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妹妹之外，我还交到了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她是家附近的邻居，名字叫仁美。
她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弟弟。和我一样，早早便当上了『姐姐』这样的角色。只不过我比她要早好多年就当上姐姐了。
我们不在同一所高中。要说认识的契机，也只不过是每天出门时会互相打打招呼，互相送送东西之类的。她很擅长做糕点，我则是很会做饼干，再加上都是当姐姐的。
因此，我们很聊得来。
「早上好，楓～」
「嗯，早上好」
我们两家院子的距离，只有一堵不算很厚的围栏那么远。每当我早晨出门收被子时总是会不自觉地与她相遇，然后不自觉地跟对方打起招呼。
久而久之的，便慢慢跟她熟络了起来。
「葉呢？」
「还在睡懒觉哦～」
「这样啊。和我家那个弟弟一样呢」
「嘛，弟弟妹妹什么的，给人的感觉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吧？」
「哈哈～确实呢」
仁美用胳膊拄在我俩中间的围栏上，手心托住自己的右侧脸颊，嘴角微微上扬。她带着圆形眼镜，对比长谷川的话，并不算特别厚重，所以能透过镜片清晰地望见她那对儿明亮的黑色瞳孔。留着跟妹妹大差不差的短发，却从来没染过颜色。眼神里总是带着少许温柔。
可能……当姐姐的或多或少都会给人带来这种感觉吧？我也老是被折原说什么——「像个大和抚子似的」
这算是在夸奖我嘛？总觉得很别扭……
「啊！等我一下下喔……」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于是用左手锤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心，接着嗖的跑回屋子里。
几分钟后，她抱着两袋糕点跑了回来，然后顺着围栏的缝隙，递给了我。
「今天新做的松饼～拿去尝尝吧？」
「哦。谢谢……」
我看着手中刚收到的松饼。虽说没有图案，可做工却相当精致，跟甜品店里卖的那种相比也毫不逊色。正正好好的两块，整整齐齐地装在纸盒购物袋里面。我想妹妹应该会喜欢。
「啊，对了。我有做饼干！」
『收了人家东西得回礼才行呢』
想起了母亲教过的道理，于是我着急忙慌的收好被子跑回屋里，来到厨房的烤箱前。好在妹妹昨晚有提议过要我做饼干给她吃，所以早早就爬起来做了可爱的小熊饼干。我装了两袋作为回礼，又跑回外面，学着仁美的动作，也从围栏的缝隙间递给了她。
「谢谢哟～」
「不必客气的啦。」
这些客套话，我们几乎每逢相遇都要说上个好几句。可能是为了跟邻居搞好关系什么的吧？不自觉地说着敬语。可是一旦提到弟弟妹妹这方面的话题时，言语又会变得滔滔不绝。
因为都是当姐姐的吧？就像在跟不同单位上的同事讨论工作中的开心之处还有不满意的地方。虽然这样表达起来总感觉怪怪的，但是『姐姐』或多或少也算是一份职责。想到这儿，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姐妹俩。真好呢」
她推了推眼镜腿，突然说道。
「诶，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是从小就一起长大的嘛，感觉能有好多共同话题什么的，而且也不会因为谁大谁小的事情产生争吵之类的。」
「不不，还是会有争吵的吧？」
国中那会儿经常跟妹妹吵架来着？不，好像是每天几乎都在吵架……
因为擅自给她买衣服、擅自帮忙叠被子、吃饭时坐了她的位子、零用钱分配上的多与少。有些时候，就连拉个窗帘这种小事都会吵得不可开交。
甚至……还会打起来。
可自从上了高中以后就很少吵架了，就算吵架也多半都是在冷战。但那样可比吵架恐怖好多倍，所以我格外珍惜现在风平浪静的时光。
「我完全搞不懂那个小学生弟弟啦。一天比一天不听话了，很难管教的诶……」
「毕竟是小学生嘛，调皮一点很正常的」
「唉。楓呢？妹妹不听话的时候会产生动手打她的想法嘛？」
「咦……怎么可能会动手啊……」
我可舍不得碰妹妹一下。但如果说拥抱算是动手的话，那我倒是很情愿每天都跟妹妹动手动脚的。
「那会不会突然间很想欺负妹妹什么的？」
「欺负啊……」
小时候会有这种想法。因为那会儿的妹妹傻乎乎的嘛。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偶尔会摸一摸她的脸蛋，扯几下她的头发什么的。我也不懂这样算不算是在欺负她，但每次那样做，都会换来她超可爱的笑脸，以至于当时的我每天都在欺负她。
『现在的话……更多是妹妹在欺负我……』
不过，为了姐姐的尊严，这种话我也只敢在心里小声嘀咕。于是，我朝她尴尬地笑了笑。
「……啊哈哈。一般来讲，我跟妹妹之间不会闹得那么严重的啦」
此乃谎言。若是要问其中掺杂了多少水分？那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说啊！姐妹什么的，真好啊——！」
仁美朝我那副似笑非笑的傻脸投来了羡慕至极的目光。当然，跟妹妹在一起的时光也确实很好就是了。换作我是她的话，多半也会羡慕成她那样。
「姐…姐…」
哎呀，咱家的小懒虫妹妹终于肯醒过来晒太阳了。依然穿着我买给她的那件小猫体恤，正以一副懒洋洋的姿势站在自家房门口的台阶上。她瞅了瞅仁美，很礼貌的对人家点了点头。接着走下台阶，靠近我身旁。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仁美的脸。之后，二话不说的抓起我的手，试图把我给拽回屋子里。
「怎、怎么啦？」
「…………」
妹妹依旧是一言不发的状态。不过，她已经把我给拽到台阶上了。她一边抓着我的手腕，一边拉开房门。这架势，硬是要把我给扯进屋子里。迫于无奈，我也只好同仁美挥手道别。
「……那、明天见」
「嗯嗯，明天见！」
不知为何，仁美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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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被妹妹强拉硬扯着拽进了玄关。
进来之后，她将房门关的严严实实，然后反锁，生怕谁会跟进来似的，关了个密不透风。
于是乎，她就这么抓着我的手腕，在玄关停顿了许久才肯慢慢开口。
「姐姐，我饿了……」
可能是早上刚起来的原因，她的声音掺杂着一丝丝倦意，但这软绵绵的语调很可爱，深得我心。并且，她这句话说的还很小声，同她悄悄挪开的眼神一样，在空气中轻盈拂过。
『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啊？』既耐不住性子，又总是怕饿。但这些都不妨碍她的可爱，反而还间接性地放大了这种可爱。可是手被她抓的好紧。手腕上都要留下痕迹了那种，感觉血液都不太畅通了。
「这样啊。饿了呢。啊，我刚才收到了松饼，等下一起吃吧？」
我举起手中的松饼，可妹妹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要」
「我要吃姐姐的」
由于她这句话说得过于耿直，我差点认为她这意思是；「我要吃姐姐」什么的。虽说这么没头没脑、不知廉耻地想着这种事情的我也有很大问题就是了。
「呃、想吃什么？小熊饼干？」
答案应该是这个吧。
「嗯，饼干。」
她用坚定不移地语气回拒了仁美的松饼，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我的小熊饼干。
这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
饼干多半是不能当早餐吃的吧？或许也没什么？毕竟昨天的早餐是烤博饼啊……
再说了，这是妹妹自己要求的。看样子，她给出的态度也是不容我拒绝的那种。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起吃吧？」
「嗯。」
就像在娃娃机里抓到了某只相当中意的玩偶那般，妹妹抓着我的手腕，死死抓着我不放。
直到把我连人带手硬拉上餐桌之后，才她肯慢慢松开我的手腕。她迟疑片刻，然后取了块盘子里的小熊饼干递到嘴边，轻轻咬下一口。
我看着妹妹的动作，竟觉得跟她有些不搭。如此淑女的模样还真是少见，至少在妹妹身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知不觉间，我抬起胳膊杵在了餐桌上，拖着自己微微垂下的右边脸颊——
看她，看得入神。
「好吃嘛？」
「比昨天的好吃」
「这样说我会很伤心哦」
「骗你的，昨天的也很好吃。」
说完，她又吃了一块。
妹妹最近的话很少，好像一直以来话都很少，但眼神跟肢体动作上的表态却格外的多。
就像此刻，她嚼着饼干，眼神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我的脸。我用视线追过去，结果她又慌忙躲开了。见我看她看个不停，她又微微低下头，不让我看。她就这么低头偷偷瞄着我空出来的左手，还有意无意地摆了摆自己的胳膊，然后伸出手。动了动手指，犹豫了一下。纤细的指尖停留在我的左手边，一副想去拽我又不太好意思出手的样子。我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并在心里默默感慨。
『这孩子也太可爱了吧？不对不对，这孩子是我家妹妹呀。但正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所以，我觉得她再可爱一点点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认定了眼中所见是堪比世间珍宝的可爱妹妹，我也动了动食指的关节。
那意思、那动作——就差明摆着告诉她：「已经静候你多时了哦？」这句话了。
想到这儿，我才发现，我也挺会用肢体动作的啊。
我表达的明确，妹妹行动的果决。几乎没产生任何停顿，她抬起胳膊，转动手肘，对准我的左手，狠狠一把拽了上来。这力度，拽得我整个人都跟着一颤。肩头以一边倒的趋势向左侧倾斜了好几厘米，可还没等我彻底站稳身子，被抓住的那只左手又朝着妹妹脑顶上的高楼上爬去。
「……我说啊，葉。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要提前跟姐姐说一声哦？」
肩膀被她弄得又高又低的，着实难受，感觉再这么被她扯几下搞不好会脱臼。我提了提声调，证明自己不管咋说也算是她姐姐，希望这孩子能对自己的姐姐再温柔那么一点点，一丢丢也行。
「嗯，我会的。」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一丝畏惧，我体内身为『姐姐』的某种概念好像与自己抽离了。
害呀，没尊严了呀。
可说到底，尊严什么的貌似也不太重要。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猜一猜妹妹这么做的动机跟缘由，答案却显而易见。
「是要我摸摸头的意思嘛？」
「嗯，要……」
意外地坦诚，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可现在我却得仰起头，尽力抬着手臂去摸她了。视线也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放的很低了。妹妹的发丝，还是那么的柔软。这样久违的触感，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违了。心里感到很欣慰，甚至还有点想哭。自上了高中以来，这还是妹妹第一次主动拽我的手，主动跟我提一些任性的要求。眼眶温热，又捎带着一种患得患失的惆怅感。还能和妹妹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还能这样肆意地去抚摸妹妹。
还能……被妹妹需要。
这到底，该怎样形容呢？
『大概是幸福吧？』原来，会催使人潸然泪下的东西不只有悲痛与苦难。
幸福，居然也带有同等的杀伤力。
「姐姐…在哭？」
「不，姐姐没哭哦」
「姐姐只是觉得……」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那是，不同于前些日子会带来痛苦与挣扎时所产生的泪水，那是不同于言语跟冰冷的注视所带来的泪水。我只是哭着，没有声音、不知缘由，不自觉地掉着温热的泪。心脏一点也不痛。原来，哭泣是不需要感受到痛楚也能够做到的事情。原来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不需要言语上的催动、不需要感人的画面。只是一些简单的行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独属于我跟妹妹之间的这种行为。我本不想在妹妹面前哭泣，我不想让妹妹看到我哭泣。可是我找不到藉口，或许也不是一定需要什么特别的藉口，我只是……
“不小心被幸福给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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