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起床穿衣洗漱，今天是周六，打开手机看到最高气温在三十度。通讯软件上潘暖已经发来了早安的消息，我也回给她一个早安。手机上互发问候其实没什么意义，要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忽略掉，近期越来越习惯做这种无用功了。
“今天要不要出去玩，放松一下？”
“不去，太热了。”
“去的地方都有空调。”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去。周六应该是我到她家去教她学习的日子，本应该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出去的话会遇到一大帮不认识的人，吵吵闹闹的很烦。
“走吧，我已经到门口啦。”
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消息已经发了过来。客厅安安静静的没有敲门声，她现在在门外吗？
监护人就没有回来，这里只有我一个。打开斑驳的防盗门，刚刚手机里和我说话的人出现在面前。她今天头发散了下来，穿一件浅青色的冰丝长袖，长裤是米色，轻飘飘的我看不出材质，整个人和破旧的楼道格格不入。
“早上好呀？”
刚刚在手机上打过招呼，现在却又和我打招呼，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怎么不敲门？”
“我不是怕伯母还在睡觉嘛。”
她进了门，环顾这间旧屋子，从上次我和她一起把这儿打扫干净已经过了半个月，所幸屋里没有变得太脏。
“她根本没有回来。”
“也是啊。”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明显化了妆。只这样看她还蛮漂亮的，发型也比起那个她总在挽的丸子头新鲜得多。
茶壶里还有茶水，我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
“还没吃早饭吧？”
“没，刚打算出门去你那里。”
茶叶泡隔了夜，太浓，苦涩的味道简直要麻痹舌头，这是一壶烂树叶子水，完全不能和潘暖家常喝的茶相比。我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但我不打算拿这东西来招待潘暖。刚想要提醒她去给她换一杯水，她就喝了一大口，也没有皱一下眉头，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正好，出去一起吃吧？”
“也行。”
反正这儿根本就没什么食材，就算有也不想让潘暖在这里做，我巴不得早点儿离开这里。
清晨还不是热的时段，暖风很惬意。刚出单元门的时候回看一眼，防雨台顶上的一颗小树不知什么时候起也长出来绿绿的叶子，枝条随风摇曳，倒让这栋破楼看上去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既然她就在我旁边，不去她家也就没什么所谓了。早晨的公交车空空荡荡，她坐在我旁边自然地靠过来，今天她身上有一股柠檬味，明显不是洗衣液，可能是什么香水。
说来奇怪，比起潘暖，我更在意公交车里的其他视线。左看右看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向我们的目光也不带什么恶意。
好在没有年轻的男女，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想。潘暖一到了周末就要打扮自己，就像平常还不够累似的，我应该多给她布置些额外的作业，这样她就没心思把自己搞得这么花枝招展，成绩也还能更好一些。
“都快放暑假了啊。”
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似的，时间确实已经到了六月中旬，暑假就在六月末，要是放暑假的话会有两个月见不到她吗？
“不是暑假，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分明只是复述班主任的话，我的心跳却有些加速。我不想暑假的两个月见不到她，那么只要暑假也和她像平常一样学习就可以了，可是我这样说意图会不会太过于明显？
简直就是畏畏缩缩，最近这段时间我真是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我应该堂堂正正地约她暑假见面……那当然说不出口。
“话是这么说，暑假当然也该放松放松，就当是对努力学习了一学期的自己的奖励嘛。”
莫名地，我想到她的头像，那片蔚蓝的海。一种惶恐从心里头升起来，心情一下子就变差了。
她会不会在暑假期间出去旅行？这个国家这么大，她会不会随便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好久都只能通过手机联系？
“所以呢？”
“一起出去玩呀？”
她说了一起，我的心情又变好了。想起那个监护人，她未必会允许我一个人出去，但要是跟潘暖一起的话没准儿有戏。
这太可疑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可以，但要先准备期末考。”
“真不愧是韩老师。”
她的行动却和她表达对我的敬意的言语不同，一只手落到我的头上，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做。
和以往的无动于衷不同，我也伸出自己的手落在她的脑袋上，我明显感觉到她放在我头上的手顿了一下，但掌心里细腻柔顺的触感让我没有收回手。
头发摸起来是这样的，怪不得她这么喜欢摸我的头。
“小凉，公交车上呢。”
“我知道。”
擡头一瞥间，可以看到她透红的脸和游移的眼神，第一次见到她这个表情，我更加不想收回手了。我倒不觉得摸头发是什么值得害羞的事，再说她不是一直在摸我吗？从很长时间之前就开始了，我只是在用她对待我的方式对待她。
一车的老头老太太，羞个什么劲。
直到我的手机弹出提示音，打开却是监护人发来的消息。
“期中考得不错。”
一条带短短备注的转账。
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久违的愤怒经由脊柱直冲脑髓。我最近明明已经在努力无视她，她为什么还要凑到我的眼前来？她觉得这是给我的奖励，但她凭什么奖励我呢？我不需要她的施舍，等我毕了业，摆脱这个环境，把欠她的这些东西通通还完，再不需要和她有任何瓜葛。
现在接受这个，有一种又要主动和她产生联系的厌恶感。
“怎么了？”
“没什么，”
我的状态不太对，潘暖对这方面的感知总是很敏锐。我忽而又想起来从最开始到现在受到她的这些恩惠了，就连这趟公交车也是潘暖的支出。要是我收下监护人的钱，是不是能稍微报偿给她一点儿？
打开那条转账，上面是绿色的接收按钮，下面有退还选项。
“潘暖，等毕业之后我会还你钱的。”
“啊？突然说什么呢？”
我不会犹豫，因为我早就已经认定了要走的路。
戳下退还按钮，看着屏幕上“已退还”三个大字如释重负。
“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但是我现在没有工作，又不想收监护人的钱来给你，所以就等毕业以后。”
她笑了起来，就好像一瞬间理解了我在说什么一样，手再次落到我的头上。
“小凉，你知道现在外面的家教要多少一节课吗？”
“我又不是在给你做家教。”
“比平常的家教可厉害多啦，真要这样算的话反而是我该给你开工资才对。”
“一码归一码。”
她给予我的时间的价值高于我给予她的时间的价值，更不必说还有许多物质上的赠予。我以前确实觉得可以靠教她学习来支付从她那里得到的一切，但现在我知道这完全是不对等的，要是不对她承诺未来的补偿，我会抗拒让自己再呆在她身边。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下车吃个早饭先。”
她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挽着我的胳膊下了公交。已经到了这座城市繁华的西城区，高楼大厦自不必说，我们的目的地是商圈附近的一座影院，这附近即使是最普通的招牌看起来也会十分昂贵。
“我不饿。”
“别担心，我有从母上那儿拿来的会员卡，里面的折扣不用到了下周就会过期，所以才想着今天一起出来玩。”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因为她总是会撒谎，撒那种她会吃亏我会受益的谎。
我还是没有挣开她的手臂。