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空沉着个脸，雨也没再下过，前几天也是这副模样，早习惯了。我拉开书包，看着装在包里的那把崭新的伞。我伸手摸了摸，拿起来瞧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是姐姐不好。」

这还是我第一次说她不好。对着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墙面。接着，我用脚尖蹬在墙根下，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反复念叨了好几遍这句话。

之后，我沿着墙面往体育馆徒步。

『嘛，不管了。』

反正她也没打算管我。我向前迈步，埋着个头进了体育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而被老师叫到这里来的学生。可实际上，也没有老师会像这般刁难学生，只不过是我自己想得太多，想得太美。仿佛把不存在的琐事全都挎在了自己背上，我的脚步也因此而变得沉甸甸的，就这么在门口兜了两圈儿。

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进去了。

我踩在篮球场边缘的白线上抻长脖子、举头眺望。隔岸看去，人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少。可能是因为这两天天气不太好吧？虽说旁边排球社的那帮前辈们依旧很吵闹就是了。不过，我也没多在意。

要说目前唯一能令我开心的事情，那无非是以后再也不会和那个『猪头一号』碰面了。

听隔壁的前辈们说；他好像是因为遭受的打击过于沉重，以至于在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便退出了篮球社，转而参加了更加文艺一点的社团。想到这些，我不免觉得好笑。我抿着嘴，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顺手拾起地板上滚过来的篮球，拍了几下，朝着球框走去。

「啊……」

刚挺直上半身准备投球时，低头看了眼自己裸露在外的双腿。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穿着制服短裙玩篮球什么的……

不，根本就不该对此产生疑惑吧？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得体啊，穿短裙玩篮球这种事……

我放下球，打起了退堂鼓。

可转念一想，反正这儿也没啥人，只要不跑来跑去的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唔……」

站在原地投球不就好了？

虽说这想法挺蠢的，但我咬了咬牙，栽栽晃晃的投出一球。

“啪嗒——”

球体正中栏板，又跳了一下撞到墙壁上。看来是太久没玩了啊。手心里的茧子都被平静的生活给磨平了，变得越来越光滑。说实话，若不是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家，我可能直到毕业之前都不会再来这里了吧。

「唉……」

还不如回家睡觉呢。可一想到家里空荡荡的，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想到这儿，我不免有些生气。

但是话到头来，总觉得刚刚对姐姐说的话有些太过火了。她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打算陪着我了，意思是我也该成长了。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生活，毕竟不能什么事情都依赖着姐姐去做。

『要不、回去道个歉吧？』

现在还来得及，一直都来得及。而且，以姐姐的性格来看，她大概会无条件宽慰我的一切。毕竟她很爱我这个笨蛋妹妹嘛。

「好！」

我嘀咕着，有点像是在沾沾自喜。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下定了决心，总之，在回家之前还是得先把篮球捡回来才行。

我两步并成三步，向着体育馆的墙边移动，感觉人都快要飘起来了。可还没等我走过去，球，被别人先一步捡走了。

「…………」

捡球的那个女生，个头有点矮，应该是高年级的前辈吧？但是她比我矮很多。几乎是那种挤在人堆里都瞧不见她头顶的小矮子。

简直就像是……

小学生一样的身高。还有那小巧的侧脸。我的意识在她身上恍惚，仿佛撞到了什么不存在的障碍之上。看起来很矮的女孩子，抢走了球……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一笑。我点点头，之后看着她抱起球，目送她投了出去。

在我面前，正中篮网。

掉落的球，就像屋檐下垂落的水珠，球体砸在地面时的所发出声音，宛若水珠落入清澈的水面一般，刺破平静的水面，激起阵阵涟漪。待到波纹彻底散去之后，水底变得浑浊，就像是我的内心。

……不，不对。

这样不对。

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臂正在脱落，只因她这不经意间的举动。胸膛仿佛被什么人给划了道口子，又被其夺走了什么似的。

『很矮的女孩子……』

抢走了什么。

抢走了与我有关的……

我扭过身子、拎起书包、挎在肩膀上，逃也似的走出体育馆的大门。阴郁的天空几乎丧失了温度，既不觉得热，又没那么冷。我阔步向前，跑了起来。学校离家的距离并不算很远，只是我的脚步有些沉重，如同风浪缠在脚踝上，拽着我往下坠。尽管如此，我还是疲于奔命地跑着。为了解开心底的疑惑，为了逃避某种不安，我的脚步比平时要快个十分钟左右，因此很快便跑到了家门口。可眼前浮现的景色，伫立在景色下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令人感到安心。只可惜……

「姐姐～」

我是有多么希望，这声明亮又熟悉的『姐姐』是由我喊出来的啊。

而不是对面家那个——很矮的女孩子。

还有就是，我有多渴望，拉着姐姐手的那个人，能永远是我啊。

而不是她。

「……诶？」

眼球周围泛起一层的血丝，又因为刚才一路狂奔，嘴巴里面传来了苦涩的感觉。我反复确认了一下我目前所见到的画面……

我家姐姐。

和我不认识的女孩子。

手拉着手。

有说有笑。

「骗子。」

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都是在骗人的，她早就变心了，早就对我感到厌倦了吧。呼吸变得困难，连身体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了，双腿也有些扭曲。于是，我就这么弯弯曲曲地冲到了她们跟前。

「咦？葉？怎么这么早就……」

我听不清姐姐在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俩牵在一起的手。然后，我狠狠一把扯开了她们俩。

「……葉，等下！好痛……」

我没说话，拉着姐姐，头也不回的往家走。而被我甩开的那个女孩子愣在原地，似乎没打算追上来。可能是因为我的表情有些恐怖吧，这份极端的恐怖里，或许还掺杂着一丝丑陋与憎恶。

「葉，好痛哦！」

姐姐在后面嚷了一句，我没回头。最终，我强拉硬扯着把姐姐给拽回了屋子，拉进玄关。

「葉，姐姐的手腕好痛……」

我没回答，关好门，上了锁。

「干嘛这么急匆匆的……」

我转身面向姐姐的脸，她还是躲着我。我见到她的右手里面攥着什么东西，想必是刚才那个女孩子送给她的东西吧。

不过，都无所谓了。

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根本、

没必要去在乎。

「葉？能不能先……放开姐姐……」

「我不要。」

「欸？」

「我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你这样说……姐姐会很困扰的……」

「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困扰的？！现在感到困扰的人明明是我啊！感到不满的人也是我啊！你现在，就连这些都不在意了吗？」

我的嘴唇，先一步替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应。我控制不住自己，就连腰腹两侧都在颤抖。

「葉……你这是在……发脾气？」

「我没有！」

「你有。」

「你不讲道理，你骗我」

「我在跟你讲道理啊」

「你没有！」

「葉……」

她叹了一口气，却还是躲着我的脸。

「如果你心情不好的话……姐姐陪你回房间休息，好吗？」

尽管她的语气很温和，可我还是讨厌她这句仿佛戳中了我内心的回答。于是我死死抓着她的手腕，用指甲毫不留情地刺了进去。

「……好痛！葉……别这样！」

「我说要去体育馆时，你为什么不管我？是因为急着跟那家伙约会是吗？」

「……什么约会……你先放开我……」

「难得不是吗？」

「根本就不是！你听姐姐说……」

「不，你在骗我。」

「…………」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从一开始的困惑，到现在的难堪。我望着她那副略带厌恶的眼神，忽然觉得——这样我们才更相像嘛。于是我放开她，接着说，语气听起来却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

「姐姐你当初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吧？」

「欸？嗯……当然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跑去别人家里？！为什么要碰别人的手？我不许你再去了！姐姐哪儿都不许去！姐姐只能在家里陪我！一直陪着我！」

咬碎了牙齿。

「为什么那家伙可以喊你姐姐？为什么姐姐不会拒绝那家伙喊你姐姐呢？姐姐不是说过……不是跟我保证过以后只有我一个妹妹嘛？！」

「等下！葉，你先听姐姐说……」

「我不听！骗子！姐姐是大骗子！」

「葉，别这样。小千她比我们小很多的，她也会管你叫姐姐的……」

「你看，她今天还给你拿了不少糖果过来。啊，她还说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也想跟葉姐姐做朋友』之类的话哦？」

「……………………」

我知道的，我不该羡慕她的，姐姐跟她是不会发生任何关系的。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给姐姐添麻烦，可我做不到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我听不得别人擅自管我家姐姐叫姐姐。

「姐姐的意思是，她比我更乖吗？」

「比我更听话吗？」

「比我……更适合当你的妹妹吗？」

「……不，怎么会往哪方面想呢？姐姐心里永远就只有葉一个妹妹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碰她的手？你不是说过，以后只碰我一个人嘛？」

「…………」

「葉，你这是在钻牛角尖。」

「我没有！」

姐姐一直在跟我讲道理，可我却听不出半点诚意。这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没法轻易接受她给出的这些说辞，因为一旦接受，那就等同于抛弃自我，给别的人让路。只是想到这件事，唇齿便止不住的发抖。有一股摸不到的触觉从我耳后划过，它到来了温度、委屈，还有泪水。

「……欸？别哭啊……」

原来我是在哭吗？我站在原地低着头，根本就看不清自己的样貌。只是有什么东西从眼里滑落，在脸上烙下一层痕迹。直到姐姐伸手抚上我眼角时，我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一直在哭。

「……姐姐……」

明知道再这样下去会被讨厌，可我还是下意识抓住姐姐的手腕，接着又用身体不厌其烦地往她怀里钻。

「……你不许走，你哪儿都不许去……」

「嗯……」

她拿我没辙，只好无奈接受。我顺势搂住她的腰，想跟她贴的更紧一些。对于曾经的我们而言，这种程度肢体接触再寻常不过了，可此刻竟显得无比珍贵。

『为什么呢？』

剥开坚硬、沉重的外壳，将真实且懦弱的自我彻底展现在姐姐面前。仿佛只有这样做，她才肯毫无保留的接纳我。正如此时萦绕在我耳旁的轻声细语。

「葉，别哭了好嘛？见到这样的葉……姐姐也是会很伤心的啊。姐姐现在就陪着葉，行嘛？姐姐哪儿也不去了，就一直在家里陪你，好嘛？」

她仍然以更成熟的『姐姐』的身份与我对话，安慰着我。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哭了。可我真正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我、我不想……不想跟姐姐有距离……一点点距离都不可以有……」

一旦放手，就会失去。

「像现在这样？」

「不……」

为了不失去，我必须得向前迈步。

「那你想怎样？」

「…………」

必须，不断前进。

「呐，姐姐。」

「嗯？」

我在她怀里仰起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我。

「和我接吻吧？」

「…………」

我的情感，犹如一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筑建起的与外界完全隔绝的高塔。而现在，我要亲手推翻它。

我只能这么做。因为姐姐不听我的，她始终不属于我。我想占据她内心的全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苦苦哀求她的怀抱、关心、温暖。

我不要那些。我不满足于此。既然她执意要为我们之间的关系画上界限，那我……便要将其撕碎。

只要这样就好了。只能这样下去。

这样、姐姐就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了。这样，姐姐就一步都不会离开我了。我可以一直跟姐姐撒娇，一直被姐姐关心，一直被姐姐爱着。我想跟姐姐永远不分离，不止是现在，从今往后也永远不想跟姐姐分开。我没法离开姐姐，就像树苗不能没有雨水跟土壤，就像鲑鱼无法离开水面，就像飞鸟不能失去晴空。所以，我能在姐姐身上索求的唯一的慰藉，那就只剩下这一个了。我想亲姐姐的唇，想让姐姐触摸我。我想跟姐姐相恋，不要亲人之间的那种爱，而是对待某个人时的那种，绝对的爱。想听姐姐说爱我。想听姐姐说喜欢我。我想跟姐姐一起生活，不止是平淡的生活，要更为激烈的那种，要更为深刻的那种，远超普通恋人之间的那种爱。哪怕这么做是自甘堕落也好、不被世人接纳也罢，我都完全不在乎的。我只要姐姐。只要姐姐。只要有姐姐一直陪着我就足够了。我不要她的脑海里住着除我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人都不行。我们自生来便一直在一起，今后也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们，我跟姐姐，是天生的一对。是谁都改变不了的，就连神明都没法撼动的，板上钉钉的事实，血浓于水的姐妹。我不满足于这样的关系，我想更进一步。我想当姐姐的唯一，绝对的唯一，比唯一的妹妹还要唯一的那种人。从姐姐身上脱下来的衣物是我的、姐姐的床也是我的、姐姐的呼吸与声音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感受、姐姐身边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全都必须是我的。我要姐姐满脑子想的只有我。每天睁开双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不是闹钟、不是被子、不是毛绒玩偶、更不是自己的手、也不是爸爸妈妈、不是任何人，只能是我！也必须是我！姐姐必须睁开眼就能看到我！必须睁开眼就得想着我！我要让姐姐变成那样的姐姐、就算她不再是姐姐了也无所谓、就算她不肯再叫我妹妹了也无所谓、就算姐姐不喜欢也无所谓、就算那样姐姐会讨厌我也无所谓、我只要姐姐注视着我、每天每时每分每刻每秒都——

「不行。」

「欸？」

「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嘛？」

「我说……我想跟姐姐……」

「不行！我可是你姐姐！」

她挣脱我的怀抱。严格来说，是一把推开了我的肩膀。然后扭过头，将视线撇在左手边的地板上，完全避开了我的脸。

「我知道你是我姐姐啊……难道是姐姐……只因为是姐姐就不可以吗？」

「你在说什么浑话啊？」

她再度望向我。只不过，她的眼神变了味道，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该说是不可理喻吗？

「可是……姐姐你不是说过……」

「喜欢……」

——喜欢我。

我触碰着她的手的侧面，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她，结果却换来了她的回绝。

「我说的喜欢……是姐妹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葉现在想要的那种喜欢……」

她撩起耳旁的发丝，别在耳后，然后环抱住自己的双臂，摆出一副极具保护性的动作。

当然，这样的举动也可以算作是一种拒绝。

「姐姐……」

「葉，我对你的感情，只是出于『姐姐对于妹妹的一种喜爱。』跟你所想的那种恋人之间的喜欢，是两回事。我希望你能分清楚。」

「姐姐…………」

「我可以永远……不。我可以一直是你的姐姐。但除此以外的关系，是姐姐无法答应……甚至是无法轻易许诺给你的。」

她往后退了几步，连影子都在回避我。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我…不，我……」　　

话语像断线的风筝，在高空中摇摇欲坠。

「我只是……想跟姐姐……」

「别再说了。」

「……我想跟姐姐……」

「我说了别再说了！」

「…………」

她用手掌挥向身后的鞋柜。耳边，传来了仙人球摔在地板上的声响。

「抱歉，葉。姐姐要出去一趟。」

说完，她转身解开门锁。

「……你要去哪儿？你又要去找那个女孩子？」

我跟在她身后，有气无力地拉着她的胳膊。而她，又一次冷冷的甩开了我。见我没再跟上去，她便一把拉开房门。风声夺走了我的体温，却留下了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葉，姐姐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

她出了房门，转身就要把门关上。

「姐姐你……」

我透过门即将关闭的缝隙，问了她最后一句。

「你不要我了嘛？」

「…………」

她的瞳孔有些呆滞，在我身上停顿几秒。

但最终，她还是把门关上了，将我一人滞留在这空荡的玄关之中。

『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我能这样想就好了。如果这一切能全部推搡给幻觉作祟的话，那该有多好呢？可她那冷静到有些极端的话语，仍在我脑海里回旋。

以至于……我差点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我的表情，在脸上被随意雕刻，却怎么也画不出一副像样的形状。渐渐的，泪痕也在我脸上风干了，就连那些声音都失去了实感。我整个人仿佛都是干净的，干净到犹如是消失了一般。

是的，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我们之间有了那么一点点变化。而所谓的变化，也就是……

她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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