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綿綿,城市的氣溫在一夜之間驟降了幾度。
雨滴輕拍著窗櫺,框外的街景被水氣濛成一片失焦的油畫,霓虹燈的殘影在積水中斑斕閃爍。
虞紓站在茶水間,指尖感受著杯中傳來的微薄熱度。上午八點,這已經是她的第二杯黑咖啡。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雖然溫度適宜,但也驅不散從捷運一路帶來的濕冷寒意。
入職不過一週,虞紓便被安排協助多項跨部門協作提案。前一天傍晚,桑序親自交代了工作方向,今早特助樊祁便將厚重的公文正式送到她桌上。
隸達的每一項專案都有其嚴謹到近乎苛刻的邏輯。從虞紓翻閱雲端的歷屆提案來看,每一張設計圖都有其『命名法』,配色說明、應用場景、3D建模編碼及圖層,排列得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紀律嚴整,像是冰冷精密的工業製品,看得出來桑序在工作上的極致控制欲。
虞紓花了許多時間,將隸達近三年來對於各種不同大小型的公部門設計案表現手法與形式拆解完畢,對桑序那一絲不苟的專業,更多了幾分景仰。
「小紓,妳看看我們的群組!」沈子衿湊近,手機螢幕快懟到她臉上,小聲笑道:「『沒大人』的那個群組,發的梗圖好好笑,大家都在吐槽今天的天氣根本不適合上班。」
同事們私底下的八卦聊天都很活躍,相較於有主管在、死氣沉沉的大群組,「沒大人」的那個私群每天至少上百則訊息跑不掉。上次訊息通知跳個不停,虞紓覺得吵,索性關了提醒。
她平日不太參與對話,但偶爾還是會被沈子衿或其他熱情的同事tag浮出水面。
午後,沈子衿從總監辦公室回到工作崗位,將一疊沉甸甸的參考資料「砰」地一聲放在虞紓桌上。
「抱歉小紓,資料太重了」沈子衿甩甩手,感覺舒服多了,補充道:「我剛去找桑總監彙報工作,她說有關跨部門節慶整合設計專案的視覺,要妳和我一起參與初步規劃。」
沈子衿頓了頓,壓低聲音,語氣帶點玩味:「目前總監『欽定』妳來操刀主視覺,關於企劃的部分,由我這裡整理與彙整投標相關文件,妳先擬個視覺草稿方向,明天下午的協調會上討論。」
她特意咬重了「欽定」二字,眼神不著痕跡地掃過身後幾位資深同事的方向。那裡傳來幾聲細微的低語,隱約夾雜著「新人」、「工作好多」、「好可憐」等酸言酸語。
沈子衿翻開公文,「喏,細節備註在這裡。」語氣一貫俐落,尾音卻藏著觀察。因多位資深同事請長假待產、育嬰,工作都落到總監和新人頭上。虞紓的工作量明顯比其他人多出許多,她想確認這位話不多的小學妹是否負荷得了。
但明顯後者神色未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點頭。目光落在交辦單上桑序那筆鋒有力、透著冷硬感的親筆簽名,語氣平穩:「收到。」低頭翻開資料,眼神微凝,像是馬上要對戰的棋手。
這份案子是隸達目前最受矚目的年度標案之一,順利得標,設計部一年的資本就有了,也能為履歷增添漂亮的一筆,風險與機遇並存。
虞紓手指微搓,是她思考時的習慣。翻閱參考資料,蒐集各種數據資料剖析,沉浸在靈感的汪洋,握著數位筆,在電繪版上刷刷勾勒出各種形狀。
***
隔日下午,跨部門協調會議準時召開。
冷白的燈光打在長桌上,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無形的低氣壓。
沈子衿在虞紓身邊坐下,咬耳朵道:「小紓,今天市場部李總監居然親自出馬,還有那個許特助——小心點,他最喜歡拍馬屁了,咱們群裡總八卦他們。」又補了一句定心丸:「不過設計方案桑總監上午看過了說可以,妳也放寬心!」
虞紓點頭,不動聲色地打開筆電,畫面上是她擬定的三版草案之一。
這場協調會是設計部與品牌部初步協調方向、蒐集市場部意見的內部整合會議,由桑序主持,虞紓負責簡報。
簡報尚未結束,市場部李總監輕咳一聲打斷,話裡藏針:「這個構圖中心思想是什麼?和我們擬定舉辦的城市光影節,既定的親子受眾是否有落差?」
許特助也緊接著補了一槍,手指敲著桌面:「這種視覺語言過於抽象且科技化!市府一向偏好保守風格。還記得三年前的老案子,就是因為提案和其他執行預算沒符合期望而失利嗎?」
質疑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始終沉默坐在主位的桑序,此時只是輕輕闔上手中的平板,發出「喀」的一聲輕響。聲音不大,但在針鋒相對的空氣裡卻顯得異常清晰,連視線都沒抬起,但那股自上而下的冷冽氣場,讓許特助敲桌面的手指僵了一下,不自覺收了聲。
虞紓聞聲,沒有立刻反駁,她在筆電上迅速點了幾下,叫出分析資料繼續投影:「這是市府近三年的視覺案分析,確實偏保守。」虞紓微頓,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自信,「但此案投標規範透露出,B市欲從歷年節慶整合設計風格轉型成數位導向,親子的確是受眾,但也只是其中之一,若不在視覺上展現區隔性,很容易落入既有印象。例如右邊這組表格,顯示今年度B市觀光數據評比⋯⋯」
語氣冷靜,虞紓摒棄了所有感性的設計詞彙,純粹以官方數據解釋視覺成因,從脈絡中找尋適合的城市定位。
相對於市場部總監的挑刺,實事求是的品牌部總監掃了一眼資料,若有所思。「還挺細緻,這資料是妳做的?」
「是。」她點頭。
市場部李總監盯著螢幕上的數據好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似乎想找出什麼破綻來反擊,但最終什麼也沒找著。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有些煩躁地把身體重重靠回椅背上,算是被迫默認了她的說法。
一直看似置身事外的桑序,重新打開了剛才闔上的平板。依舊沒有抬頭,長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在無人察覺的角度,她唇角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淡。
許特助見連自家總監都沒話說了,又感受到主位那邊傳來的低氣壓,原本到了嘴邊的刻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清了清喉嚨,語氣明顯弱了下來,有些尷尬地找補道:「咳,數據佐證是不錯……我剛才的意思也是提醒,創新之餘還是要顧慮接受度,畢竟市府那邊比較謹慎,請繼續簡報。」
桑序整場未發表過多意見,坐在主位上如同定海神針。直到會議室陷入一片微妙的靜默,她才緩緩抬頭,看著牆上的時鐘,語氣平穩無波,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今天只是蒐集參考意見,有詳細的建議,各部門可以於會後進行討論,再將建議結果提送至設計部。」
劃下會議終止線——持續討論下去也無實用建議,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
會議結束已過下班時間,同事陸續返家。
人潮散去,疲憊感才後知後覺地湧上。虞紓感到腕隧道傳來一陣刺痛,長期維持高強度的繪圖姿勢,讓她整隻手腕都有些發麻。
她輕嘆一聲,試著揉了揉舒緩,回到崗位將剛剛會議上的建議一一記下,繼續修正細節。
直到晚上九點,整層樓只剩下她一人。
空氣中唯二的聲音,是中央空調系統運作的低鳴,及電繪版與筆尖交融的摩擦聲。
在設計稿的邊緣空白處,虞紓無意識地用畫筆勾勒出一個小小的、抽象的符號——像一隻簡化到極致,翅膀還未長成,卻正努力想要振翅的稚鳥。腦中閃過李總監、許特助的質疑,手臂那種神經壓迫的麻痺感,瞬間引爆了腦中塵封已久的回憶。
就像當年填志願時,父親在餐桌上摔碗怒吼的聲音,混著酒精味撲面而來:「為什麼要念設計?畫這些有什麼用?能掙多少錢?媽媽和弟弟都走了,還想畫畫?冷血!無情!我沒有妳這個女兒!」那一巴掌重重甩在臉上,將她踹下椅子的痛楚,此刻竟與手腕的疼痛重疊,歷歷在目。
回憶湧現,虞紓面色更暗淡幾分,肩頸早已僵硬如鐵,眼睛也開始泛酸,視線幾乎要模糊。
她深吸一口氣,視線落在畫布邊緣那隻線條潦草、顯得有些孤單的稚鳥上...幾秒後,她抿緊唇角,眼神裡閃過一絲對自己的狠勁。
切換到橡皮擦工具,毫不猶豫地、快速地將它擦去。
乾乾淨淨,一片空白。彷彿那瞬間洩漏的軟弱從未存在過。
虞紓將畫面放大再縮小三次,確認線條不抖、不偏、不歪,完美精確。
按下儲存鍵時,慣用手又突然劇烈吃疼,太久維持一個姿勢,徹底麻掉了。
她被迫停下手稍微按摩,直到那種鑽心的麻木感稍微退去。
就在這時,遠方走廊的盡頭,忽然傳來了高跟鞋步行的聲音。
在死寂的深夜辦公室裡,那聲音清脆、規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緊繃的神經上。
「喀、喀、喀。」
聲音越來越近,直直朝著設計部的方向而來。
虞紓按壓手腕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聲音停在了她身後不遠處。
「還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