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那名少女,我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称得上人。
她的美丽令我感到窒息,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漂亮的人。
月光倾泻而下,她那秘银般的长发流淌着耀眼的辉光,陶瓷般净白的肌肤在丝质睡衣下若隐若现,她的身影,就如同神话中的天使一样圣洁。
但她……她是比恶魔还要可怕的存在。
我的影魔法连夜魔都无法识破,在她面前却形同虚设,她赤足站在庭院中央,封堵了唯一的生路。
我本应在客厅接应同伴逃跑,现在反而自己被困在屋内,我甚至不敢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她,害怕视线会引起她的警觉。
匆忙之下,我逃进了地下室。
我祈求圣神宽恕我的罪过,祈祷能找到一线生机,让我得以避开那个怪物逃出去……
……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了!被发现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
我害怕再也见不到妈妈,我更害怕妈妈在法官审判我的罪孽时见到我。
但……她没有杀我,也没有将我送给卫兵或是公爵,她将我捆在了奇怪的膜里。
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无论怎样使劲挣扎和使用魔法,那层软膜都纹丝不动。
这到底是什么?什么魔法才能做到这样的事?
我拼命地思考怎么才能得救。
但,做不到啊……
她的强大与诡异已经超出了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我没有能力逃走。
我没有钱、没有人脉,如果她是个男人,我或许还能靠身体去收买他……虽说男人会不会喜欢我这贫瘠的身体还是个问题。
她很快便回来了。
我苦苦央求她。没想到的是,她答应了,不会杀我,不会把我交出去。
说实话,这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是我的血肉?
我听说有些要以人类血肉为祭品或者触媒的魔法。
但她说过不会杀了我,如果能活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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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了!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本以为她会将我的一部分血肉作为祭品来刻画魔法,但我错了,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痛苦,四肢被撕裂、血液流出、窒息……我们明明都是女性,她却将手伸向了我的下体……
虽然从未体验过,但我知道性的含义,我曾私下接过风俗店的委托。
委托内容很简单,如果来访的客人额外需要影魔法来保护隐私,我就对房间使用固定时间的隔音魔法。委托的主要目的其实并非隔音,因为房间本身的隔音效果已经足够优秀,我更像是一道保险,在我维持魔法的期间,外界如果有人使用魔法进行窥探,我可以迅速发现并对屋内做出预警。
这项委托除了固定的报酬外还有高额的提成,唯一的难题就是如何向母亲解释这份收入的来源……
我当然见过房门打开后的场景,且不论那些店员,至少客人脸上总是充斥着下流而快乐的表情,我还借职务之便,偷看过一位女性客人和店员……
可这个恶魔完全不一样……我明明已经这么痛苦了……她为什么也是一脸的悲伤?
为什么啊!
我连这点价值都没有吗?
你这怪物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做这种事情啊……
…………
……
她想让我恨她。
为什么有人会渴望别人憎恨自己?我完全不知道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在想些什么。
但……如果只是这样。
或许能忍受?她总有一天会玩腻,然后把我放走吧?
她答应过不会杀了我,她不会食言吧?
但妈妈这段时间该怎么办……特鲁达大叔已经被抓进监牢,听说他的女儿被公爵大人收留了。
她为什么要让公爵大人照顾特鲁达大叔的女儿?或许她并不是恶魔?
她在折磨我的时候也没有露出残忍的表情,反而一直很痛苦的样子。
如果……如果我的妈妈也能得到这种“照顾”……
……她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她明知道我不可能做到的……
但我要忍住,如果她之后愿意照顾妈妈,我也许能坦然面对她的折磨……
…………
……
她!
这个恶魔!
她……她想对妈妈做什……
…………
……
……再次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听她说,妈妈最后还在关心我吗?
嘿……我的一生就……我活着的意义……算了,就这样吧……
无所谓了……
…………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深夜还在街上游荡,没人能看见我,影魔法习惯性地包裹着我的身体。
或许从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背着母亲去接委托开始,我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吧?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仅仅一点点的贪婪就会招致这样的惩罚吗?
神啊……您为何要如此严苛……
若这是我犯下的过错,请让我一个人承担……
妈妈……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砸在石板路上。
那个怪物为什么会放我走?还说什么“选择”。
选择……明明就是你这个恶魔把我的一切都破坏了!现在还跟我说选择?
难道是想让我自首吗?在遭受了这种惩罚后还想让我继续被关押流放吗?
就算这样,我还是提不起愤怒。
可笑吧?我已经没必要再愤怒了……
也不知道房东婆婆怎么样了……
我没有勇气靠近那个家,我害怕打开家门就会看到母亲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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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传来些许痛感,不过这点痛苦如今我也不会去在意。
伴随着黎明的到来,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木门,熟悉的窗台,还有窗台边上那盆淡黄色向阳花。
我……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走到了家门口?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解除掉影魔法,双手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梆梆梆……
……
熟悉的地板吱呀声没有响起。
曾经那吱呀吱呀的声响只会令我感到烦躁,而现在,我多么希望能再听到这个声音啊……
我不敢推开房门,走吧,离开这里,找个角落慢慢……
叽!吱呀——
!!!
有人!
是房东婆婆吗?!
门对面传来了熟悉的低哑声音。
「谁呀?又大清早来敲门……」
「婆婆!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瞬间,门猛地被推开。
「可可?!真的是可可,感谢圣神!你可终于回来了!」
房东婆婆安然无恙,那……
「婆婆!我的妈妈……妈妈她没事吧?」
「当然没事,昨天薇德莉娅大小姐亲自来过,她简直是神医!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珍贵的药剂,你妈妈现在好多了,你可要好好感谢那位尊贵的大小姐……」
薇德莉娅???
我……我是在做梦吗?
这是我希望发生的场景吗?
如果不是脚上传来的阵痛,我一定会扇自己一巴掌。
妈妈还活着……病也好了?
婆婆一直在讲她口中“薇德莉娅大小姐”和那位女仆的故事,但我根本听不进去,我只想快点见到妈妈,早一刻也行。
我害怕这个虚幻的现实会突然消失,我害怕这一切会化为泡影。
而我,只是在地下室做了一个梦……
「婆婆,快让我进屋,我要见妈妈!」
「去吧去吧,她还在睡,但她肯定更愿意见到你。」
我发疯般地冲上楼,来到最里侧的房间。
我没有敲门。
嘭!
门上的木锁本来就非常破旧,现在彻底被我撞断了。
映入眼帘的还是一成不变的陈设,但这令我十分安心。
床上……晨光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坐起。
「谁呀……这是在?……!!!可可?!」
我瞬间撞进了妈妈怀里,巨大的冲力将她扑倒在床。
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连忙起身。
「妈妈……没事吧妈妈。」
妈妈没有像以往那样咳嗽。
「没事,现在除了有一点点累,病……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无法再忍耐,把脸埋进那温暖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啊啊啊……啊啊……妈妈,真的太好了!呜呜呜呜……」
……
哭的时间太久了,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手指也因为哭泣而变得麻木,僵硬得无法伸直。
妈妈一直轻抚着我的后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妈妈……」
「哭完了吗?」
我抽噎着点头。
「嗯……」
妈妈扶正我的身体,但我并不想放开妈妈。
……啪!声音传来,我感受到了一阵冲击,接踵而来的则是脸上火辣辣的痛觉。
「可可,你这个……笨蛋!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就去接那样的委托啊!如果不是莉娅大小姐救了你,你现在早就被魔兽吃干抹净了!你明明已经能养活自己,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情啊!你这个笨蛋!」
「……不够啊……只是现在这样完全不够啊!我不想看到妈妈忍着痛苦还要用微笑面对我的样子!」
「你这……你必须答应我,以后永远……永远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恐惧爬上了我的脊柱,我不敢听到妈妈说出后续的话。
妈妈她……
我做了这种事,也把她逼到了绝路,我完全不敢想象如果我死了,她会多么伤心。
能让我跟妈妈幸福的唯一选择就是,我跟妈妈都活下来。
我连忙打断她。
「不不不不不……别说下去了!我发誓!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妈妈……原谅我……」
我再次被妈妈抱住。
「希望可可也能原谅我……如果我能再健康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吧……你爸爸,他也不会……但现在不一样,莉娅大小姐治好了我,你不用再担心我,大小姐也说过你很有天赋,你的未来不在这个角落里……」
「不要!我只想和妈妈在一起!」
我和妈妈又一次产生了分歧。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妈妈最终还是妥协了。
「哎……如果小时候对你更严苛一些,会不会你更容易放手呢?好吧……」
妈妈捧起我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手指摩挲着我的眼角。
「可可……还疼吗?抱歉,刚刚不应该打得这么用力。」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真的……真的跟你爸爸他一模一样啊……太着急了,连自己的命都……」
还不知道她的病是否完全康复,我怕她因情绪激动而再次倒下。
我紧紧握住妈妈的手,让她躺下休息,她也因为刚刚的疲惫,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确认妈妈呼吸平稳后,我终于有余力来关心昨天发生了什么。
刚刚我只注意到了妈妈还活着。
房东婆婆和妈妈都在说“薇德莉娅大小姐”治好了妈妈,我接了魔兽的委托,我被“薇德莉娅大小姐”救下……
这些都是什么啊?
那个恶魔就是所谓的“薇德莉娅大小姐”吧。
但……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行为自始至终我都无法理解,这难道就是贵族吗?
将我监禁在地下室,然后又治好了妈妈,最后还放走了我……
不甘心!
我最恨的就是她,她却治好了妈妈,妈妈的身体明显比以前好多了。过去在妈妈脸上,我只见过因为咳嗽而泛起的潮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妈妈安稳、平和、红润的睡脸……
我的恨意就像打在了棉花上一样。
她放我离开时说过要我自己选择。
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妈妈已经恢复了健康,可能以后不再需要买药了,以我现在的能力,养活我和妈妈非常轻松。如果忘了那个恶魔,我就能和妈妈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
或许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公会……不论她是邪道魔法师还是非人的怪物,公会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还是说,回去感谢她放过了我,还治好了妈妈的病……
……
……这就是她说的“选择”吗?
她敢放我走,第二个选择就一定不能选,直觉告诉我,那样做我一定会重新回到地狱里。
那么,我该忘了她继续现在的生活吗?
……
!!!!
寒意陡然从脚底窜起。
妈妈还健在的喜悦,让我一时间忘了自己还没有从地狱离开。
在那个恶魔放我离开前,我曾哭着恳求她:如果她愿意放过妈妈,我愿意永远做她的奴隶……
她愿意放我离开,难道是为了这个?
把我玩弄至绝望,给我一点点希望,再让我自己回到那种地狱……
我现在知道了,她根本没有放过我,她只是想看我自己戴上项圈,爬回她的脚边……
这算什么“选择”啊!
可是……
妈妈还活着,她答应过不会杀了我,她也确实遵守了约定。
现在不是最坏的结果,就算她再怎么折磨我……如果只是身体上的痛苦,总觉得还能接受……
我很害怕她找上门来,但至少今天,让我在妈妈身边再待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