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妹妹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五米左右吧？我是这样目测的，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像条小狗一样一直低着头跟在她身后，所以才显得这段距离很长很长。我想抬头看看她，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大概是生气了吧？因为我刚刚很用力地抓了她的手腕，还有那个眼神也是……

『相当嫌弃……』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我得赶紧想些办法化解一下这种毫无缘由的争吵。虽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可心里好不自在。并不难受，就是不自在。

『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行！』

如同追逐正在下坠的日光，我加快脚步，两步并成三步，跟妹妹拉近了距离。我终于能用肩膀稍微碰她一下下了，而且，在这个距离之下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牵起她的手。我不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很用力地抓了她的手腕，所以想牵她的手，想看看到底有没有留下痕迹什么的。每天放学后我似乎都会这么想，就算不吵架我也还是想跟妹妹牵手。上周也是，今天也是，却迟迟都没有勇气那样做。迟早有一天会牵到的吧？我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可妹妹却侧过身子，躲开了我。

『居然……这么讨厌我嘛？』

「我又不是什么怪人，没必要这样躲着我吧？」我好想这样说啊，但是肯定又会吵起来的。

要是什么都不说，就低着头跟妹妹一起走回家才会更好一些嘛？可是心头如同被泥藓层层包裹，堵塞的感觉，正源源不断地沿着胸口往上爬，直到塞住了喉咙。大多数人在窒息之前，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我沉思许久，可算是想到个还不错的话题，于是苦笑着抬起头，看向妹妹的侧脸。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呢」

「嗯」　

妹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眼神也始终盯着手机屏幕，几乎完全无视了我。无视，远比争吵更加冰冷。她的眼里，放着不存在的东西，即使我知道连那种东西都不会是我。可我不想被她嫌弃。为了不被嫌弃，我只好继续在脑海里构建话题。

「葉，寒假有什么打算吗？」

想过像这样去问她，但我猜她多半会说：「跟朋友约好了出门购物」之类的话来回拒我。

偶尔有那么一次两次也好，叫上身为她姐姐的我一起去购物不行嘛？

可我……还是更想跟妹妹独处。

我在原地渡着步子，吞吞吐吐地对她说道。

「……葉？那个……等到了寒假……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出去……」

还没等我说完第一句话，妹妹便打断了我。

「楓。你自己回去吧，我有点事」

这两句话，说的干脆利落。

随后，她放下手机、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笔直地朝着刚才经过的十字路口走了回去。

「诶，你要去哪儿？」

她不回答我，只是像甩开陌生人一般，把我扔在原地。没有的东西，无论我怎样追寻，怎样苦苦央求，都始终见不到任何一丝踪迹。就好比妹妹那双眼眸。我的身影早已被她挤出视网膜之外，就连余光中都追捕不到哪怕任何一丝与我有关的痕迹，甚至就连声音都在排斥我。她迈着更快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可是……我放心不下。

我假装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接着，我又悄悄地扭回身子，偷偷摸摸的跟在妹妹身后。

简直就像一条小狗一样。

最终，我跟着妹妹走回了方才的十字路口。我追着她的背影，跟她一起走进左侧的街道拐角，之后又沿着拐角内的右侧道路前行。午后的日光洒在脸上，伴随着身旁的冷风拂过，又热又奇妙的感觉让我险些认为这不是冬季。

『妹妹，会不会这样想呢？』

或许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么多吧？她只是笔直地走在我前面，连头都不回一下。

『嘛，这样也很方便我继续跟踪她就是了。』

可是，到底要去哪呢？我们已经走到离校区附近很远很远的地方了，目前走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商业街里。而我缩在墙角的阴影之下，小心翼翼地猫着腰、偷偷探出了头。

我望见妹妹走到一家花门口，花店的招牌上写着某个人的姓氏。我想……那应该是店长或店长家孩子的姓名吧？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妹妹早已停下了脚步。她掏出手机，四处张望了着。我被吓了一跳，紧忙再次缩回墙角的阴影中。

「好险！」

可我还以为……妹妹会回过头来看我呢。我以为她早就发现我了，但那只是我以为。等周围静下来之后，我再次探出头，抻长脖子——

花店门口，多了另一位女生。而且，不知在何时，她已经走到妹妹跟前了。我只能看到妹妹的背影，以及那个女生的样貌。

『应该是篮球社里的人吧？』

我见过她几次，在体育馆，还有跟妹妹不同的楼层里也见到过她。

我知道她经常跟妹妹打招呼……

经常。

比经常更频繁一些的那种。

准确的说……

她几乎每天都跟妹妹打招呼。

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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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年级的……前辈啊……」

菊黄色的长发在阳光之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手里还捧着一束艳丽的花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郁金香。接着，她将那一大捧五颜六色的郁金香递给了我家妹妹。妹妹接过花，同她聊了几句。然后，那个女生便牵起了妹妹的手。

牵的如此自然、如此轻易、毫无掩饰，甚至还在笑着同妹妹讲话。

我想……那大概会是很美的话吧？

我看不到妹妹的脸，也完全读不懂唇语，可我就是知道，隐约地知道——

「那个女生，眼里充满了爱呢」

跟我一样，那个眼神跟我一模一样，我也会用那样的眼神去看妹妹，可我只敢偷偷的看。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能那么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用那种别样的眼神去看我家妹妹的脸呢？

为什么呢？

我搞不懂。

我完全搞不懂。

根本搞不懂。

为什么妹妹不会像拒绝我那样，去拒绝她那炙热的眼神呢？还有……凭什么……凭什么那家伙可以自说自话的牵我家妹妹的手？

由泥沙砌成的堡垒，顷刻坍塌，泥土与细沙化作滚滚洪流，颤颤巍巍、浩浩荡荡，源源不断地在我心间肆意翻涌。我的躯体被淹没在泥沙与土层的罅隙之间，嘴巴跟喉咙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双腿也随之丧失了感知能力，就这么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望着妹妹和那个女生。

脖子叭唧叭唧地响了几声，像是生了层锈，只是稍不留神，眼前那不堪入目的画面便开始颤抖，七上八下的颤个不停，头皮都快要发麻了。

仿佛是在对我说：「我不接受。」

为了制止这股没由来的躁动，我忍着疼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再次揉了揉眼，却摸到了某种很湿润的东西。我机械性地转过身子，开始狂奔。跑回那条熟悉的十字路口，那是今天跟妹妹发生过争吵的地方，我会将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深刻地记录下来，尽管我知道这段回忆或许并不美好，可是与妹妹有关的一切我都想毫无保留地记在心中。

记在这双痛到甚至会发出呜咽的眼球之中。

我试图忘掉那个画面，忘掉那个女生，忘掉那束五颜六色的花朵。可眼睛依旧很痛，心脏仍在颤个不停，双腿也逐渐瘫软。我很庆幸自己还能记着这段每天跟妹妹一起走过的路，却忘掉了道路旁的石墩，我撞到了硬质的石墩上，我也不太清楚那是石墩撞的我，还是我撞了它。但却没感觉到身上哪里很痛。

我爬起身子，连裙子上的泥土都忘了拍，就这样趔趔趄趄、踉踉跄跄地跑着。

等跑到家门口时，泪水已然遏制不住，头痛带来的窒息感与晕眩头一次这般清晰。

我推开门，艰难地开了门，缩进自己房间里，连灯都忘了开，抱起枕头开始痛哭，失真般的抽泣声，难听到像极了一条发了疯的野狗。

「……我的妹妹……被别人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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