服的上班族與週末逛街的情侶交錯而過。
虞紓走在商圈的行人廊道上,步伐平穩,眼神因人潮略微警覺。不太喜歡這樣熱鬧的氛圍。
但今天她答應和大學好友劉沐一起吃午餐。和虞紓就讀的設計學院不同,劉沐是文學院畢業,現任國中國文老師。個性熱血、語速極快,常常一邊抱怨學生的作文錯字連篇,一邊又額外加班指導學生。
大學時期,她們在選修課認識,虞紓覺得劉沐像一團亂撞的火,說話急、動作快、想法也多,便幫她取了「大猛」這個綽號。
劉沐不甘示弱,回應虞紓實在是太淡漠了,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便反過來叫她「虞冰塊」,還補一句:「妳根本就是一台行走的人體製冰機,靠近妳都會降溫五度!」
虞紓當時沒反駁,倒是真的認真想了一下那形象。
她們約的餐廳是學生時代偶爾聚餐的美食街邊店。這家店雖然在商圈邊緣,但因為口味地道,假日總是一位難求,主打煎得焦香的豆腐與偏甜的滷白菜。
「口味沒變吧?老樣子要點三杯雞套餐搭配正常冰無糖綠嗎?嘖嘖~不愧是虞冰塊!」劉沐揶揄,露出大白牙,語氣裡藏不住熟悉與親近。
「稱呼是要實踐的。」虞紓語氣平靜,表情比平時冷漠的她更顯溫度。
兩人走進店裡,已接近滿座。虞紓望了一圈,正要往靠窗的位置走去,目光卻在中段卡住。
一桌靠牆的位置上,坐著兩個人。
一位是桑序。
她穿著米色長風衣,坐姿依舊筆挺,左手微彎扶著桌緣,視線看著對面的人,神情比平時更疏離些。
對面那人是個西裝筆挺的男士,看起來年紀約莫三十歲上下,側臉英俊帥氣,感覺是社會形象不錯的中產專業人士,正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
劉沐隨著虞紓的視線望過去,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驚呼:「天啊!那個氣場!好御啊!完全是我的菜!我好喜歡!小紓,妳認識啊?」
「⋯⋯嗯,她是我主管。」虞紓雖然知道劉沐是彎的,但沒想到她反應這麼直接,語氣微微尷尬。
「哇!真巧欸!但她看起來⋯⋯在相親?」
虞紓沒回話,拉著她快步走向角落的位置,選擇了一個背對桑序較遠的方向入座。
劉沐湊過來,小聲八卦:「不過,虞冰塊妳不是在隸達工作嗎?業界數一數二的顧問公司欸⋯⋯貴為總監,怎麼會選這種地方約會?感覺應該去高級西餐廳啊。」
「不知道,說不定也不是相親。」虞紓低頭看著菜單,語氣淡淡的。
「喔~妳是不是有點在意?」問者狡黠一笑,眼神裡閃著八卦的光芒。
虞紓挑眉,嘆了一口氣,不語。劉沐樂著說:「本大猛直覺一向很準,這一看就是相親現場。而且,那個男的看起來好油膩喔,你主管看起來快無聊死了。」
虞紓沒理會劉沐的瘋言瘋語,趕緊加快點餐的速度,試圖轉移話題。
吃飯期間,劉沐一邊抱怨最近班上有個高材生,因為談了戀愛,把「悲憫」寫成「北鼻」,差一點就滿分了!一邊說自己為什麼堅持在學校教書,語氣中滿是認真與執著。她嘴上說煩,但眼神總是亮著。
虞紓靜靜聽著,偶爾點頭。自己很少遇到這麼真實坦率的人,也正因為太稀少,這段友情才持續留到現在。
不知不覺,她又朝那桌看了一眼⋯⋯桑序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沒有太多反應,偶爾點頭,用叉子戳沙拉時的動作,比平常慢了點。那男人則仍自顧自講著經歷,看起來比起交心,更像是場自我展示。
約莫十分鐘後,兩人起身結帳離去。桑序先走,男方緊跟其後,離開時還想加聯繫方式,但被婉拒了。
虞紓原以為插曲到此為止。直到她們吃完準備結帳時,卻在收銀台旁的洗手間入口,看見桑序靠著牆壁,神色異常。
對方一手撐著牆,臉色泛紅,呼吸明顯急促,脖頸與鎖骨邊浮出一圈圈紅疹,像是什麼過敏反應正悄然蔓延。
身旁的劉沐驚道:「欸妳主管是不是曬傷啦?也不對啊~現在是冬天⋯⋯不過她好像喘不過氣的樣子?」
虞紓心頭一跳,立刻快步走上前確認。「桑總監?」
對方抬眼,眼神有些失焦,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我可能有點不太舒服。」
虞紓立刻扶住她的手臂,入手處的皮膚燙得驚人。「妳是不是過敏了?剛剛吃了什麼?」
「⋯⋯花生?」桑序艱難地喘了口氣,眉頭緊皺,「那道沙拉醬,好像有點不一樣⋯⋯」
虞紓沒再多問,立刻做出決斷。「我帶妳去醫院。」
「我可以自己——」桑序下意識地想拒絕。
「不用多說,跟我走。」
虞紓的語氣罕見地帶著命令,不容置疑。她架起桑序的一隻手臂,將她半個身體的重量依附在自己身上。
劉沐見狀,立刻掏出手機:「我叫車!等等我家裡有點事得回去一趟,不能陪妳們去醫院了。有任何需要幫忙的馬上打給我,別跟我客氣!」
幸虧百貨公司在市區,不到五分鐘,車子便抵達。劉沐打開車門,讓虞紓方便攙扶桑序入座,交代好司機路線,並對虞紓比劃,示意保持聯繫。
虞紓點頭致謝。前往醫院的路途中,桑序一路緊靠車窗,閉眼,臉色泛紅,指尖微蜷,像是在忍耐極大的痛苦。
速速抵達急診,虞紓向醫護人員說明情況。桑序被迅速推入診療區,一邊輸液、一邊聽從醫護人員指示穩定呼吸。
虞紓站在外頭,看著對方背影消失在急診室門後,心跳不知何時已快了好多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扶過桑序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驚人的熱度。
好像⋯⋯好像有點擔心她——
「虞小姐⋯⋯虞小姐、⋯⋯虞小姐?」
虞紓猛一回神,是值班醫生走了過來,語重心長說道:「幸好送得快,再慢一點可能會引起呼吸道腫脹,後果不堪設想。她這種是花生重度過敏體質,平常一定要注意飲食。」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虞紓語氣輕,眼神不自覺地黯淡下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呼吸保持平穩,硬是壓住抖動的指尖。
約莫四十分鐘後,桑序氣色漸漸好轉,被轉入觀察室休息。虞紓坐在病床旁,看著床上的人兒緩緩睜眼。
「醒了?」
「⋯⋯嗯。」她聲音沙啞,眼神卻比之前清澈許多,「妳怎麼會在?」
「我看到妳不對勁,就送妳來了。」虞紓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桑序接過水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慢開口:「謝謝妳⋯⋯」
「沒什麼,應該的。」
一陣靜默後,桑序打破沉默,問:「中午妳也在那家店吃飯?」
「嗯,和朋友。」
「⋯⋯妳知道我在做什麼嗎?」桑序抬眼看她,目光里帶著一絲探究。
虞紓搖頭,眼神專注,安靜地等待下文。
「我在相親,家裡安排的⋯⋯」桑序輕嘆一口氣,語氣里透著少見的疲憊,「家裡總催著我成親,我只想著盡速結束飯局,對餐食便沒過多注意,麻煩妳了。」
她平時絕不會向下屬透露這些私人事務,但此刻,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裡,面對著這個救了她一命的女孩,她突然不想再維持人設那層高冷的防護罩,卸下心房傾訴與致謝。
「嗯,不會的。」虞紓平靜地說,「相親是很正常的事,每個人選擇另外一半的方式不盡相同。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桑序抬眼,目光裡沒有異樣,只有一種淡然而堅定的理解。
「⋯⋯妳怎麼知道不容易?」
見虞紓沒有回答,桑序睨著她,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話不多、卻總是能給人意外的女孩。
「虞紓。」
「嗯、嗯⋯⋯」虞紓頓了頓,心跳漏了一拍。這是桑序第一次用全名喚她,去掉了職稱,去掉了距離。
「我今天欠妳一次人情。」
「⋯⋯不用記這種事,總監。」虞紓下意識地想拉回職場距離。
「我會記得。」桑序柔聲道,語氣堅定,不容反駁。
聲音緩緩降落,恰似醫院窗邊斜照的光影錯落般堅毅。
虞紓看著窗外,醫院花園裡的樹影在風中晃動,如同今日午間那紛亂的人群。而此刻,病房裡的這份寧靜,卻像是從那片喧囂中撥開的一道光,輕柔、溫暖,不動聲色地照進了她的心裡。
「總監好好休息,我出去再請醫生過來檢查。」
走出病房外,虞紓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劉沐傳來的訊息:
【虞冰塊,任務完成後記得回報,早日脫單。還有,幫我跟御姐主管問好!】
虞紓盯著螢幕,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一下。
——脫什麼單啊,對方還是女生,我可是直的。
嗯?不、不對,大猛也不一定是這個意思⋯⋯
那道淺淺的笑意,卻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久久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