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像是丢了魂地踩着下过雨的水坑，脏水溅到袜子上也丝毫不在意。头发因为好多天没正经梳理过，早已失去了以往的光泽。身体游离在现实，心却受困于脑海中。给妹妹做的早餐开始重复了，证明好多天没出门买菜了，冰箱里的水果放烂了都想不起来要拿去扔掉。房间乱七八糟的，多半是用来擦泪的废纸巾散落一地。衣服堆成了小土坡，一件都不想拿去洗。没量过体重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最近瘦了好多好多，明明脸蛋还是和往日镜子里的一样，可如今看起来却格外憔悴。黑眼圈逐渐增多，肌肤也有些发白，原本工整系在衣襟上的领带也搞错了颜色。制服外套皱巴巴的，我还是第一次穿皱巴巴的制服外套，连衬衫上掉了枚纽扣都想不起来去缝补。好多天没去看妹妹打篮球了，也不敢去。我怕会和那个家伙撞个正着，更怕她和妹妹拉着手的时候被我撞个正着。那样真的受不了。我可能会当场死掉。而妹妹却从来没在意过我的变化，也许我已经死掉了。但我还在想着这几天没给妹妹做便当她会不会很在意，可是她从来没跑来问过我，一次都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寒假。我能稍微好一些了，却还是白天黑夜的躺在满是狼藉的床上，用左手手臂捂着双眼，眼角的泪水会顺着太阳穴的位置流进耳朵的轮廓里。这样会影响到听觉嘛？要是听不到妹妹的声音可就遭了。于是我伸出手，去翻找床头柜上的纸抽，用力抻着身子却什么也够不到，翻过身子。由于长期平躺在床上，骨头和关节发出了清脆的哀嚎，可还是够不到纸抽。我支起双臂、用手心支起双臂、再用双臂支起身体、向右翻身。可身体却不受控制，朝着床沿下倒去。
「……好痛……」
奇了怪了，疼痛居然不是来自身上，而是心里。我可能是摔到了内脏也说不好。一股犹如烈日般的灼烧感从胃底席卷而来。它烧得火红，却又如潮水般汹涌，直奔我胸口深处而去。
可能是我太久没吃东西了吧？已经有三天滴水未进了的样子？也有可能是五天吧？我记不清了。放假到现在也没看过一眼日历，原本计划好邀请妹妹出门购物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
我缩着身子用双手捧住小腹，身体在止不住地发抖。明明房间里的加湿器一直开着，可我却好冷，冷到从头顶凌乱的发丝到脚心都像是在被人通电一般。冷到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我又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想会到妹妹，一想到妹妹就会联想起那家伙。
牵着妹妹手的那家伙。
一想到她，胸口中那股火焰便再次顺着气管传递至口腔与鼻腔。就像是吃了很多辛辣的东西，辣到说不出话，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了。
「这样下去……不行」
我试着平躺下来，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终于能喘息了。我贪婪地吸食着薄弱的空气，开始思考各种问题。
『妹妹……早晚有一天会离开我……』
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就算妹妹不跟那家伙交往，再过个七八年左右她也会跟其他人在一起。我也一样。我也是迟早要离开妹妹身边的，我们，会走上各自的人生、过上各自的生活。我们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也许以后还会互相帮对方带带孩子什么的……坐在某一方家庭的沙发上，一起聊聊小时候发生的种种过往——『那样……不是很幸福嘛？』
不，不对。
那样一点也不幸福。
至少我感觉不幸福，可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不幸福。小时候有好多可以选择的朋友，无论是今天跟这个玩耍，还是明天跟哪个玩耍都无所谓。这样自由自在的算是一种幸福。可自从脑海里有了『妹妹』这个概念之后，选择的余地就变少了很多。
无论怎样，我都会把妹妹放在第一位。
那种绝对的——第一位。
这是出于爱嘛？我没法否认。
我爱妹妹。从亲情层面的角度上来讲，就像父母爱着我和妹妹那样，我也爱着妹妹。爱到就算要我把心掏出来送给她，爱到甚至要我把自己的一生全部献给她，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这就是亲情。刻在骨子跟基因里的东西，谁也无法改变，谁都无法替代。
妹妹是我的唯一。
可我……
却突然成了妹妹的唯二了。
「我不接受」
妹妹会和别人交往……
会跟别人牵手、拥抱、甚至……会和别人接吻。
不行！我不要那样！
我不想看到妹妹和别人接吻！
绝对不要！
死也不要——
「宁可让我去死，也不要妹妹和别人接吻。」
想到这儿，心脏又传来一阵绞痛。我第一次知晓，原来心脏是如此脆弱不堪的东西。只是稍微想了想，它就要承受不住，开始跟我的大脑抱怨了。阵痛与发麻的感觉还在持续，自胸口逐渐蔓延到四肢。
我说不清楚那究竟是冷还是疼，这两种感觉交加在一起。我只得侧着身子，再次绻缩起来。我抱住双膝，在地板上窝成一团，就像一只缩进壳里蜗牛似的，一动不动的。
「我好自私呢……」
从始至终，我只想着独占妹妹。可妹妹又不是独属于我的东西。但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碰她，从小到大一直如此。虽然同龄，可我们一直都是一起长大的，最近确实因为某些事情，冷战了近半年之久。
可我们还没分开过，距离也没分开过，两个房间的距离也就四块砖那么远。
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跑过去找她。
可是她不在了……我想，她这会儿应该还在外面跟折原与长谷川一起逛街呢吧？
也说不定是在和那个家伙约会。
「凭什么啊？」
那家伙到底凭什么啊？她跟妹妹认识有几个月嘛？只认识了几个月就开始交往了嘛？她知道我跟妹妹在一起有多久了嘛？五千八百一十四天！整整十六年！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凭什么你这家伙不由分说地就将她从我身边夺走了？
「到底……凭什么啊……」
视线模糊了，本来就看不太清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了。那是泪水，我果然又哭了起来，像个对社会没有任何帮助的废柴大叔那般，哭的歇斯底里。
也许我该喝点酒吧？可我还未成年，也还没有到会因为脱发而频频犯愁的年纪，可我就是止不住地想哭。我又笑又哭，如果说崩溃是在指我这副模样的话，那我大概已经支离破碎了……
都分不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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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整整三天的自我折磨已使我无力再去思考多余的事情。大脑近乎是一片空白，喉咙里就像是咽了股很浓烈的苦酒一般。想喘息，可吐出口的，根本不是呼吸，而是火焰。挣扎与不满的念头也在我心底逐步凝聚。
『我应该找妹妹说点什么才行……我好想跟她说说话啊……』
真的好想。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听听她的声音啊，我好想听她叫我『姐姐』啊。
『花朵、终于失去了叶子。』
我忽然想起了折原这句话，犹如倒刺一般扎进我脑海里的这句话。
果然……花朵离开了叶子就会腐烂吗？那我这是在自然腐烂嘛？也许自己身上已经臭掉了。妹妹不会想跟这样的姐姐说话吧？妹妹应该会瞧不上我这种没出息的姐姐吧？
「楓，真是糟糕呢」
会被她这样批评的，绝对会的。可我好想被她批评啊，哪怕只是一脸嫌弃地对我说出这句捎带关心的话也好。我好渴望她能对我这样说啊，我好渴望她会拉着我的手说出这句话，然后让我帮我整理身体以及内心里的污垢。接着，再狠狠批评我一番。
只有那样，我才会觉得她是我的妹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她没变过，只属于我。
跟小时候一样——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想看她笑……」
小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哄妹妹笑。我喜欢看妹妹的笑脸。那是足以胜过世间万物的美好笑脸。世界上最可爱、最温暖的笑容。独属于妹妹脸上的那种、独属于我眼中的那种笑容。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我必须得找妹妹说些什么，不然我会死的。
我恍惚着撑起四肢，下了床。
脑袋晕乎乎的，走了一步，险些摔倒。窒息感伴随着虚脱般的疲倦，爬满全身。我艰难地迈出第二步，感觉还好，还能勉强多走几步。于是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迈着没有任何重量感的脚步踏出房间。
洗衣房里传来了洗衣机“哐当哐当”不停翻滚的喧嚣声。我知道那是妹妹在洗衣服，于是我朝着那边走了过去。我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构建词汇。
犹如行走在陡峭的山崖边际。
清晨的光影附着在走廊的地板上，映照着光柱下的细小尘埃，地板的正中央，由折射点所形成的斑斓色彩宛如龟裂的大地。
而我，正走在那些裂痕的缝隙间，举步维艰。
『要是哪句话说错了该怎么办？要是一不小心又惹妹妹不开心了的话又该怎么办？说太多话会被妹妹讨厌的，但是说得太少又怕妹妹听不懂我到底想要跟她表达什么。可是………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到底该怎样做，到底要说些什么才好。脑袋好沉、好痛……』
我的身躯形似枯木，肩头也打着斜线，双腿还在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我就这样一瘸一拐、一步一遥地走着。
沁着头，脑海里浑浑噩噩、恍恍惚惚，思绪也如堕烟海、依违两可、趑趄不前。整个人仿佛都烂作一团，就连呕吐感都愈发鲜明、强烈。
我忍着这种各方面完全失衡的错乱感，提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一步接一步的靠近妹妹。
她穿着白色的体恤与水蓝色的灯笼裤，正站在吵闹的洗衣机前。她的双眼带着些许朦胧，看样子应该是刚起床不久。体恤上印着的小猫图案如此醒目。那是我买给妹妹的，虽然她明确表达过不喜欢这件，却每天都拿来当睡衣穿在身上。
『应该……不讨厌吧？』
既然不讨厌我买给她的衣服，那她应该也不会讨厌我吧？我抬起头，望着她的脸。眼前的黑线使我的视角有些模糊，看不太清妹妹的脸。我想揉揉眼睛，揉完之后更看不清了。可能是手上太脏了吧？毕竟我好多天都没洗过澡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味道，会不会被妹妹讨厌之类的……
更况且……我现在也没法再去思考更多事情了。
恍惚之中，听到了妹妹在叫我的名字。
「……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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