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明白活着有什么意义，只是幼时的心智和无忧无虑的生活不支持我思考这个问题。

高中时，我遇见了小玥。记忆里，她总是一头清爽的短发，利落地束成马尾，随着动作在颈后轻轻晃动。一副黑框方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初融的溪水。她从不刻意装扮，校服素净，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明媚，仿佛自带柔光，不经意间就照亮了周围。当她抱着书本走过教室外的长廊，阳光有时会跳跃在她发梢，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至少，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心动了。

高一的时候我们两个性格迥异，小玥成绩优异活泼开朗，当时的我因为一些变故而变得阴暗且沉默，因此我和她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就这样，直到高一下学期的一次考试结束后，公布成绩的那一天正好是放假的日子，因为只有半天的课程，老师在公布成绩后简短地讲了一下试卷后便宣布放学。我在临走前，看着难得没有考好的小玥还在和朋友有说有笑便暂时放下了心。我本以为学霸都是些完全不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感到挫败的人，但当我想起钥匙还落在教室没有拿而折回时，我看见小玥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低着头。直到走近，我才发现她的眼泪正顺着脸颊滴落，将摊开的数学试卷浸染得一片褶皱。不知她哭了多久，即使我走到面前，她也毫无察觉。

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了她一包纸巾。突然被拍了一下的小玥明显被吓到了，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我，清秀的脸上早已泪痕遍布。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怔怔地看了我几秒，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慌忙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脸颊，动作有些急促，仿佛想抹去所有狼狈的痕迹。然后，她努力地牵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问我为什么还不回家。

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我的心底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可在这心疼的罅隙里，竟又悄悄钻出一丝隐秘的雀跃——因为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搬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了她的身边，然后，抽出纸巾，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小心拭去她脸上交错的泪痕。

起初她还有些抗拒，指尖微微用力。渐渐地，那点力道松了，徒劳地搭在我腕上。看她不再抵触，我才一手轻轻拢起她颊边被泪水濡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则继续用纸巾，一点一点，将她哭花的容颜擦拭干净。

结束后，我和她便这样沉默地注视着对方，感到尴尬的我便小心翼翼地说，你笑起来的时候才是最好看的时候，没想到，她听到我的话后便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眼泪也随着她的笑容再一次从她的眼角落下。

自那时起，我和小玥便开始变得熟络起来，准确的来说是她单方面的和我熟络起来。不管是课间，午休，还是放学时，她都总是来找我聊天，只是沉默寡言的我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听她说着，我能做的也只是偶尔应和几句，或是说些我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话题。

我和小玥关系的另一个转折点还是在一次考试结束后，那时已然是高二。放学后的小玥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来找我聊天，她笑着和她的朋友们告别后，却在看到我时躲闪了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又想一个人偷偷不知道在哪里独自难过，便在她离开教室前扯住了她的衣服，她回过头来一脸苦笑地看向我，一幅又被你发现啦的样子。

我并不喜欢住校，所以家里人为我在学校旁租了一间房，每天放学后，我都独自一人回到那个房间，而今天，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回到了这里。

我问她，需要和家里人打个电话吗？她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叫我的名字。但话语还未出口，眼泪就先从她的眼角落了下来。我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到床边。两人并排躺下，狭小的单人床让我们的距离变得很近。我伸出手臂，小心地将她圈进怀里。她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像找到依靠的避风港，软软地依偎过来，将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

温热的泪水迅速洇湿了我胸前的衣料，笨拙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但我想起母亲在我小时候也是这么安慰我，于是我只能这样效仿我的母亲，默默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我胸前的衣服。

小玥在我怀里微微发颤，像是被风雨打湿翅膀的小鸟，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家里父母又吵得天翻地覆，砸东西的声音让她心惊胆战。她不敢也不想回去，于是撒了谎，对父母说今晚要去爷爷家。

我本以为她是提前知道了这次的考试成绩，没考好而难过，没想到却是因为家里父母吵架而痛苦难受。我感到有些愧疚之余，更多的是庆幸把她带到了这里。我问她今晚要不要就在我这里睡一晚，她听到我的话时愣了一下，不知道小声地说了什么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我有些眼花了，我看到她的耳朵泛起了一阵红晕。

我给了她我的手机，让她和她的爷爷说明了情况，然后将我的备用睡衣递给了她，告诉她今晚可以穿着我的睡衣睡觉，换下来的衣服用洗衣机洗完后明早就干了。

她默默接过睡衣，没有立刻动，而是将睡衣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布料。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慌乱和不好意思，随即又低下头去。接着，像是下了决心，她抱着睡衣转身，迈着小小的快步，几乎是跑着进了浴室。

小玥洗澡的速度不慢，但不知为何等待的时间对我来说有些漫长，我坐在书桌前，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感受着一直一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空间里，汇入其他轨迹的新奇感。

当浴室门打开，带着一身湿润水汽的她走出来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穿着我那件对她来说明显宽大了的蓝色睡衣，袖口盖过手背，裤脚堆在脚踝。刚洗过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脸颊和颈边，发梢还带着湿意。被热水浸润过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色。那身简单的蓝色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让我心里一动。

等我洗完澡出来时，她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看见我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立刻站起身，手里拿着我放在桌上的吹风机。

她小声说帮我吹干吧。我顺从地在床边坐下。她站到我身后，小心地撩起我的湿发，温热的风和她的指尖轻柔地在发丝间移动。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里，她带着点犹豫的声音轻轻响起，问我，留了这么长的头发是因为更喜欢长发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问这个，只是顺着感觉说了一句是的。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她后面可能有的言语。

头发吹干后，洗衣机还在轰隆隆地运转着，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我心底开始抱怨明明每天都布置很多作业的老师，今天居然什么课后作业都没留，不然我至少还能和小玥一起写作业，而不是两个人尴尬地互相看着对方。

小玥似乎是我看出了我的窘迫，她轻轻地笑了笑，对我说，不用刻意去想说些什么，她和我之间这样就好。说完，她轻柔地牵起我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刚洗过澡的清新水汽。在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她牵引着我的手贴上了她温热的脸颊。

掌心下细腻温软的触感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在烧。我想抽回手，但手臂像是失去了力气，或者说，潜意识里并不想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侧过身，将脸颊悄悄靠近我的脸庞，轻轻地蹭了蹭，肌肤的柔软摩擦如丝绸般细腻。我下意识地微微后缩，她察觉到了我在害羞，她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带着点得逞意味的弧度。随即她的手缓缓地覆盖到我的手上，指尖轻触出暖意。我们的十指慢慢交缠在一起，那份温度像细丝一样在指间游走，将我紧紧牵引，既无法挣脱，也不愿放开。

她似乎觉得这还不够近。借着十指相扣的力道，她毫无预兆地倾身靠了过来。不是试探性的依偎，而是带着一种寻求庇护和确认的意味，整个人轻轻撞进了我的怀里。

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接纳了她。她的脸颊贴在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皮肤。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沐浴露和自身气息的味道瞬间将我包围。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

我愣了一瞬，手臂才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迟疑地、笨拙地，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这个拥抱来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紧密，仿佛填补了之前所有无措的空白。洗衣机的轰鸣似乎也变得遥远，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紧贴的心跳，或者只是我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拥抱着。她的身体放松下来，我的下巴轻轻抵着她湿润的短发，感受着怀里的温暖和柔软，之前所有的尴尬和胡思乱想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发烫的安宁。

这份安宁持续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就在我们都沉浸在这无声的亲密中时，洗衣机那持续不断的轰隆声——“嘀——”一声清脆的长鸣，戛然而止。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种突兀的寂静。

啊，洗好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借着这个由头，我迅速起身，身体微微后撤，手臂也从她肩膀上松开。那份紧密相贴的温暖骤然离开，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竟让人感到一丝空落。没敢看小玥此刻的表情，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站起身，快步走向还在滴水的洗衣机，手指碰到冰冷的洗衣机外壳，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了一些。

晾完衣服后的我回到房间，正在床边等待着我的小玥，在我看到后展开了自己的双臂并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就这样，我沉浸在了温柔乡中，也是那一夜，我久违地没有失眠。

自那之后，小玥越来越频繁地来到我的家中和我一起居住，我也开始渐渐地从之前的阴霾中走出来，她的存在像一道微光，让我开始尝试从长久笼罩的阴霾中探出头，心底甚至悄然滋生出一些关于未来的、模糊的念头。但我也能隐约地感觉到小玥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她不再回到父母的家中，而是常驻在她的爷爷家或是我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陪伴是我唯一个可以给她的安慰。

我和小玥人生最后一次转折点是在高三的时候，到了高三，学业压力倍增。我期盼着，希望可以一点一点靠近小玥，于是从高二开始我便努力学习，但我还是低估了高三学业的难度。我开始有些吃不消，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又开始失眠。也是因为失眠，我第二天的状态很差，在这种身心俱疲的低谷里，那些曾被微光驱散的、灰暗的念头，如同在潮湿阴暗中疯狂滋生的霉菌，再次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生之意志。

每当这种时候，我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挺过这段时间就好了，虽然无数次有过拥抱它们的念头，但我每每想起小玥，和奶奶，我就又挺了过来。

只是，命运似乎从不因谁的可怜或痛苦而心生怜悯。在高三平常的一天里，班主任忽然告诉我家里有急事，要我赶紧回家一趟，我匆匆收拾东西，坐上班主任的车，但去往的并不是家的方向，而是医院。

后来的日子，被消毒水的气味和医院惨白的灯光填满。奶奶突发重病，情况危急。我守在充斥着仪器滴答声的病房外，学业、未来、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好在父母留下的遗产足够，我并不需要担心奶奶的医药费。但就在心力交瘁之际，小玥找到了我。她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尽头，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

她垂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告诉我，她父母最终还是离婚了。判决下来了，她被判给了她的母亲，而小玥的母亲也要小玥跟着她离开这个城市，就在下周。她说得很简短，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

她说，她会想办法，让我别担心，然后，把那个信封塞进我手里，告诉我一定一定要看完信的内容。

我看着信封，又抬头看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问她的新学校，想问她去了那边怎么办，想问她是不是还好……但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让她自己多保重。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沉重得如同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她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光，混杂着不舍、无奈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然后，没等我说出更多，也没给我任何回应的时间，她猛地转过身，快步消失在了走廊拐角，脚步声急促地敲打在光洁的地面上，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我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在小玥从我视线消失的那一刻，仿佛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医院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晕，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窒息。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焦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熬过去就好了”的信念，都在小玥转身离去的背影里，在那个塞到我手里的信封冰冷的触感中，轰然倒塌。未来像一片被浓雾吞噬的荒原，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彻底熄灭，只留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手中的信封无声地落在了脚边。

或许结束这一切就好了，或许放弃所拥有的就好了，或者我不曾存在过就好了。我没有勇气去打开那封信，于是我只好执笔去写下另一封信，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我只能将我的所思所想尽数写在那封信中，也是在那一刻，我也才意识到我喜欢着，爱着小玥。眼泪不受控制地留下，侵染了我的绝笔信，只是这一刻来得太晚了，我也没有勇气将我的心意告诉她，或许，待她看到这封信时，能知道我的心意，我便能心满意足了。

我将笔放下，看着桌上那两封信——一封是小玥给我的，我至今没有勇气打开；一封是我写给她的，满纸泪痕的告别。房间里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仿佛在倒数着什么。奶奶的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小玥也要离开了，而我...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什么了。

我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身心的双重折磨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或许就这样结束吧，我这样想着，慢慢地朝那根准备好的绳子走去。

就在这时，门咔嚓一声被推开了。

我僵在原地，回过头，看到小玥站在门口，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头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像是一路跑来的。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手中的绳子上，然后扫过桌上的两封信，脸色瞬间煞白。

你个笨蛋！她冲过来，用力撞进我的怀里，将我推倒在床上，绳子也掉在了地上。她的拳头不轻不重地捶着我的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把信看完！她哽咽着问我，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我被她的突然出现弄得有些恍惚，手足无措地想要坐起来，却被她按住了肩膀。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温热得烫人。

小玥，你不是要...我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我从来没说过要离开！她一边哭一边说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信里写得很清楚，我要和爷爷还有班主任一起争取，让我留在这里！

她伸手去拿桌上那封她写给我的信，用颤抖的手撕开信封，将信纸摊开在我面前。我这才看到，信的内容和我想象中的告别完全不同。她在信里说，她不想离开，不想离开我，她要和爷爷一起努力说服母亲，让她留在这里完成高中学业。她还说，她已经在看房子了，想和我一起租个地方住。

我愣愣地看着信上的内容，感觉自己像个笨蛋。

我成功了，她抽泣着说，我说服了妈妈，她同意让我跟着爷爷在这里上学，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也开始往下掉。她看到我哭了，忽然停止了哭泣，用手轻轻擦拭我的眼泪。

不许哭，她小声说着，然后慢慢凑近我的脸，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答案呢。

什么答案？我有些困惑。

她的脸红了红，低着头说，我在信里说我喜欢你，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的心跳得很快，看着她红透的脸颊，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像当初在教室里那样。

我也喜欢你，我轻声说道，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的泪水还没有干，但眼神却变得明亮起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然后她慢慢地凑近，我也迎了上去。我们的唇轻轻碰在一起，那是我们的初吻，轻得像羽毛，但足以融化所有的冰雪。

一个月后，我们找到了一套小小的一居室，就在学校附近。房子不大，但有阳台，阳台上可以种一些小植物。我们一起收拾房间，一起做饭，一起学习，生活虽然简单但美好。

高考的时候，我们虽然没能考进同一所大学，但很幸运地都被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录取了。小玥考得比我好，进了那所城市最好的大学，而我虽然差一些，但也能在周末的时候去找她。

最让我高兴的是，奶奶的病情逐渐好转了。医生说是个奇迹，我想，或许是因为我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连带着给了奶奶更多的希望。

时过境迁，每当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身边已然长发及腰的小玥，我都会想起那个差点结束一切的下午。幸好她及时出现，幸好，我们都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