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叙述,可她手腕间的终端实际早已放出8个毫米级的探测器,它们飞速附着在书坊的各个角落,于暗中对整个书坊的布局进行了探测与记录。
内务五局的核心部分-人工智能【河图】收到上传后的影像,立即对书坊展开了分析,快速推算着这个空间潜在的各种可能性。
她的镜片闪过数据流,那是【河图】将分析结果以文字的形式进行了传输:根据监测到的空间内墙壁厚度,推测每一个书架背后都有可能存在一个可供人通过的空间,触发装置不明。每本书籍上未探测到触动式装置,大量的书籍堆砌作为掩盖机关的幌子可能性更高。
王立看着书本叹了口气,叹气声中,似乎在表达着他的同情,“我曾经因工作原因去蒙古出过差,那个民族的人常常因为酗酒而搞得浑身是病,可他们似乎不那么在乎。在那里,我见过一个坐在马背上的男人,身边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着上世纪的摇滚乐,一手拿着自己的病情通知单,一手拿着马奶酒往嘴里不停灌着。落到这样一个奔放民族的手里,苏武的后半生会变得如何,难以想像,”他顿了顿,“没错,被扣留后,在匈奴人的压迫下,我们意气风发的大使节只能以吞雪食鼠、掘草籽维生。”
“故事挺有意思的,可你带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表达对苏武的致敬吧。”姜芷跟着他的思路接话。
王立笑笑,没有正面回答,说:“我也曾对那个国家的野蛮与落后展现过藐视与不屑,可直到医学机构拿出我与蒙古某个女人的DNA比对,虽然不可置信,但它的确是事实,我与那个蓬头垢面,饥一顿,饱一顿的女人就是母子关系。我骨子里流动着的暴戾与凶狠也就得到了解释,此后我走上了雇佣兵这条路,选择放纵我的天性,所有落到我手上的人都将承受我的拷打,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我动手没多久就选择全盘托出,至于剩下的那些人,他们嘴都很硬,我失手将他们弄得没了气。”
“你在恐吓我,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来客的?”
“金小姐,有句话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王立放下书递过手机,手机上显示的是三张机票的照片,机票上的信息直指金倩及其父母,他仍然用平和的语气地质问,“本该前往威海享受家庭旅行的金小姐,您,对此是否有必要解释一下呢。”
姜芷面上没有表现任何不安,她只是在疑惑为何本应被隐藏的消息此刻却被王立捏在手里。江云玲在车上和她提过一嘴,金倩一家得罪过的对家不少,出门基本都会隐藏行程消息以防被害。
“威海我几年前就去过,那儿傍晚的海面在夕阳下的确熠熠生辉,让人心醉。可你们的拍品相比那边的风景,吸引力更大,于是我临时改了行程。”姜芷将垂落额前的发丝别至耳后,抬首正面看着他,“有不妥的地方么,还是说你们对自己邀请的每位客人都有行程上的要求。”
王立耸耸肩,不置可否,走至右侧被书完全遮掩的角落,一排排画着不同历史人物的面具安静地挂在木质架子上。他取下其中一个,其间数只面具因被带动而发出一连串噼啪的撞击声响。
他回到姜芷跟前,笑说:“金小姐既是来客,那便遵守拍卖会的规则,戴上面具。”
姜芷沉默着望着那只递过来离她不到20公分远的面具,香樟木材质,做工精细,其上用丙烯材料画着一位身着藏青官服的中年男子,虽未标注姓名,但他胸前悬挂的信物显然是一枚西汉使节符,是苏武。
王立要求姜芷戴上面具,姜芷便不得不先摘下这掩人耳目的墨镜,她的真实容貌就将完全暴露并被对比。
男人就保持着这个递予的姿势,也不催促,这样子简直像一头猛兽侧趴着,望着等待良久的猎物自己乖乖送到嘴边。
古籍霉味混合王立袖口隐约的硝烟味传过来,姜芷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只要摘下墨镜,这男人便会如同西部牛仔那样迅速拔出火枪对着自己速射一通。
空气似乎在两人周围凝固,书坊一下子陷入无边的寂静里,两人能清晰地听闻自己的心脏跳动,愈演愈烈。
时间线似乎被神用无形的手拨动了拨片,不知是多久,也许是1分钟,又或许仅仅是5秒,姜芷接过面具,将墨镜摘下,她的动作很慢,随着墨镜缓缓脱离她的面部,一张冷调瓷白的精致小脸也相应显现。
王立那只向背后伸去的手忽然顿住,他的瞳孔明显的紧缩了一瞬,王立竭尽全力地同手机上金倩近照对比眼前的女人,这没来由地让他想起自己幼年时,蹲在孤儿院的老式电脑前玩的哪款名叫《找茬》的游戏。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正与他对视,她有着小鹿般的琥珀色杏眼,自然上挑的眼尾,她眨眼时睫毛投下蝶影,天生自然的蔷薇色唇瓣。
片刻后王立放弃了,因为他根本找不出两者相貌间的区别,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女人露出俏皮的微笑,脸颊左侧浮现好看的单粒旋涡,直到她与照片上的人像完全重合。
“那么,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她戴好面具,语气轻快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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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已经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11处过半,秒针振动的声响让时间的流逝有了实质的回馈。
孔卫凤拖着大包小包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间,她是这栋别墅主人请来作为打扫卫生与做饭的保姆。已经52岁的她在两年前就已经过上了退休的生活,可期待已久的日子真的降临时,她又闲到觉得自己身上长满了蘑菇,几个月后她因自己出色的打扫与烹饪的能力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
任谁也想不到,自己退休后还能找到一份拥有5位数出头的工资的工作。两年间,她悉心照料着这栋别墅以及别墅的小主人,这些时间里对自己的雇主也有了一些了解。那是一个24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既漂亮又好说话,据说还是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她对自己的工作也没有多高的要求,可孔卫凤觉得自己至少得对得起这份薪水。
其实她此前还存有一点小私心,如果小姑娘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还想着把自己儿子介绍给他,配不配得上另说,两人说不准就看对眼了呢。如果有这么一个懂事、漂亮的儿媳妇叫自己一声妈,她或许真的会像别人说的那样梦里都能笑醒。
但她还没来得及介绍呢,人小姑娘就与她说自己就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女人,还会搬进来和她一起住。
她费尽力气将新鲜的食材和水果搬进厨房间的水槽上,用手背擦了擦汗就开始着手水果的清洗,都是些需要尽快存放进冰箱的水果。
几个月来,宅子里除了小姑娘的爸妈出现过几次以外,其他连个客人都没见过,别说什么已经和她结婚的女人了。
“那女人叫什么来着,”孔卫凤拿出一个桃子清洗着,小声地自语,她记得姜芷和她提过一嘴她妻子的名字,埋怨自己年纪大了属实记忆里不行了,“符......符......”
“符月婷。”
孔卫凤惊诧地发现自己身边已经站了个人,人声显然是她发出的,是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漂亮,太漂亮了,形容不出的好气质。她看着她打开冰箱取出里面的鲜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你,你就是小姜的妻子?”像是在求证自己的猜测,孔卫凤手间不自觉地用了力捏着桃子。
“我是,您就是孔阿姨吧,”符月婷颔首,“初次见面,你好,我是符月婷。”
在这个女人面前,孔卫凤不知为何自己的手正少见得冒着手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符小姐,你好。
孔卫凤愣愣地看着她将玻璃杯冲洗干净,并放入消毒柜,连放着我来做就好都忘记说出口。她觉得她的穿着不像是要上楼睡觉,看样子更像是即将外出。
“符小姐,你是要出门吗?”
“是的。”
“哎呀,都这个点了,女生出门肯定不安全,”孔卫凤觉得既然她已经是姜芷的妻子,自己就应该为她的安全考虑,她取出手机就要打电话,说着,“这样,我让谭师傅来接你,平时都是他负责小姜的出行,带你呀也没问题。”
“不用了,孔阿姨,我只是回去收拾一下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就像是为了回应她的善意,符月婷脸上挂上了得体的笑容,“不远,就在附近。”
孔卫凤愣着神望着她的背影远去,自己的那点小小私心一下被抹去,像被人一下子被掐灭了摇摇晃晃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