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芒草，割开水面，如同一缕冰冷的思绪划过脑海，留下裂痕。醉心于此的我，静待水面泛起涟漪，后又荡开层层叠影。叠影中央的脸，宛若水中花月，随风飘摇、几经波折、逐渐扭曲。面目狰狞，形态浑浊，而无光彩。那像是在倒映着天光的月色，也随之失了几分光泽。

思绪如窗纱，因朦胧而美丽，却又因贪恋其美，望而止步。

怀揣着此般感想，度过了六月。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雨季，我的床位，从沙发上搬回了二楼的房间里。

这意味着，脚伤已然不复存在了。虽说『跟姐姐撒娇』的理由有千百种，可是……最直截了当、且效果显著的那一种，已经没有了。

「爸爸妈妈说，要等雨季过后才会回来」

电话那头是这样说的，姐姐只是把电话里的内容跟我复述了一遍。　

「哦。」

我淡淡的回了一句。

其实那些并不重要，于此刻的我而言。

「所以呢？你刚刚说的那些事情，跟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嘛？」

「好像没关系耶。」

别说得这么轻巧啊。在意的不得了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吗？那也太不公平了吧？我双手环抱着仅剩一件内衣的身体，冷得发颤。

「好啦好啦，赶紧把衣服脱了吧？」　

就剩一件了，还怎么脱？

并且，上一件是印着字母的短袖体恤，是被她强拉硬扯着脱掉的。　

「我不！」

长了点记性，所以我回答的很果决。

「葉今天一点也不乖啊」

「这和乖不乖没关系吧？哪有人天天闲来无事就喜欢脱别人衣服的啊……」

「瞧你说的，把姐姐当成什么了？姐姐又不是那种很奇怪的大叔……而且你看……」她说着就把脸凑到我面前，接着又补充道：「一点也不像吧？」

我看也差不多……

「难道不像吗？」

「哎……我好伤心呀……」

眼瞅着快被脱光光的人分明是我，你到底有啥可伤心的理由啊？

「不许随便摸上来！不许脱！」

我往后仰着身子，继续护着自己仅剩一件的内衣与仅存一丝的尊严。

「哦。那你自己脱？」　

「这还差不多」

以上的交谈，有些露骨。呃不……也许并不只是露骨那么简单……

总之——姐姐又给我买了新衣服。这次看起来倒还算正常。是一件印着小猫图案的可爱体恤，那个猫猫脸上的胡须给人的感觉很醒目，但又因为其风格更偏向普通的短袖，所以才答应她试穿一下。

接了过去，可眼前这人。

啊，也就是咱家最引以为傲的『漂亮姐姐』却始终在盯着我看。

「你、你先转过去啊」

「我不！」

别学我说话啊……

「你看着我，我不好意思换……」

「我是你姐姐。」

当然，这毋庸置疑。

并且，除了是『姐姐』以外，难道还能是别的什么嘛？这我可真想不出来。

「不，我知道这事儿……」

「那么……姐姐看妹妹换衣服，难道不是很正常的现象吗？」

这姐姐，咋还一本正经地瞎扯淡呢。

「你认真的？」

「啊！葉的内衣跟我一样欸！」　

「…………」

一脸认真地向她认真问出这句话的我，是否有些认真过头了？

真是的。　

「……那是因为……妈妈给我们买衣服时只挑同款的买了啦！」

我象征性地吼了她一声，又觉得声音有点大过头了，于是扭过了脸。

「可是……这是姐姐给你买的哟。而且，只单独给葉买了这一件……」

手上捻着我的发丝，嘴里说着感人的话。被她温暖的声音所裹挟的我，差点就卸下了防备，差点就顺势把内衣给脱了。

还好在这理性尚存的空间里，嗅不到任何东西被撩着的气味。　

「我说啊，只是试下衣服，没必要连内衣也一起脱掉吧？」

我抱住理性的肩膀，试图跟她讲理。

「欸，没必要吗？！」

先感到震惊的人居然是她。

「因为内衣也买了新的嘛，想看你穿。」

——要买就从内到外都买一套。这便是姐姐对购物这件事的定义。

遗传了妈妈的优良基因呢，值得赞扬。

「这次、是成对儿的哟。」

她用指尖捏着内衣肩带，提了起来，拿给我看。款式很新颖，颜色也不出我所料……

同天空一样清澈、明亮的水蓝色。以面料的柔软触感来看，大概跟我目前抱在怀里的这件，小猫体恤一样昂贵。　

「姐姐。谢谢……」　

「咦，为啥要道谢呢？」

「因为…总是让姐姐破费、什么的……」

吃的也好、穿的也罢。这些东西，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留给自己，却时刻都先想着我。由此可见，姐姐对我的重视程度，远比我所想的要沉重得多。

「这有什么，姐姐给妹妹买衣服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喔？」

「哦，真是个通俗易懂的大道理啊」

「这叫至理名言～」

「嗯嗯，我承认了。」

「吼吼……所以？」

「所以姐姐你先转过去啦！」

我抓着姐姐愈发放肆的手，抓着她的手腕，而她对我的举动无动于衷，只是朝我吐出半截舌头，之后又诶嘿嘿地笑着，笑得傻乎乎的。然后，她就这样往身后跳了一下，跳向衣柜，站稳脚跟后又跳着转了个身，披散在她背后的长发随着她的身体轻轻摆动。

这样简单的举动，让我觉得很美。

尤其是当她用侧脸偷偷瞄着我时的样子。

让我觉得，美的过分。

「不许偷看。」

我对她过分的视线给出了警告，可她却不以为然，回答也来的轻飘飘的。

「好好～」

算了。就算提前说了也没用，干脆没管她，我麻溜儿脱下内衣，又紧忙换上新的，接着再一把抓起那件小猫体恤叽里咕噜地往自己身上套。

好在这衣服很大……

比想象之中要大得多。穿上后，我站起身来左摆摆右晃晃，感受了一下。

是很高级的布料。

「呃…这个……大过头了吧？」

说是快能遮住膝盖那种有点夸张，但这种——能轻松遮住半截胳膊的袖子……

套在我身上，属实是有点大过头了。

「这样可以多穿几年嘛」

「老婆婆才会说这种话哟？」

「是姐姐哦。」

没必要强调两遍吧？

「我看是“很没常识”的姐姐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靠近这位没常识的姐姐。　

「先不说哪个啦……怎、怎么样？」

因为没有镜子，所以才会问她。

「嗯嗯～」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然后对着我的脸上下点头，问道：「你是想让我夸你好看嘛？」

「不然呢？」

「我要是说不怎么好看呢？」

「咬你。」

「好可爱。」

「……骗人。你这么说只是因为想看我穿内衣时的样子而已吧？」

虽说她现在看不到了。可她若是想看，随时都可以掀开我的体恤好好欣赏一番。倘若她真那样做，我恐怕不会反抗吧？毕竟是她给我买的。

我有点想当着她的面脱掉这件体恤，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想那样做的想法。我按住了自己的胳膊，脱手而出的绳子，被我夺了回来，并将其勒紧在手心里。

「不是哦。只是葉最近每天都有在管我叫姐姐，所以姐姐很开心。」

「那、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很平常的事情，就是要保持平常心才对。那么，按捺不住的事情，就应当放开手才对吗？

我不懂。

我继续听她说着，慢慢放开了手。

「不，我觉得……比起被叫成『楓』还是『姐姐』听着更舒服一些。」

「有区别吗？」

「有很大区别呀。」

「因为……身为葉的『姐姐』的那个我，是葉身边独一无二的存在嘛。」

独一无二……嘛？可是，身为双胞胎的我们，明明早就告别了那样的词汇。

到底是哪种独一无二呢？

下一秒，她给出了明确的解释。

「葉不会管别人叫姐姐，只会叫我姐姐，所以只是听到葉的这一声『姐姐』我就会开心很久很久……」

「就是这样，仅仅就只是这样而已。」

『很开心很开心……』

她重复着说，一遍又一遍，听得人耳朵发热，脖子泛痒。我抓了几下，顺便坐回床上。仰头看着姐姐，而她也背手看着我。

「葉，真可爱。」

「你老是没理由就夸我，感觉好没诚意……」

不知何时，我的膝盖骨与手掌贴在了一起，正相互摩擦着，耳窝深处也越来越热。

「姐姐夸妹妹，不需要理由」

「这也是什么至理名言嘛？」

「当然咯～」

至理名言的范围，可真大啊。可转念一想，她这么说似乎也没错？想着的时候，姐姐便坐了过来。她依然在看着我，只是笑容，比以往更加长久。只要能和我待在一起，不论去哪、身在何处、身处何地……

她的笑容，永远都只会留给我一个人。

何其所幸，难能可贵。

「葉？你在发呆喔」

「啊啊……嗯…没……我在想事情……」

只是在想：这张脸为何会这么美？

「是和我有关的嘛？」

「不……是学校的事情啦！大概……」

具体是那件事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大概是和她密切相关的吧？只是我不敢承认罢了。

「哦哦，是吗是吗。葉确实也到了会有这种烦心事的时候了呀，毕竟都这个年纪了」

什么年纪？咱俩不一边大吗？

「别说得我好像很年长一样耶」

「跟小学那会儿相比，葉现在已经算是老婆婆了哦～」

「姐姐不也一样嘛！」

——嘿嘿～

她笑着往床上一倒，接着又翻来滚去，是在模仿我小时候嘛？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于是我也学着她那样，倒了下去。

「姐姐倒是跟小学时一样呢」

「葉是想说，我没什么变化？」

「嗯，性格吧。始终没变」

可除了性格以外的地方，列如：身材啊、头发的长短啊、脸的精致度与唇的厚度啊。

都大有变化。

「姐姐的性格……呃…除了喜欢『随便脱人衣服』这点以外，其余的地方都挺好的。」

我说的合情合理，可她却撅起了嘴巴。

「咋听着这么怪呢……」

「是你的错觉啦」

「是吗？」她说着，往我这边挪了过来，伸出手，搭在我脸上。

「那这样呢？这总不会是错觉了吧？」

她指尖的温度撩拨着我的眉眼，指肚慢慢穿过我耳旁的发丝，她拉起一绺，捻在手里。真实到令人产生错觉的举动，如同雨滴垂落，砸向水面，荡起的涟漪一层接一层，轻缓而温柔。

假如……

「姐姐，我是姐姐的妹妹吧？」

我也勾起她的发丝，卷进指隙间。

「是呀。为什么这么问呢？」

我是说，如果只是假如的话……

「我……」

我想问。

「如、如果说……我是『姐姐的妹妹』的话……那么姐姐你……会、会喜欢身为你“妹妹”的我嘛？」

——问出口了。

我并不奢望会换来什么像样的答复，因为这问题本身就虚无缥缈，也经不起风吹草动。姐姐凝固的眼眸，给出了对等的答案。

这算是前功尽弃嘛？

还是……痴心妄想呢？

感觉身体的上半部分被拉得很长，即使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也还是会这样觉得。像是无功而返的人一样，我抽回手。可是我的手被她一把抓住，又再度拉回。

「说什么呢。」

「呃…不、我……」

「葉，听好了」

她借走我的手掌，捂住了她自己的耳朵，似乎是在告诉我：接下来的话，她只想让我自己听。

「“姐姐喜欢妹妹”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

『喜、喜欢……』

她说喜欢……喜欢妹妹，天经地义。

先一步产生幻听的，是我的身体。然后才是耳朵、嘴巴、鼻子。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用脸上的哪个部位去听才好。瞳孔中央的空洞被越撑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住在那里面。

而现在……它想爬出来，不由自主。

『好简单的一句话啊……』

我思来想去、瞻前顾后、苦苦追寻，却又总是难言以表的话，就这么……就这么被她，当着我的面，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我！我……我去趟卫生间！」

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我，想到了最丑陋的借口。于是慌忙起身。双脚踩在地面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是软的，而深陷其中的那个人，只有我。

「诶？没事吧？」

「没事！」

我用力回答。接着转身去寻找空气，吸进体内，可是头晕的感觉仍未停歇。我的身体与现实产生了过于剧烈的偏差，以至于让我没法找到平稳的步调。

用力踩着地面，走了两步。

好巧不巧的是——向前踏步之时，我的脑门儿撞到了面前铮亮的门板之上。

“砰——”

声音相当清脆。

「真没事？！」

说这话时，姐姐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没事——！」

哪怕痛得要命，此刻也得装作无事发生，我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拉开了房门，钻到门后。脑袋空空如也，也不知是咋下的楼，居然没摔倒。

下了楼，才发现自己没穿拖鞋，房门也忘了关，而姐姐也跟了出来。她在楼梯顶端说了些什么，我空白的脑袋瓜子里也挤不进半个字。于是我又往楼梯下方的洗浴间里钻。全身上下，只有腿的反应最为激烈。

一猛劲儿冲进洗浴间之后，又一猛子扎进了洗浴间最内侧的淋浴室里，那里竖着一道玻璃拉门，门后是拉帘紧闭的浴缸。我侧着身子躲进那里面，用身体多余的地方靠着浴缸，头顶上方的花洒在滴水，打到我脸上。

声音，不痛不痒。

「喜欢……姐姐喜欢妹妹……」

「姐姐，喜欢我？」

她是这样说的，我记得一清二楚，因为除此以外的事情我根本就来不及去记。

只记得她当时说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对着我说的。明明堵着自己的耳朵，却对我说了。

头好痛，痛到都快要变形了。我捂住脑门儿，摸着被磕到的地方，触感黏糊糊的……

比水更黏稠的液体和水滴混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就像这份感情，究竟该如何称呼？一大堆问题缠在一起，聚成谜团。

「……喜欢……我当然也……」

「喜欢姐姐。喜欢你啊。」

答案，被我缓缓吐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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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

「呃…呜……」

眼神，开始闪躲。不仅如此，只要稍微对上视线，整张脸就会不由自主的跑得老远。可当我意识到这些必须正面对视的问题之后，体温也随之上升，热度超脱了肉体表面，仿佛连灵魂都在被一同烧灼。

「头……磕到了……」

「呃，嗯。看出来了。」

「……疼……姐姐，头好疼……」

说是要去卫生间，最后却跑到了洗浴间，因为那两扇门挨得很近嘛，我也很乱，于是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去。之后，又杂七杂八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最终在浴缸旁边待了将近半个钟头。

出门以后，姐姐就站在跟前了。

这便是以上发生的种种……

「你突然就跑掉了」

「这我知道」

「身体，不舒服嘛？」

「还好……」

别的都还好，就是头有点疼，可能是刚才撞到了门板上的装饰品。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用来挂衣服的东西。还挺尖的，那个……

所以出血量了，虽说没有流下来。

「真是的，冒冒失失的」

——来，让姐姐看看。

比声音先一步落位的，是她的手，她用指尖触上我眉心的一瞬间。

有雨滴落。

「……没、没事……我感觉我没什么事啦！……应该是没什么吧？大概……」

「胡说些啥呢？咋乱糟糟的？」

难道是磕傻了？虽然姐姐没这样说，可看她表情是这么个意思。

我也不好开脱，毕竟这事……无法明说。

「会留疤吗？这个……」

「不好说呀。」

「总之，先弄个创可贴吧？」

「嗯…」

姐姐对此前发生的事，毫不在意，她只是默默注视着我额头处的伤口。

这该让我感到一丝松懈吗？可说到底，我又为何会如此紧张呢？习以为常的事情，变得扭曲。被她拉着的手，因情感上的扭曲，不停颤抖。

我被爱着、被珍视着、被喜欢着。

我拥有的东西太多、太过庞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把我给淹没。或许……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就已经深陷谷底了。

雨季，就快到了。

被姐姐拉着走进客厅时，我望向窗外。今天的光，比昨日黯淡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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