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床上坐着一个清瘦的女生，正靠在床头，拉开桌板吃饭——是陈雪。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有些单薄，但病房里开着空调，应该不冷。我能看到的伤只有手腕处的绷带和锁骨上的敷料。

她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她的内心远比看上去汹涌。

她也注意到了我，但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我并不指望她会感激我。从她的视角看，我只是突然冲出来，然后跟着她一起挨打而已——又蠢又鲁莽。之前我在心里嘲笑她“送人头”，现在看来，送人头的其实是我。

“陈雪同学伤得不重，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但你身上多处受伤，还有轻微脑震荡，可能得住院一段时间。”徐青青坐回我床边说道。

她眼里带着悲伤与痛苦，仿佛遭受这一切的是她，而不是我。

她的手再次覆上我的手，细嫩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背，顺着虎口滑入掌心，随后用力握了握，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我的存在。

我轻轻回握。温暖从手心传来，她的手指比我想象中更柔软。

“这样啊。”

“那些打你的人已经全部被抓了，还有那个喜欢陈雪的男生。贺老师说，学校应该会通报批评，并开除他的学籍。”

说到这些，徐青青的脸色更加难看，带着肉眼可见的愤怒。

“还不错。”我挤出一个微笑。

徐青青看着我的笑容，那股愤怒消散了，转而化为悲伤与愧疚。看着她这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别这样，不怪你。”我轻声说。

她看上去太可怜了——那种惹人怜爱的特质，就像一只小猫，让人看到就想摸摸她的头。我想伸出另一只手，却出乎意料地使不上力——也许是没吃饭的缘故，手抬到一半就开始发抖。

徐青青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却会错了意。我本是想摸摸她的头，她却接过我的手，轻轻贴在了她的脸上。

掌心传来略带微凉的柔软触感，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我手指一动不敢动，只是静静感受着她的脸颊——像一块温润的美玉般无瑕，又像一块黄油面包，让人想尝一口。

徐青青捂着我的手，让我迟迟无法离开她的脸颊，甚至主动往我手上靠了靠。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在逐渐升高，脸上也染了一层绯红。经过我的指尖，那温度仿佛也传到了我的脸上，让我心跳加速。

“我有点困了。”我轻声说。再这样下去可不行，我还是个伤员，需要稳定一下情绪。

她闻言，缓缓放下我的手，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嗯！睡吧睡吧，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她的话让我的意识有些朦胧。她另一只手仍握着我不放。

此刻，我却感觉那手心的温度有些发烫。

在医院又过了几天，这件事的收尾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虽然我还在住院，但通过徐青青，我也了解到学校里关于这件事的一些后续。

首先是林栋——那个男生已经被勒令退学，而参与打架斗殴的社会人员也全部被逮捕。据说林栋的父母得知消息后非常生气，甚至表示要在家禁足他一年，彻底断绝他和那些不良朋友的来往。

然后是有关陈雪的谣言。同学们看到陈雪被那个男生带人堵截的视频后，舆论风向立刻转变。之前骂陈雪是“小三”的人，现在都认为是因为那个男的三心二意，陈雪不肯顺从，才会被他找人报复。在大家眼中，陈雪成了一个同样被伤害的无辜女孩。

据说，当初打了陈雪一巴掌的那个女生，也主动加了陈雪的QQ向她道歉，说自己当时只是一时冲动，非常对不起她，还说她们都是被那个人欺骗的可怜人。

总的来说，最终的结果还算可以。只是身上的伤还在疼。

不过经过几天的调养和治疗，我现在已经好了很多，精神也恢复了一些。陈雪更不用说，明天好像就可以出院了。

我坐起身来。今天是上学的日子，所以徐青青没有来看我，不过这也不是我现在最关心的事。陈雪明天就要出院了，前几天因为我脑袋一直昏沉沉的，有些问题一直没机会问她，我想趁今天一次问清楚。

我望向旁边陈雪的床铺。她静静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我轻声叫了句：“陈雪？”

她缓缓睁开眼，朝我看来，空洞的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干嘛？”

“原来你没睡啊。”我说道。

“嗯。”

“你明天就要出院了？”我试着寒暄了一句。

“是。”她回答得很简短。

“听说开学时打你的那个女生跟你道歉了。”我问道。这些消息都是徐青青在手机上告诉我的，前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向她确认。

“是这样。”她说道。

“你当时到底做什么了？”我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关于这件事的大部分内容，都只是我自己的推测。

她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开口道：“因为那个男的一直骚扰我。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其实有女朋友，我就想把他骚扰我的聊天记录给他女朋友看，一方面希望她能阻止那个男的继续骚扰我，另一方面也想告诉她那个男的是个渣男。但她好像有点接受不了，直接就对我动手了。”

“你就没想还手？”按她这么说，也太憋屈了。

“我……”她脸色微动，卡了半天才说完这句话，“我……没打过。刚想动手，就被按住了。”

“哈哈哈，抱歉。”我忍不住笑出声。好像也确实，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小，连我都可以轻松把她按在墙上。

“没关系……”她的脸上此时意外地染上一丝红晕。那张一向没什么血色的脸，终于有了点人味。

不过随即我的表情严肃起来，因为下一个问题可不是能让人笑出来的。

“陈雪。”我叫她的名字。

“什么。”她望向我，见我神情严肃，她的脸色也微微绷紧。

“你……上周五那天，兜里放了把刀吧？”我问道，眼睛紧紧盯着她，不希望她回避这个问题。

她被我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最终像是受不了似的，把头转了过去。

“对，你想怎样？”

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确认她当时的打算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你想把林栋杀了？”我压低声音。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安静得可怕。

过了不知多久，陈雪才缓缓开口：

“如果不是你突然闯出来……”她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我也能猜到。

这就是我当时冲出去的原因。

即使我原本的计划是等他们对陈雪动手时，我只负责录像然后溜走——虽然见死不救，但也符合我之前说过的“不会再帮她”。而且那样同样能把事情解决成现在的局面，唯一的区别是，只有陈雪一个人受伤。

但她的行动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完全想不到，一个十六岁的女高中生，在遇到这种事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拿把刀，准备把叫人来堵她的人“做掉”。给我八百个胆子我都不敢这么干，而陈雪不仅这么做了，还差点得手。

要不是我冲出来打断她的动作，恐怕现在陈雪已经进了少管所。

我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你真是疯了，你要把你后半辈子全搭进去吗？”

她愣住了，有些木讷地看着床单，随后说出了让我没想到的三个字：

“无所谓。”

她的神情淡漠得像一个瓷娃娃，冰冷而坚硬。

这三个字同样让我感到愤怒——仿佛我所做的一切、挨的打，都被这三个字否定了。连她本人都不在意的未来，我却为她自顾自地做了这么多，简直像个笑话。

“什么叫无所谓？那我挨的这些打算什么？要不是我为了不让你年纪轻轻就背上杀人犯的名头，我也不会在那时候冲出来阻止你，你居然说无所谓？”

她沉默了，眼神冰凉得像块冰。

我早就该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沉默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冷静了一些。事到如今，再纠结这种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

“你说得对，你救了我，救了我的后半生。”她又说道，声音少见地带着一丝颤抖。

“你想说什么？”我闭上眼睛，向后躺去。我已经释怀了，她说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我只想等伤好后继续过我的高中生活，以后少掺和进这种事里。

“我没有可以报答你的东西。”她轻声说着。

陈雪弯着腰，低着头，黑色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但仍能勉强看到她脸上少见的泛着红晕。她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有些失去血色，紧紧抓着被子，嘴唇不知因为什么情绪而显得有些发白。那双泛白的嘴唇微微颤抖，轻轻开合，说出了剩下的话：

“只有‘你’拯救的后半生我可以给你。”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