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回去？」

樊祁沉穩的發話，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虞紓猛然抬頭，迅速調整坐姿，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狼狽：「是，還有一些細節想再調整。」

樊祁身為桑序的特助，平日裡也是一副公事公辦、滴水不漏的模樣。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粗框眼鏡，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桑總監讓我轉告妳，明天是週末，」她語氣疏離平淡，「今天的會議紀錄和後續修改，下週一中午放到總監桌上就好，一個月後才會再開一次協調會，自己調整好心態，做好準備。」

「好的，謝謝樊特助。」虞紓點頭應下。

樊祁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停下。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提點：「還有，總監不喜歡低效率的加班。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虞設計師，量力而為。」

語畢，沉穩的高跟鞋再次響起，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電梯口。

虞紓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愣了幾秒。不知道最後那句話是樊祁的好意，還是⋯⋯。

低下頭，看著自己仍在隱隱作痛的手腕，輕輕嘆了口氣。無論如何，工作還是得完成。

***

雖然當上班族後有明確的休假劃分，但日子並沒有變得比較輕鬆。

跨部門的大型標案仍處於頻繁的拉鋸與修正階段，但對於部門內的其他小型專案，虞紓已能處理得行雲流水，應對自如。

忙碌是職場最有效的麻醉劑，轉眼間，她入職已滿一個月。

清晨，窗簾邊緣微微泛白，是黎明透進來的訊號。

虞紓睜開眼，房間仍維持一貫靜默。她沒特別設鬧鐘，身體習慣在這時間自行清醒。坐起身，她望向窗台上的那隻胖嘟嘟的橘貓。

橘貓安安靜靜地窩在窗邊，尾巴懶懶地搭在初晨微光投下的地毯上，像是在等待什麼。

牠總是這樣，在虞紓醒來前就恣意躺坐。極少喊叫，像是知道主人不愛喧鬧。

虞紓起身走向牠，擼了擼毛茸茸小動物的下巴，輕聲問了聲早，轉身走向浴室洗漱。貓跟在後頭，雖然看起來肥嘟嘟的模樣，但步伐輕盈。洗漱完畢後，虞紓替牠換了新水，設定了自動餵食機，然後煮了一杯特濃黑咖啡。這是她每天的第一份儀式。

客廳桌上還擺著昨晚的工作筆電，用目光迅速掃過，確認應攜帶物品後，將資料與筆電收入包內。

離開前，她走向正在地毯上翻滾的貓，柔聲提醒：「小賓，今天應該會晚點回來。」摸了摸貓的下巴，「好好吃飯，午、晚飯已經設定了。」

小賓溫柔地喵了一聲，好像聽得懂似的。

背上包，踏出玄關，天光已完全灑滿巷道。這一帶的建築老舊，巷弄蜿蜒，卻因為清晨的寧靜，反倒有一種潔白感。

前往公司的路途不遠，步行大概十五分鐘。她邊走邊想著今日的工作進度，腳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隸達提供員工的上下班時間較彈性，有一小時左右的緩衝時間，據說是老總特意訂定此規範，不束縛員工，更能激起創意。

七點五十五分，辦公室還沒坐滿，虞紓已經坐定。她打開公用電腦與自己的筆電雙重比對，端詳修正後的視覺提案。雖然先前桑序指示今天「再次修改審視」，但虞紓知道，交給總監審視的稿件，著實不得馬虎。

八點半，她準時推開總監辦公室的門。

裡面只有桑序一人，正俯身看著平板。她右手邊放著一杯熱拿鐵，旁邊桌上還散落著兩包使用過的糖包。

虞紓恭敬地遞上文件夾：「桑總監，早安。新案設計稿已初步完成，請您過目。」

桑序視線仍停留在平板螢幕上，聲音冷淡：「擱著吧。沒事就先出去。」

虞紓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應了聲「是」，將文件輕放在桌上，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她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已經習慣了桑序的高冷，但每次面對她，心裡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

一個小時後，樊祁出現在設計部，敲了敲虞紓的桌子：「總監找妳。」

虞紓深吸一口氣，再次進入總監辦公室。

桑序抬眼，點了點頭，「嗯，坐吧。」語氣不冷，眼神輕掠螢幕畫面，有一種自帶距離的沉穩，彷彿剛才那個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人不是她。

桌上已備好準備資料，桑序看向來者。虞紓會意，湊近身旁開始解釋理念、配色、符號設計的邏輯。

桑序同步翻閱沈子衿提送的企劃，力求圖面與資料吻合，有時皺眉，有時眉頭微挑。

片刻後，她指尖點了點桌面。「第二份這個視覺，有點意思。雖然不如第三份有文化底蘊，但排版節奏乾淨，留白有餘地，符合B市想轉型成科技大市的野心。」

她再看了虞紓一眼，下了指令：「不錯，再修一些小細節，明日下午的大會交給我來開。妳跟著一起進場就好，其他不用說話。」

虞紓手上的動作一頓，詢問：「我不需要提案嗎？」

「妳資歷淺，提案容易被放大檢視。」桑序語氣淡淡的，「當然，這不是說妳的作品不夠好，而是妳現階段的任務是觀察，不是出頭，除非⋯⋯」

虞紓表現出疑惑，安靜等待下文。

「除非——」桑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眼神裡透著股冷然的鋒芒，「妳認為對方沒文化，看不懂妳的企圖。」

桑序不是不想讓虞紓出頭，而是希望自己的下屬要建立一個觀念：在還沒被市場完全肯定前，就先沉住氣，讓作品自己說話。

桑序知道虞紓懂她的「言外之意」。

虞紓將意見記下，並在內心感嘆，即使自己如此在乎編排細節，還是不如總監眼界如炬，一眼就能看穿稿件的缺失，並給予精準的提點。

週二下午三點，品牌部、設計部、市場部專案小組全到齊。

桑序將提案擺上螢幕，親自說明視覺方向：「本次標案主視覺由新進設計師虞紓執行，整體設計上⋯⋯」

話音剛落，市場部李總監便提出質疑：「桑總監，企劃你們部門之前提送給本部，大致上是沒有什麼問題，但本次標案視覺就佔了五成的評分，簡報上呈現的視覺定調，比上次更冷了啊？」

桑序聞言，神色未變，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兩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沒有立刻回答，那雙沉靜的眼眸掃過李總監，帶著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冷淡與壓迫感。

李總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喉嚨補充道：「市府過往偏愛暖色系，即使上次協調會有數據顯示B市想轉型，但妳應該不會忘記，凡事都有先後順序，不是一次就改變吧？」

身旁的許特助也哧聲質疑：「桑總監，由新人主導，風格確實偏簡約鋒利，節慶應該是更偏重活潑的色彩吧！這點觀念都沒有，是不是還需要資深設計師再外包一層？」

坐在後排的沈子衿微微皺眉，擔憂地看向虞紓。虞紓謹記昨日上午的叮囑，沒有立即說話。她看了一眼桑序，對方神色平靜，朝她微微點頭。

空氣短暫凝結⋯⋯

得到首肯，虞紓才開口，語氣穩定：「李總監、許特助，請容我補充說明，這次的主視覺取用冷色背景，是因應市府近期強調『數位治理』與『城市靜態識別』的政策趨勢。配色與去年 Q4 的主導案做了整合，並非單一冷色。」

桑序輕哼，嘴角上揚，將虞紓早就準備好的分析資料投影出來，畫面上分列市府過去五年的得標案視覺傾向與政策關鍵字對比。

品牌部總監掃了資料一眼，眉頭挑了一下，有點不甘心，又有點敬佩設計部門分析能力著實優秀。

許特助收起譏諷，表情仍冷笑：「資料歸資料，不過還是不厭其煩提醒設計部，所有設計方向皆須納入多方考量，總不能一味倚重風格。」

這句話不像建議，更像是為了挽回面子。

此言一出，桑序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自帶氣場：「這個主視覺，是我選定的。」

眾人一靜。

桑序語調依舊平淡，卻不容置疑：「我不會讓一個不夠資格的提案進入會議。若還有疑慮，我會自己向市府提說明理由。還有其他問題嗎？」

市場部眾人漲紅了臉，卻因為忌憚桑序背後那不可言說的特殊背景，最終還是選擇閉口不言。

虞紓低頭，手指下意識地壓住紙張邊緣戳揉，心跳像被誰悄悄推了一下。

會議結束後，沈子衿湊過來，小聲說道：「哇塞，我還以為妳會被砲耶，沒想到桑總監居然這麼直接幫妳說話，太帥了吧！」

沈子衿頓了頓，又低聲說：「欸，但說真的，妳剛才不疾不徐答詢的樣子，氣場真的很像桑總監。」

虞紓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致意，將資料收好回崗位。

***

晚上七點半，公司只剩下幾盞燈未熄。

虞紓坐得筆直，持續翻閱沈子衿先前提供的參考資料。

電梯聲響起，隨後，一道熟悉的、富有節奏的高跟鞋聲在辦公室盡頭響起，不疾不徐地靠近。

虞紓心想，樊特助又加班到那麼晚，轉頭一看，卻是一張清冷標緻的臉龐。

「還沒回去？」

虞紓驚訝顯露於嘴形，倏地迅速起身。「桑總監好。」

桑序站得筆挺，擲以淺笑，低頭看她桌面上的書，「這次資料做得很確實，辛苦了。」

虞紓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低頭致謝：「謝謝總監。這也是多虧了總監提供的參考書籍，對我幫助很大。」她語氣恭敬，努力壓下心中那一絲因被肯定而泛起的波瀾。

桑序輕輕「嗯」了一聲，桌邊檯燈的暖光落在虞紓頰邊，映得整張臉比平常更沉靜。

看了她幾秒，桑序忽而低聲說道：「我今天說那句話，不是為了幫妳，是為了案子更加順利進展。」

「我知道。」虞紓回答得很快，她從未自作多情。

「但妳反應得不錯。」

「⋯⋯謝謝。」

兩人都沒再說話，空氣中流動著一股微妙的靜謐。

沈默片刻，桑序忽然語氣一轉，長髮微垂，眼尾壓住情緒，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不過，要是真的再被挑刺，我也不是不會幫妳。」

虞紓愣了一下，抬眼看著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虛實。

桑序笑了笑，不深，但眼神裡多了點什麼。

「別太早認輸了，小設計師。」

轉身離開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燈光盡頭的電梯口。

而虞紓坐在原位，空氣彷彿凝結在半空中。許久後，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